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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余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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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长愣了一下。“四成?李云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团长说,多交的那一成,是给您赔不是的。他说他知道这次先斩后奏让您难做了,多交点东西,让您在师长面前也好交代。”

旅长抽着烟,半天没说话。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又一颗枣子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旅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踩灭。

“李云龙这个狗日的。抠神忽然大方了,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他抬起头看着魏和尚。“行,四成就四成。回去告诉他,东西我收了,情我也领了。但是规矩还是规矩。下次再犯,照撸不误。”

魏和尚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弯腰把那颗落在地上的枣子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放进了嘴里。枣子很甜。

李云龙在蔡家崖接到魏和尚带回来的口信时,正蹲在打谷场边上看着战士们清点缴获的物资。第三旅团撤退的时候丢下了大量的装备——步枪、机枪、掷弹筒、弹药、粮食、药品、帐篷、被服,堆了半个打谷场。各营的战士们正在分门别类地清点,登记造册。李云龙蹲在一堆弹药箱旁边,手里拿着一块从鬼子帐篷上撕下来的帆布,正在擦那把他从晋祠带回来的勃朗宁手枪。手枪拆开了,零件摆在帆布上,枪管、枪机、弹簧、击针,一样一样擦得干干净净。擦完了,重新装起来,拉了一下枪机,扣了一下扳机,击针发出清脆的咔一声。他听完魏和尚的话,把手枪插回枪套里。

“旅长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一字不差。”

李云龙嘿嘿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旅长这个人,嘴硬心软。他说要撸我,说了多少回了,哪一回真撸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确实做得有点出格,让他难做了。多交一成东西,买个平安,值。”

赵刚蹲在旁边,正在翻看缴获的文件。文件装了半个弹药箱,大部分是第三旅团的作战日志、阵中日记、电报稿,还有一些地图和人员名册。他一份一份地翻着,忽然手停住了,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用牛皮纸信封封装的文件。信封上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印章了几行,脸色变了。他把文件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日文他看不懂,但里面夹着的一张地图他看得懂。地图上画着晋西北的地形,用红笔标着几个位置——蔡家崖、兴县、临县、岚县,都在上面。每个位置旁边都用日文写着标注。蔡家崖旁边的标注最长,字也最大。李云龙把文件还给赵刚。“上面写的什么?”

赵刚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把文件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他的手指微微有点发抖,不是因为冷。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李云龙。

“这份文件是筱冢义男发给第三旅团和山本特工队的联合作战计划。时间是一个月以前。计划的核心内容,是在‘铁壁合围’扫荡的同时,由山本一木亲自率领特工队,潜入蔡家崖,执行对独立团指挥系统的斩首行动。目标——”赵刚顿了一下。“李云龙。”

李云龙没有表情。他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着了。

“文件里详细列出了山本一木获取的情报。你的照片、身高、体重、习惯、作息规律、警卫配置、团部的布防图。甚至包括你每天傍晚会在窑洞门口蹲着抽烟,抽烟的时候习惯用左手拿烟袋锅子,右手搭在膝盖上,这个细节都写进去了。”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自己拿烟袋锅子的左手。左手。他把烟袋锅子换到右手,试了试,不顺手,又换回左手。

“这份情报是谁给他的?”

赵刚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情报来源标注的是——太原特务机关。具体情报提供者,代号‘鼠’。”

“鼠。”李云龙把这个字在嘴里嚼了嚼。“蔡家崖有内奸。”

赵刚点了点头。

打谷场上安静了下来。战士们还在清点物资,搬弹药箱的声音、数步枪的声音、登记造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着。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把打谷场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老槐树的影子伸到了弹药箱堆上,把那些黑色的铁皮箱子分成了一格一格明暗交错的格子。李云龙蹲在那儿,抽着烟,烟雾在夕阳里变成了淡蓝色,慢慢升上去,散了。

“老赵。”

“嗯。”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文件的内容,只有你我知道。从今天起,团部周围的所有岗哨全部换双岗。电台的收发报时间、频率,每天随机更换。团部的转移规律也改,不再固定晚上转移到窑洞,白天回院子。时间、路线,每天临时决定。”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另外,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那个代号‘鼠’的人。能把我抽烟用哪只手都报给太原特务机关的人,一定在蔡家崖待过不短的时间。不是外面的人,是里面的人。”他把烟袋锅子插进腰里,望着打谷场上来来往往的战士们。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得很深,颧骨照得很高。下巴上的胡茬在夕阳里变成了金红色。

赵刚把文件装回信封里,放进自己挎包的最里层。挎包的扣子扣上了,又检查了一遍。

夜幕降临的时候,蔡家崖的打谷场上点起了篝火。缴获的物资清点完毕了,按照李云龙的要求,四成交旅部,六成留独立团。交旅部的那四成已经装好了车,明天一早由沈泉带着二营押送。留下的六成分到各营,弹药入库,粮食入仓,被服发给战士们。分到新棉衣的战士们当场就把旧棉衣脱了换上新棉衣。新棉衣是鬼子在太原被服厂定做的,深灰色,里面絮的是丝绵,比八路军的棉衣轻,但更暖和。石小猛也分到了一件,他把新棉衣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棉衣有点大,袖子长出来一截,他把袖子挽了一道,露出里面细瘦的手腕。他在篝火旁边坐下来,把步枪横放在膝盖上,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来啃。篝火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映着他嘴唇上面那层刚刚长出来的柔软的胡须。

李云龙从打谷场边上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石小猛赶紧站起来,李云龙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团长。”

“坐着。”

石小猛坐着,两只手攥着步枪的枪身。李云龙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在篝火上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里慢慢喷出来,被篝火的热气带着往上飘。篝火的火星子随着烟雾一起升上去,在黑暗里亮一下,就灭了。

“石小猛。”

“有。”

“老君岭沟口那一枪,打得不错。”

石小猛的脸在篝火的光里红了一下。不是被火烤的。“团长,我当时……我当时手指头搭在扳机上,心跳得特别快。我怕打不中。”

“怕就对了。怕才能打得准。不怕的人,手是飘的,心是浮的,打出去的子弹也是飘的。你怕,说明你在乎。在乎那一枪打出去,能不能把人留下来。”李云龙抽了一口烟。“山本一木的腿是你打中的。他的命是你留下来的。这个功劳,我给你记着。”

石小猛没有说话。他把步枪抱得更紧了,指节在篝火的光里微微发白。篝火烧了一会儿,一根烧断的柴火塌下去,火星子呼地一下飞起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石小猛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李云龙。是一颗铜纽扣。纽扣被磨得亮晶晶的,上面的花纹已经磨平了,只剩下一圈一圈细微的痕迹。李云龙接过来,在手指间转了转。纽扣被篝火烤得温热。

“哪儿来的?”

“我爹的。他死的时候穿的那件蓝棉袄,左肩上有一块补丁。棉袄被鬼子扒走了,就剩下这颗扣子,掉在地上让我捡着了。”石小猛的声音很平。“我一直揣着它。打仗的时候也揣着。”

李云龙把纽扣还给他。石小猛接过来,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李云龙站起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然后转过身,朝窑洞走去。篝火的光在他身后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打谷场的黄土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走到老槐树。石小猛坐在篝火旁边,把掌心里的纽扣摊开看了看,又攥起来。篝火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蔡家崖的夜很长。打谷场上的篝火烧到后半夜才渐渐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里一明一灭。哨兵在村口的土墙上抱着枪来回走动,脚步很轻。远处山坡上,换岗的暗哨正在无声地交接——一个从灌木丛里爬出来,另一个爬进去,趴在还留着上一个哨兵体温的草垫子上。窑洞里的油灯也灭了。李云龙躺在炕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黑漆漆的窑洞顶。腰里挂着那把断刀,刀鞘磕在炕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他侧过身,把刀解下来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外面的风从窑洞门口灌进来,带着晋水的水汽和松脂的气味。远处有狼在叫,叫了几声,停了。然后一切又恢复了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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