第70章 出鞘(2/2)
李云龙站在队伍前面。他也换上了鬼子的军装,腰里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他的驳壳枪和两枚手榴弹。脚上的胶底鞋穿得有点紧,他在地上跺了两下,把鞋撑开一些。天边的晨光还没有透出来,打谷场上只有火把的光。火把插在打谷场四周的木桩上,火焰被晨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照着战士们涂了锅底灰的脸。每张脸都是黑的,只有眼睛是亮的。一百三十九双眼睛,都看着李云龙。
他没有长篇大论。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任务都记住了?”
“记住了!”一百三十九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齐。
“检查装备。”
一百三十九个人同时低下头,检查自己的武器、弹药、匕首、手榴弹、白毛巾。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有人把弹匣退出来又推进去,拉了一下枪机,确认枪膛里没有子弹。安全规定——出发前枪膛不许装弹,上了车以后才准上膛。这是李云龙定的规矩,谁违反谁滚出特战分队。
“出发。”
队伍无声地移动起来。没有口令声,没有脚步声,一百三十九个人像一条黑色的蛇,从打谷场上滑出去,沿着山路往西走。火把留在打谷场上继续燃烧,远远看去,像是还有人站在那里。赵刚站在打谷场边上,看着队伍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眼镜片反射着火把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他站了很久,直到火把烧尽,打谷场上只剩下一地的灰烬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才转过身,走回了团部。
从蔡家崖到老虎嘴,一百二十里山路。特战分队走了一天一夜。白天走山脊线,避开村庄和公路。晚上走山谷,速度加快。每个人背着四十斤的装备,翻山越岭,脚底板磨出了血泡,用针挑破了继续走。没有人掉队,没有人说话。只有在休息的时候,才有人蹲在石头后面,掏出干粮来啃。干粮是玉米饼子,硬得能崩掉牙,就着凉水往下咽。魏和尚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指北针和地图,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核对地形。孙猴子走在他旁边,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已经烂熟于心,闭上眼睛都知道哪儿有沟哪儿有坎。到了后半夜,月亮落下去了,山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战士们一个拉着一个的衣襟,摸索着往前走。有人踩滑了,滚下路边的陡坡,那个战士胳膊上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自己撕了一条布缠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二天傍晚,队伍到达了老虎嘴。
老虎嘴的地形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公路在山壁上凿出来,路面宽不过五米。靠山的一侧是采石留下的石窝子,凹陷进去有七八米深,三米多高,能藏下所有人。靠外的一侧是几十米深的陡坡,坡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从东边过来的车开到这儿必须减速,不然就会冲出路面翻到河里去。
李云龙让队伍藏进石窝子里。一百三十九个人挤在里面,肩挨着肩,枪抱在怀里。石窝子里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滴下来落在战士们的钢盔上,叮叮地响。有人想抽烟,被旁边的人用眼神制止了。烟雾会飘出去,被路上的人看见。李云龙蹲在石窝子最外面,背靠着石壁,从兜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半。离卡车到达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在平时一眨眼就过去了。但在石窝子里,这半个时辰长得像一整天。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只有呼吸声和钢盔上水滴的声音。外面的公路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阳光照在路面上,把碎石照得发白。河水流淌的声音从坡下十次。每一次看完,就把它放回兜里,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
两点五十五分。东边的山路上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声音还很远,闷闷的,像一只虫子在山的另一边嗡嗡地叫。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能听出是柴油发动机特有的那种哒哒哒的声音,不是汽油机的嗡嗡声。鬼子的卡车大部分是柴油车,这个声音错不了。李云龙睁开眼睛,举起手,做了一个手势。石窝子里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有人把冲锋枪的枪机轻轻拉开,确认弹匣已经装好。有人摸了摸腰间的手榴弹,保险盖已经拧松了,一拽就能扔。有人把匕首从刀鞘里抽出来,刃口在昏暗的石窝子里闪了一下寒光,又插回去了。
引擎声越来越近。能听见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能听见发动机爬坡时吃力的喘息声。然后,卡车的车头从山壁的拐角处转了出来。
是一辆灰绿色的五十铃卡车,车厢用土黄色的帆布蒙着,帆布上用日语写着“山本特工队”几个字。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鬼子的军装,戴着战斗帽。司机是一个胖胖的鬼子,脸上油光光的,嘴里叼着一根烟,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开得很随意。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瘦高的鬼子,抱着一个公文包,头靠在车窗上,像是在打瞌睡。车厢里有多少人,从外面看不见,帆布遮得严严实实的。
卡车在拐弯处减了速。司机踩了一脚刹车,车头往下一沉,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速从四十码降到了二十码不到。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慢慢滚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李云龙的手猛地往下一挥。
第一组的十个人从石窝子里冲了出去。冲在最前面的是魏和尚。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卡车前面,手里的冲锋枪对准了驾驶室里的司机。司机被突然从山壁里冲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嘴里的烟掉在了腿上,手本能地去摸旁边座位上的步枪。他的手刚碰到枪托,魏和尚的枪就响了。一梭子子弹穿过挡风玻璃,玻璃碎成了无数片亮晶晶的碎片,司机的胸口多了几个血洞,人往方向盘上一趴,不动了。副驾驶上那个瘦高的鬼子被枪声惊醒,刚抬起头,另一支冲锋枪从侧面伸过来,顶在车窗上,隔着玻璃朝他开了火。他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撞在座椅靠背上,然后歪向一边,不动了。
车厢后面的帆布被从里面掀开了。一个鬼子兵端着冲锋枪探出头来——果然不止三个人,车厢里还有两个押运兵。他们听见驾驶室方向的枪声,正要出来查看。掀开帆布的一瞬间,看见的是十几支冲锋枪的枪口同时对准了他们。两支百式冲锋枪从车厢里伸出来,想要开火。但特战分队的枪先响了。十几支冲锋枪同时扫射,子弹把帆布打得稀烂,把车厢里的两个鬼子兵打得浑身都是弹孔。他们的身体靠在车厢挡板上,手里的冲锋枪滑落下来,掉在车厢地板上,枪口还冒着烟。
整个过程,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声枪响,不超过十秒钟。
李云龙冲到卡车旁边,朝驾驶室里看了一眼。司机趴在方向盘上,血顺着方向盘往下淌,滴在脚踏板上。副驾驶上的瘦高鬼子歪在座椅上,公文包从手里滑到了座位几份文件,全是日文,盖着红色的印章。他看不懂,但知道这东西有用,把公文包塞进了自己的挎包里。车厢里的两个鬼子兵被拖下来,身上的军装被扒掉。特战分队的战士们把尸体拖到路边,推下了陡坡。尸体在陡坡上滚了几滚,落进了
换装只用了不到三分钟。李云龙和魏和尚换上了司机和副驾驶的军装。军装上还有弹孔和血迹,用泥土抹了抹,远看不太明显。赵刚也换上了一套从车厢鬼子兵身上扒下来的军装,他的任务是坐在车厢外面——万一院门口的哨兵要盘问,他负责用日语应付。车厢里的特战分队战士们藏在帆布前挡风玻璃被打碎了,但这没关系。从太原到晋祠的路上灰尘大,很多卡车的挡风玻璃都是破的,鬼子哨兵见怪不怪。
李云龙坐进驾驶室,两只手握住方向盘。方向盘上还沾着司机的血,滑腻腻的。他用袖子擦了擦,把血擦掉,然后踩下离合器,挂上挡。卡车发动了,发动机哒哒哒地响着,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他打了一把方向盘,卡车从老虎嘴的拐弯处驶出来,沿着公路继续往晋祠方向开。魏和尚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怀里的冲锋枪藏在仪表盘戴着鬼子的战斗帽,帽檐压得很低。从外面看,就是两个普通的鬼子兵,开着一辆挡风玻璃碎了的卡车,走在去晋祠的路上。
赵刚坐在车厢外面,背靠着驾驶室的后壁,怀里抱着一支百式冲锋枪,枪上盖着一块破布。他的日语是燕京大学学的,发音还算标准,但带着一点东京口音——教他的老师是东京人。他希望晋祠的鬼子哨兵不要是京都或者大阪来的,否则口音对不上,可能会露馅。车厢里的帆布面又闷又热,呼吸出来的热气在里面聚集,温度比外面高了好几度。汗水从他们的脸上往下淌,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把锅底灰冲掉了,露出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有人在帆布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公路两边的山和树飞快地向后倒退。
卡车在公路上开了半个多时辰。路上经过了一个鬼子的检查站。一个鬼子兵从岗亭里走出来,手里举着一面小旗,示意停车。李云龙放慢车速,但没有停,只是把左手伸出窗外,朝那个鬼子兵摆了摆手,然后用拇指朝后面指了指——意思是车上有重要物资,赶时间,不停了。那个鬼子兵看了看卡车的车牌,又看了看车厢上“山本特工队”的字样,把旗子收起来,退回岗亭里去了。卡车从他面前驶过,扬起一片尘土,落在他的脸上和身上。他用手在脸前面扇了扇,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又缩回岗亭里去了。
李云龙从后视镜里看着岗亭越来越远,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卡车的速度提到了五十码,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往前冲。车厢里的战士们被颠得东倒西歪,脑袋撞在车厢挡板上,撞得咚咚响。但没有人吭声。
晋祠镇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夕阳从西边的山头后面照过来,照在镇子上,把那些青砖灰瓦的房子染成了橘红色。晋水从镇子旁边流过,水面上映着夕阳,波光粼粼的,像碎了一河的金子。镇子东面的出口处,能看见那座独立的院子——青砖围墙,四个角上的岗楼,岗楼上的探照灯还没开,但机枪的枪管已经从射击孔里伸出来了,黑幽幽的,对着外面的公路。院子周围的五十米空地光秃秃的,连一根草都不长。空地上有几个鬼子兵在走动,背着枪,慢悠悠的,看不出紧张的样子。
卡车沿着公路朝院门驶去。离院门还有两百米的时候,岗楼上的鬼子哨兵看见了卡车。一个哨兵从岗楼里探出头来,朝卡车挥了挥手,然后缩回去了。没有警报,没有异常的举动。这辆车他每天都能看见,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准时到,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李云龙把车速放慢,卡车缓缓地朝院门驶去。院门是两扇大铁门,漆成灰色,上面焊着铁刺。铁门后面能看见沙袋工事,工事后面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机枪手坐在沙袋上,叼着一根烟,正在跟旁边的副射手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放松。铁门在卡车驶近的时候开始往两边打开,是电动的,发电房供的电。开门的是一个鬼子兵,推着铁门的一扇,用力的时候脸上的肉都在使劲。
卡车驶进了院子。铁门在身后又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院子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大。第一进院子是一个长方形的天井,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天井两边是厢房,厢房的门窗都关着。正对面是第二进院子的门,一座垂花门,门楣上雕着已经斑驳了的花鸟图案。院子里有鬼子兵在走动,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擦枪,有的蹲在廊檐去了。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李云龙把卡车开到第一进院子的中央,踩下刹车。卡车停稳了,发动机没有熄火,哒哒哒地空转着。他朝魏和尚使了个眼色。魏和尚把冲锋枪从仪表盘手势——这是特战分队约定的信号。车厢里的赵刚看见了那个手势,把盖在冲锋枪上的破布掀掉。
然后,李云龙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院子中央,穿着鬼子的军装,戴着鬼子的战斗帽,脸上的锅底灰被汗水冲掉了一半,露出十几个鬼子,岗楼上四个,厢房里不知道有多少。第二进院子里的情况看不见,垂花门挡着。发电房在西北角,能听见柴油发电机突突突的声音。油料库和弹药库在东厢房和西厢房,门口都有哨兵站岗。院子里的鬼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还在干着自己的事。有人甚至朝李云龙点了一下头,以为他是押运补给的自己人。
李云龙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
口哨声在院子的四壁之间回荡,像一把刀子划破了下午的宁静。院子里所有的鬼子都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这个吹口哨的“自己人”。
车厢的帆布被从里面猛地掀开了。
一百多支冲锋枪同时从车厢里伸出来,火舌从枪口喷出去,子弹像暴雨一样朝四面八方倾泻。院子里的鬼子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被扫倒了一片。蹲在廊檐下抽烟的几个鬼子,烟还叼在嘴里,身上已经中了七八发子弹,连枪都没来得及摸就歪倒在地上。搬东西的两个鬼子兵,扛着木箱走在院子中间,木箱上被打出了一排弹孔,里面装着的罐头滚了一地,两个人同时倒下去,压在罐头上面,血把罐头盒子染红了。天井里正在擦枪的一个鬼子军官,手里的枪被子弹打飞了,他想往厢房里跑,跑了不到三步,背上中了四五发子弹,扑倒在青石板上,手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几道白印子,然后不动了。
第一组的人从车厢里跳下来,分成四队,分别冲向四个岗楼。岗楼上的鬼子哨兵听见枪声,本能地扑向机枪。但他们刚摸到机枪的枪把,从楼梯口冲上来的特战队员的冲锋枪已经响了。岗楼里空间狭小,子弹打在石头墙壁上反弹回来,形成交叉火力,里面的鬼子无处可躲。第一个岗楼被打下来的时候,里面的两个鬼子兵还没把机枪调转过来,就倒在了机枪旁边。第二个岗楼稍慢了一步,里面的机枪手朝院子里开了一梭子,子弹打在卡车车厢的挡板上,打出几个窟窿。但他只开了一梭子,冲上去的特战队员就从射击孔里塞进去一颗手榴弹。手榴弹在岗楼里爆炸,闷响一声,射击孔里冒出一股烟,机枪哑了。第三个、第四个岗楼几乎同时被拿下。从口哨声响起到四个岗楼全部被端掉,不到一分钟。
第二组的人冲向院子的前门和后门。前门的沙袋工事后面,那个叼着烟的机枪手在枪响的一瞬间就扔了烟去抓机枪。他的手已经握住了机枪的握把,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但他没来得及扣下去。从车厢里跳下来的第二组战士,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用冲锋枪朝他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沙袋上,溅起一片沙土,也打在了他的胸口和脖子上。他的身体往后一仰,从沙袋上翻了过去,摔在青石板地上。副射手刚从沙袋后面站起来,手里攥着一颗手雷,还没来得及扔出去,就被另一梭子打倒了。手雷从他手里滚落,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滚到了沙袋底下。引信没有拉,没有炸。后门的战斗更干脆——后门只有两个哨兵,听见前院的枪声,正端着枪往前院跑,半路上跟第二组的人迎面撞上。两边同时开枪,但特战分队的冲锋枪射速比鬼子的三八大盖快得多。两个哨兵每人开了一枪,子弹从特战队员的头顶上飞过去,打在墙上,溅起碎砖。然后他们就被冲锋枪的弹雨淹没了。
第三组跟着李云龙,直插垂花门。垂花门后面就是第二进院子,作战室和通讯室都在那里。李云龙冲过垂花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从里面冲出来的鬼子军官。鬼子军官手里举着王八盒子,看见李云龙,愣了一下——他看见的是一个穿着跟自己一样军装的人,但眼睛里那种杀气,不是自己人。他犹豫了不到半秒钟。半秒钟,在战场上是生和死的距离。李云龙的驳壳枪先响了,一枪打在他的胸口,他的王八盒子也响了,子弹打在了李云龙头顶的门框上,木屑飞溅。鬼子军官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王八盒子摔出去老远。
第二进院子比第一进院子小一些,但里面的人更多。作战室的门大开着,里面的鬼子参谋正在烧文件,火盆里的火苗蹿得老高。通讯室里传出电台的嘀嘀声和鬼子报务员急促的喊话声。院子里的鬼子有十几个,有的趴在廊柱后面,有的躲在花坛后面,有的蹲在墙角,用手里的步枪和手枪朝垂花门方向射击。子弹打在垂花门的门板上,打得木屑纷飞。
李云龙躲在垂花门的门框后面,朝身后的第三组战士做了一个手势——手榴弹。三个战士同时掏出手榴弹,拉了弦,数了三下,然后从门框后面甩了出去。三颗手榴弹在第二进院子里呈品字形炸开,爆炸的气浪把花坛里的泥土和花草炸得满天飞,廊柱被弹片削掉了一层皮,躲在后面的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有一个鬼子被爆炸的气浪从廊柱后面掀出来,摔在院子中央,挣扎着想爬起来,被李云龙一枪打中了脑袋,趴在地上不动了。
“冲!”
第三组的战士从垂花门后面冲出来,冲锋枪扫射着,把院子里残存的鬼子一个一个地解决掉。有人冲进作战室,里面的鬼子参谋正把一沓文件往火盆里扔。冲锋枪响了,鬼子参谋扑倒在火盆上,文件撒了一地,有些烧着了,有些被血浸湿了。火盆被他压翻了,燃烧的木炭滚出来,滚到木地板上,地板开始冒烟。有人冲进通讯室,报务员正对着话筒用日语拼命地喊,声音尖利而急促,大概是在呼叫援兵。一梭子子弹打过去,电台被打得火花四溅,报务员歪倒在椅子上,耳机从头上滑下来,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话筒里还在传出对方呼叫声,叽里呱啦的日语,没有人回答了。
李云龙没有在第二进院子停留。他穿过作战室旁边的走廊,朝第三进院子冲去。第三进院子是山本一木的私人住处和指挥室。院子比前面两进都小,但更精致——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正房三间,中间是指挥室,左边是卧室,右边是书房。指挥室的门紧闭着,窗户也用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
李云龙一脚踹开了指挥室的门。
里面是空的。
办公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压着一把指挥刀。刀鞘是黑色的,镶着银色的樱花纹样,是山本一木的佩刀。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烟灰缸里有一截刚熄灭的雪茄,烟头还在袅袅地冒着青烟。椅子被推开了,歪在一边。后墙上有一扇小门,门开着,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就是孙猴子地图上标着的那个通往后山的小门。
李云龙冲到小门前面。门已经开了,门外是一条上山的石阶小路,路两边是密密的松林。石阶上还留着一串脚印——是刚踩上去的,石阶上的青苔被踩掉了,露出很快,步子跨得很大。
魏和尚从后面追上来,看见敞开的小门和石阶上的脚印,端起冲锋枪就要往山上追。李云龙一把拽住了他。
“别追了。”
魏和尚急了。“团长,他跑了!”
“他跑不了。”李云龙蹲下来,用手指在石阶的脚印上量了一下。脚印的深度还在变浅,说明人刚过去不久。“山本一木是个聪明人。他听见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就知道院子守不住了。他没有犹豫,直接选择了撤。刀都不要了,茶也没喝完。这样的人,不会沿着一条直路往山上跑,让你顺着脚印追。他一定会在半路上拐进林子里,绕一个大圈,然后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出去。你追得越急,越追不上。”
魏和尚握着冲锋枪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攥白了。“那就这么让他跑了?”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望向后山的方向,松林密密的,深不见底。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透下来,在林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石阶小路蜿蜒着伸进林子里,拐了一个弯,就被树挡住了,看不见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山本一木的特工队,一百六十人,现在被打掉了一大半。他的驻地被端了,他的指挥部被毁了,他的电台被炸了,他的文件和佩刀都落在我手里。他就算跑回太原,筱冢义男也不会轻易饶了他。他最好的特种部队,在他手里被人一锅端了。这个耻辱,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他转过身,走回指挥室里。桌上的指挥刀还在,压在摊开的地图上。李云龙拿起那把刀,握住刀柄,把刀抽出来。刀刃从鞘里滑出来,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声。刀身上有一层细密的花纹,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他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刃口锋利得能割破手指。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山本。
他把刀插回鞘里,挂在腰上。然后看了看桌上那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着好几个圈,其中一个圈,标的位置是蔡家崖。蔡家崖三个字旁边,用日文写了一行小字。李云龙不认识日文,但那个圈的位置他太熟悉了——独立团的驻地。
他把地图折好,连同桌上的文件一起塞进了挎包里。然后走出指挥室,回到了前面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特战分队正在逐屋搜索残敌,把躲在厢房里、仓库里、角落里负隅顽抗的鬼子一个一个地揪出来。有的鬼子躲在床底下,被拽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匕首,被一枪托砸在手腕上,匕首掉了,然后被按在地上捆了起来。有的鬼子躲在柜子里,柜门被一脚踹开,冲锋枪顶在脸上,乖乖地把手举了起来。弹药库和油料库被第四组炸掉了,爆炸的火焰冲上半空,黑烟滚滚的,几里地外都能看见。发电房也被炸了,柴油发电机被炸成了一堆废铁,岗楼上的探照灯灭了,院子的电力供应全部中断。俘虏的鬼子被集中到第一进院子的天井里,抱着头蹲在地上,有二十多个。其中大部分是伤兵,身上缠着绷带,血从绷带里洇出来。有几个没有受伤的,蹲在那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茫然,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引以为傲的特工队,就这样被人端了。从第一声口哨响起到现在,整个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赵刚在指挥室里翻出了更多的文件。有些已经被烧掉了一半,边缘焦黑焦黑的,但中间的内容还能辨认。有些是完整的,装订成册,封面上盖着“绝密”的红章。赵刚把能找到的文件全部装进了一个缴获的帆布公文包里,公文包装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拉不上了。他说这些文件比缴获一百挺机枪都值钱,里面可能有鬼子的作战计划、兵力部署、通讯密码。李云龙不懂日文,但赵刚懂。赵刚说这些文件要全部带回去,一份都不能丢。
清点战果的工作很快完成了。山本特工队驻地被彻底摧毁,打死鬼子一百一十多人,俘虏二十三人。缴获的武器弹药堆了半个院子——百式冲锋枪一百多支,弹匣上千个,九六式轻机枪十二挺,掷弹筒八具,狙击步枪十支,王八盒子二十多把,手雷和炸药若干。还有电台两部,一部被炸坏了,一部完好。发电机被炸了,但零件还能拆下来用。卡车三辆,其中一辆是特战分队开来的那辆,另外两辆是原本停在院子里的。特战分队自身的伤亡小得让李云龙自己都有点意外——牺牲三人,伤十一人。牺牲的三个人,一个是冲进作战室时被躲在门后的鬼子用刺刀捅穿了腹部,临死前还抱着那个鬼子的腿不放,给后面的战友创造了开枪的机会。一个是炸发电房的时候,炸药提前爆炸了,整个人被炸飞了出去。还有一个是在院子里跟鬼子拼匕首的时候,被割断了脖子上的血管。伤了的十一个人,有被子弹打中的,有被弹片削到的,有拼刺刀时被划伤的,但没有一个重伤到不能走路。
魏和尚把牺牲的三个战士的遗体从院子里抬出来,放在卡车旁边。他们的脸上盖着从鬼子身上扒下来的军装,军装上还有血迹。李云龙走过去,蹲下来,把盖在第一个战士脸上的军装掀开一角。是孟小虎。那个在格斗训练中被魏和尚摔了七次、第七次爬起来又冲上去的新兵。他的眼睛闭着,脸上还带着冲进作战室时的那种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执行一个还没有完成的任务。嘴角有一道血痕,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李云龙把军装重新盖好,站起来,没有说话。
撤离的速度很快。缴获的武器弹药装上卡车,俘虏被捆住手脚扔进车厢里,牺牲的三个战士的遗体用帆布裹好放在最里面。卡车发动了,三辆车鱼贯驶出院子。院门被炸开了,铁门歪倒在地上,门上的铁刺被炸弯了,像卷曲的胡须。特战分队沿着来时的公路往回撤。撤出晋祠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完全落到了山后面,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然后变成了深蓝色。镇子里的老百姓躲在门窗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他们看见那座被鬼子占了一年多的院子里冒出了滚滚黑烟,看见鬼子的卡车被八路军开走了,看见院子门口的岗楼上再也没有鬼子哨兵探出头来。有人悄悄打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朝公路上张望。卡车已经走远了,只留下漫天的尘土和越来越淡的引擎声。尘土落下来,落在门前的石板路上,落在门槛上,落在那个探出半个身子的老百姓的脸上。他没有缩回去。他站在门口,望着卡车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
卡车在山路上颠簸着行驶。李云龙开着第一辆车,两只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腰里挂着山本一木的指挥刀,刀鞘随着卡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着他的大腿。魏和尚坐在副驾驶上,抱着冲锋枪,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车厢里的情况。赵刚坐在车厢里,把缴获的文件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包炸药。其他战士挤在车厢两边,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擦枪,有的靠在车厢挡板上闭着眼睛。没有人说话。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月亮从东边的山头后面升起来了。月光照在山路上,把路面照得灰白灰白的。卡车没有开灯,借着月光往前走。不是为了省电,是为了隐蔽。鬼子的援兵随时可能出现,开着车灯在公路上跑,就是活靶子。不开灯,靠月光和司机的眼力,速度慢一点,但安全。李云龙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月光下的路面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伸向黑暗的深处。他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刚才的那一幕——指挥室的门开着,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烟灰缸里的雪茄还燃着,后墙的小门敞开着,石阶上的脚印还新鲜着。山本一木跑了。
他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微微发白。腰间的指挥刀磕在腿上,一下,又一下。
山本一木跑了。但这件事没有完。他拿走了山本的刀,山本留下了他的命。这笔账,迟早要算清楚。山本一木不是松本三郎。松本三郎是常规部队的指挥官,打的是常规战争。山本一木是搞特种作战的,他一旦脱身,会用特种作战的方式报复。他不会带着大部队来打阵地战。他会像一条蛇一样,藏在暗处,等着你露出破绽,然后一口咬住你的七寸。
李云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厢里的战士们。月光透过帆布的缝隙照进去,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有人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孟小虎的遗体被帆布裹着,放在车厢最里面,月光照不到那里。那里是黑暗的。
卡车在月光下继续往前开。引擎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路旁树上的鸟。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月光里盘旋了两圈,又落回了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