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河谷(2/2)
沈泉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和车辆。“清点战果。缴获的武器弹药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炸掉。鬼子的伤员——按政策,缴了械的不杀,送到后方战俘营去。告诉战士们动作快点,鬼子的援兵随时可能到。”
赵胖子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了。战士们从山坡上下来,在公路上的尸体和车辆之间穿行,收集还能用的武器弹药。有人从鬼子的尸体上解下子弹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是满满的,黄铜弹壳簇新簇新的。有人把鬼子的手雷从腰带上摘下来,装进自己的挎包里,挎包装不下了,就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有人捡起一支冲锋枪,拉开枪机看了看枪膛,膛线还是好的,就背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原来那支老套筒换下来。有个战士从一辆被炸翻的大车上搬下来一箱罐头,箱子摔裂了,罐头滚出来,是牛肉罐头,铁盒子上印着日文和一头牛的图案。他把罐头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泥,放进了自己的背囊里。
沈泉走到河谷弯道处那个被打死的鬼子军官旁边。军官的尸体仰面躺在公路上,一只手腕被打断了,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握指挥刀的姿势,但刀已经断了,只剩下半截刀身还攥在手里。他的军装领章上缀着少佐的军衔,领章被血染黑了一半。胸口的衣袋里露出一截信封的边角。沈泉蹲下来,把信封抽出来。信封上写着日文,他看不懂,但里面除了信纸以外,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日式木屋前面。女人笑得很淡,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也许是等一个人等得太久了才会有的那种眼神。婴儿大概几个月大,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毛线帽子,眼睛圆溜溜的,看着镜头。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日文。沈泉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那行字,看不懂,又翻过去,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和孩子。他把照片和信一起塞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军官的衣袋里,站起来,走了。
河谷伏击战的消息传到蔡家崖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孙猴子骑着快马从核桃凹赶回来,马跑得浑身是汗,马鬃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鼻孔张得老大,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孙猴子从马上翻下来,两条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他在核桃凹和河谷之间跑了一个来回,大腿内侧的皮又磨破了,但他顾不上疼,跑进窑洞里,把沈泉写的战报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战报,摊开看了看。沈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蚂蚁爬过的痕迹,但内容很清楚——河谷伏击战,歼灭鬼子第三旅团辎重队及护卫部队共约一千二百人,缴获步枪六百余支,轻机枪二十余挺,冲锋枪五十余支,弹药一批,粮食一批,药品一批。二营伤亡:牺牲二十七人,伤五十三人。
李云龙看完,把战报递给赵刚。赵刚看完了,把战报折好放进挎包里。李云龙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蔡家崖村子里的鬼子还在折腾——从昨天到现在,第三旅团损失了辎重队、炮兵联队、再加上今天河谷里损失的一千多人,总伤亡已经超过了三千。一个满编旅团一万两千人,被打掉了四分之一,辎重和火炮几乎全部报销。按照正常的军事逻辑,这样的损失已经足以让一个旅团长重新考虑作战计划了。
但筱冢义男的命令是向兴县推进。旅团长没有选择。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老赵。”李云龙转过身,背靠着窑洞的门框,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你说,如果第三旅团继续往前走,他们会走哪条路?”
赵刚站起来,走到桌子旁边,把地图摊开。他的手指在蔡家崖西边的位置上划了一下。“从蔡家崖往西,只有两条路能走大部队。北边的羊角山,南边的河谷。河谷今天被沈泉打了伏击,鬼子应该不敢再走河谷了。所以他们只能走北边的羊角山。”
李云龙点了点头。“羊角山的地形,你熟悉吗?”
赵刚摇了摇头。“我只在地图上见过。等高线很密,说明山很陡。盘山路,弯多,路面窄,大车和骡马走起来很困难。尤其现在他们的辎重损失惨重,剩下的物资要靠人力背,翻羊角山对他们来说不是一般的困难。”
“困难也得走。不走羊角山,就得退回蔡家崖,退回太原。筱冢义男不会让他退的。”李云龙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羊角山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羊角山最窄的地方叫石门。两边是几十米高的断崖,中间只有一条不到十米宽的路。路的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悬崖,悬崖”
赵刚的眼睛亮了。“你要在石门再打一次伏击?”
“不是伏击。”李云龙的手指在石门的位置点了点。“是堵。让王怀保的三营守在石门,不许第三旅团通过。第三旅团要过石门,就得用尸体铺出一条路来。”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窑洞里的光线很暗,他擦眼镜的动作很慢,像是要借着这个动作把脑子里的想法理清楚。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李云龙。“老李,三营在石门堵住第三旅团,二营在河谷打完伏击以后可以继续骚扰鬼子的侧后,一营在蔡家崖拖住鬼子的后卫。三面夹击,第三旅团确实会很难受。但是——山本一木呢?你一直说他会在你最松懈的时候来。主力全部压到羊角山和河谷,蔡家崖就剩特战分队这点人了。这算不算最松懈的时候?”
李云龙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着了。烟雾从他的嘴里慢慢喷出来,在窑洞里飘成一团。
“算。”他说,声音不大。“所以蔡家崖的戏,得唱得更真一些。团部的电台今天开始每天定时发报,用旅部的呼号,内容全部是假的——什么‘独立团主力已在羊角山完成集结’、‘准备对第三旅团实施总攻’之类。发报的时间要固定,每天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晚上一次,让鬼子的测向机测出信号从蔡家崖发出去。山本一木如果带着测向设备,就会认定团部还在蔡家崖。认定我李云龙还在蔡家崖。”
赵刚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说:“你这是在拿自己当鱼饵。而且是明知道山本是一条什么样的鱼,还把自己挂在鱼钩上。”
“鱼饵够肥,鱼才会上钩。”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山本一木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同一种方式打两次脸。晋祠那次,我端了他的老窝,缴了他的刀,他跑了。他视之为奇耻大辱。如果这次他测出我的电台还在蔡家崖,而主力全部在外线,他一定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会来的。一定会来。”
孙猴子蹲在窑洞门口,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团长,我有个想法。”
李云龙看着他。
“山本如果来,一定不会走大路。他会从山上翻过来。蔡家崖周围的山我全部爬过,最适合潜入的路线有三条。北边的松林坡,东边的断崖沟,南边的老君岭。这三条路,每一条我都走过,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沟哪儿有坎。”孙猴子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我想带着侦察排,在这三条路上全部布上暗哨。不光是布哨,还要布机关——绊雷、竹签阵、铃铛线。只要山本的人踩上去,就算炸不死,也能提前预警。”
李云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去办。赵刚,你帮孙猴子画图,把三条路线上每一个适合布机关的位置都标出来。和尚,特战分队从今天起全部进入蔡家崖村后山坡的窑洞阵地,白天不许生火,不许走动,晚上不许点灯。吃饭由炊事班摸黑送上去。山本一木的狙击手不是吃素的,一个火星子都能暴露位置。”
魏和尚应了一声。
李云龙走到窑洞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头后面,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然后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灰蓝色。蔡家崖村子里又响起了零星的枪声——是一营的战士们在用冷枪骚扰鬼子的占领区。白天鬼子在村子里待着,一营就撤到村后的山坡上。晚上鬼子缩回房子里,一营就摸下来,朝窗户里扔手榴弹,朝门口打冷枪。不让鬼子安安稳稳地睡一个觉。这种打法,在八路军的战术教材里叫“麻雀战”。李云龙给它起了个更直白的名字——“熬狗”。把狗熬得筋疲力尽,它就没力气咬人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晋水上游飘下来的水汽,凉飕飕的。李云龙站在窑洞门口,望着黑暗里蔡家崖的方向。村子里鬼子的篝火还在燃烧,火光照在那些被炸塌的屋顶和墙壁上,把废墟的轮廓从黑暗里勾勒出来。有一个地方的火光特别亮,大概是鬼子在烧什么东西——也许是尸体,也许是没用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