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面对面(1/2)
黄昏时分,李云龙走进了三十里铺。他穿的是普通八路军的灰布军装,腰里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驳壳枪和一把指挥刀。刀鞘松垮垮的,每走一步就轻轻磕一下大腿。他的身后只跟着两个人——左边是魏和尚,右边是宋长河。其他人都留在了山梁上,由孙猴子带着,占据了三十里铺周围三个方向的制高点。一支狙击步枪的瞄准镜正对着村子西边那条小路。宋长河上山之前,李云龙交代了一句:“你盯的是楚云飞的参谋长方立功。每天傍晚散步的那个。不要打,但要让他知道有人在盯他。”
三个人走进村子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山头后面照过来,把整条土路染成了橘红色。路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是雨后被马车碾出来的,晒干以后硬得像石头。路两边是黄土夯的院墙,墙头上长着一丛一丛的狗尾草,在风里摇来晃去。村子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袋烟的功夫。但东头和西头之间,隔着一片已经收割过的麦地。麦地里的麦茬在夕阳里泛着枯黄色,一垄一垄的,从八路军一营的临时驻地一直延伸到晋绥军三五八团的营地。两片营地之间没有路障,没有岗哨,只有一道干涸的田埂。但田埂两侧的气氛,比任何路障都硬。
八路军这边,帐篷是土灰色的,帐篷杆子是就地砍的杂木,粗粗细细的,绑得歪歪扭扭。帐篷外面有战士在劈柴,有人在大锅里搅糊糊,有人在擦枪。看见李云龙三个人走过来,擦枪的战士站起来立正,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团长”两个字——李云龙用手势制止了。晋绥军那边,帐篷是灰绿色的,搭得整整齐齐,帐篷之间拉着的绳子绷得笔直,绳子上晾着的军装按大小号排列。铁丝网外面有哨兵,穿着黄绿色的晋绥军军装,背着中正式步枪,枪刺在夕阳里反着光。哨兵看见李云龙三个人,只是看了一下,没有紧张。八路军没有进攻的迹象,他们在铁丝网后面的机枪也没有架起来。对峙了几天,两边的哨兵都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他们互相看对方的眼神,不是敌意,也不是友善,是一种职业军人之间特有的互相打量。
李云龙走到一营驻地的帐篷区。张大彪从帐篷里钻出来,满手的机油——正在拆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枪机卡了壳,他拆开了找毛病。看见李云龙,他把零件放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立正。李云龙朝他点了点头,自己拉过旁边的一个空弹药箱,坐下了。张大彪蹲在他对面。魏和尚和宋长河站在两侧,眼睛扫着周围的环境。
“方立功每天几点散步?”
“傍晚六点,准时。”张大彪指了指村外那条小路。“从村口走到那棵老榆树,往返。这几天我派人观察过了,确实不带卫兵,只带一个副官。副官姓吴,是个中尉,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大概是文书出身。”
李云龙掏出怀表看了看。五点四十。“我去会会他。”
小路在村口往西拐,沿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延伸出去。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玉米地,玉米秆被砍倒了,堆在地头,还没有拉走。地里有几只鸡在刨食,大概是村子里谁家散养的。小路尽头是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半亩地大的阴凉。老榆树的叶子被秋风吹黄了,一半还挂在枝头,一半已经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树下有一块青石板,长年被坐磨得光滑发亮。
方立功准时出现了。他从晋绥军营地方向走来,沿着小路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穿着黄绿色的晋绥军军官服,肩章上缀着上校军衔,腰里扎着武装带,但没有佩枪。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中尉,就是那个吴副官。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路的节奏很稳。方立功的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两只手背在身后,偶尔抬起头看看西边的晚霞,又低下头继续走。
距离老榆树还有十来步的时候,他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身材不算高,肩膀很宽,穿着一身灰布军装,头上没戴军帽,露着剃得很短的头发。夕阳照在他脸上,脸色黝黑,颧骨很高,眼窝很深。腰里挂着一把驳壳枪和一把指挥刀。指挥刀的刀鞘是黑色的,镶着银色的樱花纹样。那人正靠在老榆树的树干上,左手拿烟袋锅子,右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看着方立功走过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方立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节奏。他身后的吴副官本能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方立功侧过头,朝吴副官轻轻摆了摆手。吴副官把手从枪套上移开。方立功继续往前走,走到离李云龙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两个人互相看着。晚霞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脸上的轮廓都勾勒得很清楚。
“鄙人方立功。晋绥军三五八团团参谋主任。”方立功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山西口音。
“李云龙。八路军独立团团长。”
方立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李云龙。这个名字在晋西北的日军和晋绥军中都传得很响。端了松本三郎的指挥部,活捉了山本一木,在石门打残了第三旅团——这些战绩在晋绥军的作战简报里都有,虽然措辞很含糊,但数字不会骗人。方立功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人。灰布军装,膝盖上磨破了两个洞,袖口有磨破的毛边。布鞋底快磨穿了,能看见里面垫的草纸。腰里那把刀倒是好东西——日式指挥刀,看样子是缴获的高级货。拿烟袋锅子的左手,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这不是一个方立功想象中的“名将”。但正是这种不像,让他心里反而更警惕了。
“久仰李团长威名。”方立功的声音还是很客气。“不知李团长到三十里铺来,有何贵干?”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干涸的泥土上,被风吹走了。“方参谋主任客气。我来三十里铺,就是想当面跟方参谋主任聊聊。你那封请我们撤出的信,我看了。信写得很斯文。”
方立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李团长,三十里铺的归属问题,我军已经在与贵军旅部进行交涉。在交涉结果出来之前,你我双方的部队在此对峙,对谁都没有好处。贵军若能先行撤出,我军保证一营在撤出过程中的安全。”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插回腰里,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方参谋主任,你说三十里铺是你们的防区。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
“请讲。”
“一个月前,松本三郎的第三旅团还占着三十里铺的时候,你们三五八团在哪儿?”
方立功没有回答。
“再往前。三个月前,山本一木的特工队在晋祠训练的时候,从正太铁路往晋中运兵的时候,你们三五八团在哪儿?”
方立功还是没有说话。
“再往前。去年秋天,鬼子在晋中修炮楼、拉铁丝网、抢粮食的时候,你们三五八团在哪儿?”李云龙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三十里铺的老百姓被鬼子祸害的时候,你们三五八团在哪儿?那时候你们不来。现在鬼子撤了,你们来了。来了以后告诉我们八路军——这是我们的防区。方参谋主任,这个道理,你回太原跟楚团长说一说,看他自己信不信。”
方立功的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咬牙。但他没有发火。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客气,但每个字都更硬了。
“李团长,你说的问题,涉及军政大局,不是我可以置评的。但是有一条我必须说明——三五八团到三十里铺,不是来跟贵军争地盘的。”他停了一下。“我们从晋西北调过来,是奉二战区司令长官部的命令,执行晋中地区的对日作战任务。三十里铺是我们选定的前进基地。这个选择是军事上的,不是政治上的。另外,楚团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李云龙是打鬼子的好手。三五八团也是打鬼子的部队。两家在这里挤在一起,最高兴的不是你我,是太原的筱冢义男。”
李云龙看着方立功。方立功也看着他。夕阳在他们之间慢慢沉下去,老榆树的影子越拉越长,越拉越大,把他们两个人都罩在了里面。
“楚云飞还说了什么。”
方立功微微偏了一下头。吴副官从他的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方立功。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三五八团的团章。方立功双手捧着信封,递了过来。李云龙接过信,没有马上拆开,而是把信揣进胸口的衣袋里。
“方参谋主任。我也请你转告楚团长一句话。三十里铺这个地方,鬼子想要,你们想要,我们也想要。我们想要,不是为了抢地盘。是因为正太铁路是鬼子在晋中的大动脉,我们独立团受命在这条铁路上打破袭战。三十里铺是离铁路最近的村子,进出方便,地势隐蔽。我们的战斗人员、弹药、伤员,都要靠这个村子周转。所以三十里铺我们暂时不能让。但我可以跟楚团长约三件事。”
方立功等着他。
“第一件。三十里铺暂时由我独立团一营驻防。三五八团的部队可以继续驻扎在村西。两家以村子中间的那棵老槐树为界,东边归我,西边归你。没有对方同意,谁也不许越界。第二件。鬼子的增援部队最近就要从太原往晋中开,规模大约一个联队。等鬼子来了,我们两家联手打。正太铁路沿线,你们打你们的,我们打我们的,谁也不拖谁的后腿。但有一条——谁缴获的武器弹药归谁。第三件。打完鬼子以后,三十里铺的归属,咱们坐下来重新谈。到时候是划界共管还是谁退出,看谁在打鬼子这一仗里的功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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