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正太路(2/2)
奈何桥在太谷城西门外三里地。是一座石拱桥,桥面很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桥栏上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桥下的河水已经快干了,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灰绿色的水流,在石头之间蜿蜒着,发出轻微的水声。桥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被雷劈过,裂了一条从上到下的裂缝,裂缝里塞满了干枯的苔藓。
李云龙到的时候,桥那边已经站着一个人了。那人穿着一身黄绿色的晋绥军将校呢大衣,肩章上缀着上校军衔,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身材修长,站得笔直,一手撑着雨伞,一手自然垂在身侧。雨伞是油纸伞,黄色的,上面画着一枝淡墨的梅花。伞下的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眼之间有一种黄埔学生特有的英气和锐气,但嘴角的纹路又透露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的身后站着方立功和两个副官,方立功撑着一把普通的黑布伞,两个副官站在雨里,军装淋湿了也不动。
李云龙从桥这边走过去。他没有打伞,戴着一顶缴获的鬼子雨衣上的帽子,帽檐往下淌着水。灰布军装的肩膀湿透了,颜色深了一片。腰里挂着的驳壳枪和那把断刀被雨水淋得亮晶晶的。布鞋踩在石板桥面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每一步都溅起一点水花。魏和尚和宋长河跟在几步之外,在桥头停住了。
两个人在桥中间面对面站住。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楚云飞。”穿将校呢大衣的人微微点头。
“李云龙。”穿灰布军装的人也点了点头。
楚云飞的个子比李云龙高一些,低头看着李云龙。李云龙抬起头看着他。雨丝在他们之间飘过,细细密密的。油纸伞上的梅花被雨水打湿了,墨色洇开了一点,花瓣的边缘变得模糊了。楚云飞看着李云龙腰里那把刀。黑色的刀鞘,银色的樱花纹样——日式。但不是完整的,刀鞘松垮垮的,刀柄上原来应该是刀镡的地方空了一块。这把刀是断的。“山本一木的刀。”
“你认得?”
“日军佐级军官的指挥刀。樱花纹样,将校专用。我在黄埔的日军武器识别课上学过。”楚云飞的目光从刀上移开,落在李云龙脸上。“云龙兄,正太路这一仗,你的兵在东段打得漂亮。我部在西段也还顺利。你我两军联手,筱冢义男在晋中的交通线暂时瘫痪了。”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腰里抽出来,在雨里点不着,又插回去了。“楚兄约我来,不是为了说客气话的吧。”
楚云飞微微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那种被对方直接了当戳穿了寒暄以后,反而放松下来的笑。“好。那我就说正事。”他把雨伞换到另一只手上,让方立功退后几步。桥面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声和桥下的流水声混在一起。“三十里铺的归属,我不跟你争了。”
李云龙看着他。
“但不是白给的。”楚云飞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听得很清楚。“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三十里铺划为中立区。你我两军都不驻兵。但双方都可以在三十里铺设联络站,互通情报。正太路沿线,以后还有联手对敌的机会,联络不畅,容易误事。第二,我在晋西北的侧后方,有一些事需要你帮忙。不是军事上的。是我个人想请你帮一个忙。”
李云龙等着他。楚云飞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落款,也没有火漆。“这封信,请云龙兄帮我转交给丁伟。他跟我之间有些私事,不方便用电报,写信怕被检查。我信得过你。”李云龙接过信,看了看信封,放进胸口的衣袋里。“为什么信得过我。我们是两个阵营的人。”楚云飞看着雨丝从桥上飘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山本一木被俘以后,你没有杀他。如果换了我,我大概也没有杀他。一个跟你旗鼓相当的对手,死在枪下太容易了。活着,反而是一面镜子。”他把雨伞重新换了个角度,遮住了从侧面飘过来的雨丝。“李云龙,你我都是军人。军人敬重的是能打仗的人。不管这个人是哪个阵营的。”他转过脸,看着李云龙。“三十里铺我不要了。但你李云龙欠我一个人情。”李云龙从腰里解下那把断刀,双手捧着递过去。雨水打在刀鞘上,顺着樱花纹样的凹槽往下淌。
“这把刀是山本一木的。断了一半。我没修好。留在我身上,分量不够。送给你。”
楚云飞接过刀,握住刀柄,把刀抽出来。刀刃上的细密花纹在雨里泛着暗暗的银光。断口被李云龙磨得很平滑,但离磨平还差得远。断刀握在手里,分量比看起来轻。他把刀插回鞘里,挂在腰间的武装带上。黑色的刀鞘磕在黄绿色的大衣上,看起来格外扎眼。
“断刀也是刀,我收下了。”他把自己的雨伞往前递了一下,遮住了李云龙头顶上的雨。“这个人情,我会要回来的。”
李云龙点了点头。
两个人各自转身,朝桥的两头走去。楚云飞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李云龙,下次再见面,可能不是在桥上。到时候,你是八路军的团长,我是晋绥军的团长。各为其主。”
“各为其主。”李云龙的声音从桥那头传过来,在雨里显得有些闷。“但打鬼子的时候,你我还是站同一边。”
楚云飞没有再说话。他撑着油纸伞走过了奈何桥,走过方立功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方立功跟上去,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雨还在下,打在油纸伞上发出闷闷的声音。梅花被雨淋透了,花瓣的边缘完全洇开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淡墨。李云龙站在桥头,看着他走远。雨把他灰布军装淋透了,贴在身上。他把烟袋锅子又从腰里抽出来,试了试,还是点不着,又插回去了。魏和尚走过去,把自己的雨衣披在他身上。他摆了摆手,往回走。布鞋踩在湿透的石板桥上,发出噗噗的声响。走上桥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奈何桥上,雨丝斜斜地穿过桥洞,桥下的细流在石头之间蜿蜒着,发出轻微的水声。河两岸的麦地被雨水浇透了,变成了深褐色。麦茬在雨里微微发着亮光。远处太谷城在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把油纸伞已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