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面对面(2/2)
方立功看着李云龙,看了很久。晚霞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灰紫色的余光。晚风从玉米地里吹过来,带着干玉米秆的气味。老榆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又落下来几片。过了好一会儿,方立功开口了。
“李团长,你说的第一条和第三条,我可以回去向楚团长报告。第二条——你刚才说鬼子的增援部队有一个联队。这个消息的来源是哪里?”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腰里抽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太原城里抓的舌头。伪军,给筱冢义男的司令部送过文件。他说鬼子最近要往晋中增兵,规模三千人左右,出发时间就在最近。信不信由你。”
方立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李云龙说“信不信由你”,说明情报的来源和准确性他也不能百分百确认。但晋绥军自己的情报系统也收到了类似的风声,只是没有这么具体。三千人,一个联队。这个消息足够让楚云飞认真对待。他朝李云龙微微点了一下头。“李团长,我会把你的话原样转报楚团长。在楚团长回复之前,双方维持现状。”
方立功带着吴副官原路走回去了。走路的姿势和来时一样,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两个人的人影在小路的尽头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被土墙挡住了。吴副官在拐弯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老榆树色里一明一灭的。
李云龙看着方立功的背影,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刚才他说的那番话,是他事先想好的,但每一条都留着活扣。界可以划,不是永久的——打完鬼子再谈。这说明独立团并没有把三十里铺据为己有的意思。但什么时候打完鬼子?怎么才算打完?谁来判定功劳大小?这些细节他故意没说透。留着的缝隙,就是将来谈判的空间。方立功应该听得出来。他不是傻子。“楚云飞也不是傻子。”李云龙在心里说了一句。他把那封信从胸口的衣袋里掏出来,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信纸是晋绥军的公笺,抬头印着“陆军第三五八团团本部”的字样。楚云飞的字很漂亮,是标准的行书,笔锋有力。信很短——
“云龙兄如晤。前次晋绥一别,倏忽半载。闻兄近日战绩,心中甚佩。筱冢义男调集重兵围剿晋西北,被兄以一团之力挡于蔡家崖石门之外,是役堪称典范。今我部奉命南下晋中,意在正太路沿线对敌作战。你我两军宗旨相同,皆为驱除日寇收复国土。三十里铺之事,或可协商。望兄以大局为重,勿因小地而损大义。如蒙不弃,愿与兄择日一晤,面商对敌之策。楚云飞顿首。”
李云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揣进胸口的衣袋。这封信的用词,比他想象的客气得多。“前次晋绥一别,倏忽半载”——楚云飞记得上次见面的时间。“是役堪称典范”——这句话从楚云飞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勿因小地而损大义”——这是提醒,也是试探。试探李云龙对统一战线到底有多少诚意。最后,“愿与兄择日一晤”——这是伸过来的一只手。接不接,怎么接,要好好想一想。
他把烟袋锅子点着,在老榆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暮色从四面涌上来,把玉米地、小路、老榆树都吞没了。他身后站着魏和尚和宋长河。魏和尚的眼睛一直盯着小路的方向,直到方立功的背影消失以后才移开。宋长河的手一直搭在狙击步枪的枪身上,食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李云龙转过身,朝一营驻地走去。两个人在他身后跟着,脚步极轻。
帐篷区外面,张大彪蹲在弹药箱旁边,已经把歪把子机枪重新装好了。枪机修好了,他拉了一下枪栓,机件滑动的声音顺滑而清脆。旁边的地上摊着一块油布,油布上还摆着拆下来的零件和擦枪工具。他抬起头看着李云龙。“团长,你跟姓方的谈得怎么样?”
“谈了。暂时维持现状。等楚云飞的回复。”李云龙在他对面蹲下来,从张大彪手里接过机枪,翻了翻,看了看枪机。“枪修好了?”
“修好了。卡壳的原因是抓弹钩变形了,我用锉刀锉了两下,行了。”
李云龙把机枪还给他。“你先别高兴。今晚挑一个排,去打一下榆社方向鬼子的巡逻队。不要大打,骚扰为主。让方立功听见枪声。”
张大彪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了。“让他知道鬼子真在增兵?”
“对。方立功回去报告楚云飞,楚云飞最快要两天才能回复。这两天里,如果鬼子那边动静不断,方立功就会觉得我的情报是真的。他越觉得是真,楚云飞答应联手的可能性就越大。”
张大彪把机枪交给旁边的战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灰狗子那边,咱们到底是防还是联?”
李云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暮色里晋绥军营地亮起的灯火,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不是防。也不是联。是先用着。打完鬼子再说。”
当天晚上,一营一个排摸到了三十里铺以东二十里的正太铁路沿线。这里有一段铁轨被武工队提前做了标记——枕木鬼子的一列铁甲巡逻车每小时经过一次,车上的探照灯把铁路两侧照得雪亮。那个排的排长姓冯,是张大彪在黄崖洞一手带出来的老兵。他趴在排水沟里,身上盖着枯草,手里攥着引爆器的把手。铁甲巡逻车轰隆隆地开过来了,探照灯的光柱从头顶上扫过去。冯排长等到车头刚好压在炸药包上方的时候,猛地按下引爆器。轰隆一声,铁轨被炸断了,铁甲车歪了一下,从铁轨上滑了下来,撞在路边的护坡上。车上的鬼子机枪手开始朝黑暗里扫射,子弹打在铁路两侧的石头和树干上。冯排长没有恋战,带着战士们朝铁路两侧扔了几颗手榴弹,趁鬼子还在混乱中,沿着排水沟撤了。撤回三十里铺的时候,东边的天边已经能看到火光,那是铁甲车还在燃烧。枪声和爆炸声在三十里铺听得清清楚楚。晋绥军营地里的哨兵全部上了阵地,机枪从掩体里伸出来,对着枪声传来的方向。但八路军营地这边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方立功站在营地外面,用望远镜朝东边看了很久。他看到火光,听到密集的枪声,然后枪声渐渐稀了,停了。他放下望远镜,走进帐篷里。帐篷里的油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楚云飞的回复到了。是方立功亲自送到老槐树下来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晋绥军军官服,但这次腰里佩了枪。身后跟着吴副官和两个卫兵。卫兵在老槐树十步外就停下了,只有方立功一个人走过来。李云龙已经在老槐树子里倒了水。方立功在青石板对面站住,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捧着递过来。李云龙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一页纸。楚云飞的字还是那么漂亮。信上说——云龙兄,来函收悉。兄所提三条,弟原则上同意。三十里铺暂以老槐树为界,贵我两军互不越界。正太路破袭战,贵部打东段,我部打西段,互成犄角之势。缴获物资归属,各凭本事。至于战后三十里铺归属,俟战后再议。另,近日太原方向确有大批敌军集结,弟已命各部严阵以待。若敌军来犯,贵我两军当联手迎敌,共御外侮。楚云飞顿首。
李云龙看完,把信折好放进衣袋里。抬起头看着方立功。“楚团长答应了。什么时候动手?”
“楚团长的意思是,今晚就动手。贵部打正太铁路东段,我部打西段。同时开火,打乱鬼子的铁路调度。鬼子援兵到了以后,两家合兵一处打。”
李云龙从石板上拿起搪瓷缸子,把另一个缸子递给方立功。方立功接过来。李云龙举了一下缸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铁锈味。方立功也喝了一口。两个人隔着老槐树的树干站着,各自喝了一口凉水。远处麦地里,有两只鸡在打架,翅膀扑腾得尘土飞扬。
“方参谋主任,今晚动手之前,我派侦察兵前出至榆社方向,监视鬼子援兵的动向。你们也派一个排,放在三十里铺以东的制高点上。两边互相知会一声,别到时候把自己人当成鬼子打了。”
方立功点了点头。“可以。我这就去安排。”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云龙。阳光下李云龙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在左边眉梢上面。伤疤很旧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的烟袋锅子叼在嘴角,烟雾在阳光里变成了淡蓝色,慢慢升上去,被老槐树的枝叶挡住了。
“李团长,楚团长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不是公事。”
“说。”
“他说——李云龙这个人,他信得过。”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青石板旁边的泥土上,被风吹散了。他把烟袋锅子插回腰里,站起来。“告诉楚云飞,我也信得过他。但是打完了鬼子,该争的我还得跟他争。”
方立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转过身,沿着村子中间那条土路走回晋绥军的营地。吴副官和两个卫兵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了。李云龙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方立功的背影走进那片灰绿色的帐篷之间。远处晋绥军营地里有人在吹哨子,是集合哨,尖锐的声音在空气里划过去,然后被风吹散了。帐篷之间开始有人影跑动——是部队在准备出发。他把烟袋锅子掏出来,又装了一锅烟。划着火柴的时候,他的手指被火柴梗烫了一下,他甩了甩手,把火柴扔在地上。火柴梗落在泥土上,最后一小截烧焦的木杆冒着细细的烟。
当天傍晚,李云龙带着魏和尚、孙猴子、宋长河和几个老兵往回走。来时走了两天两夜,回去还要走两天两夜。来的时候心里压着三件事——方立功、楚云飞、鬼子的增兵。走的时候三件事都有了眉目。方立功暂时稳住了,楚云飞伸过来的手他接住了但没握死,鬼子的增兵还没有到但已经到了鼻子尖觉到碎石的棱角硌在脚底板上。孙猴子走在最前面探路,魏和尚跟在李云龙旁边,宋长河走在最后。走到一道山梁上的时候,李云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三十里铺的方向。夜色把三十里铺吞没了,看不见村子的轮廓,看不见老槐树,看不见麦地中间那道干涸的田埂。但能看见两片营地里的灯火——东边一片是土灰色帐篷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西边一片是灰绿色帐篷里透出来的明亮的光。两片灯火之间隔着一片黑暗,那是麦地,是老槐树,是那道看不见的界线。很快,这两片营地将同时响起枪声。不是互相打的枪,是一起朝鬼子打的枪。这种事,在晋西北的地面上以前几乎没有过。能持续多久不知道,但至少这一次,弹壳落地的方向是一样的。
他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了,跟山间的雾气混在一起。他转过身继续走。布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指挥刀的刀鞘磕在腿上,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