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正太路(1/2)
李云龙回到蔡家崖的当天晚上,正太铁路的破袭战打响了。
枪声是从东边最先响起来的。那是张大彪的一营,按照约定,负责正太铁路东段——从榆社到太谷之间大约六十里长的路段。这一带是鬼子的重点防御区,铁路沿线每隔三五里就有一座炮楼,炮楼之间有电话线连接,铁甲巡逻车每小时一班。但一营在三十里铺周围憋了好几天,已经把这段铁路上的每一座炮楼、每一班巡逻车、每一根电话线杆都摸透了。张大彪把一营分成了四个战斗小组,每组负责十五里路段。同时动手。
打炮楼的办法是李云龙在黄崖洞用过的老办法——用炸药包。他们把炸药包绑在长竹竿上,从炮楼的射击孔里捅进去,然后引爆。炮楼内部的构造是砖木结构,炸药在里面爆炸,冲击波被墙壁反弹回来,杀伤力比在开阔地上炸大得多。一个炮楼里的鬼子通常在十几个到二十几个之间,加上伪军也不过三四十人。炸药包一响,炮楼里的人非死即伤,侥幸没死的从楼梯上滚下来,被等在门口的八路军战士用刺刀捅翻。十二座炮楼,在同一个时辰内被拔掉了九座。剩下的三座,鬼子反应快,机枪从射击孔里往外扫射,把试图靠近的八路军压制在铁路对面的排水沟里抬不起头。张大彪命令迫击炮开火。十二门迫击炮,从两里地外的山坳里朝炮楼轰。炮楼是砖砌的,扛不住迫击炮弹的连续轰击,终于垮了。
铁轨被扒了十几处。战士们把铁轨撬起来,堆在枕木上,浇上汽油,点着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十几里外都能看见。被烧红的铁轨像一根根扭曲的蛇,在火里慢慢变软,弯下去。枕木也烧起来了,松木的枕木浸过沥青,烧起来火势极猛,黑烟冲天而起。有一根电话线杆被炸断了,电话线拖在地上,在火光里反着暗暗的铜光。一个战士把电话线捡起来,缠在腰上当备用物资——铜丝可以用来做绊雷的引线,在独立团是抢手货。
西段的战斗几乎是同时开始的。楚云飞的三五八团负责打正太铁路西段——从太谷往西延伸到祁县附近。三五八团的打法和一营不太一样。他们的装备比八路军好得多,光山炮就有六门,还有十二门迫击炮,轻重机枪几十挺。他们先是隔着一里地朝炮楼打炮,把炮楼外围的工事和铁丝网炸烂,然后步兵以排为单位往上冲。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背着德式冲锋枪——晋绥军从德国买来的,数量不多,但火力极猛。鬼子的机枪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冲锋枪的弹雨压得抬不起头。三五八团拔炮楼的速度比一营还快,但他们扒铁轨的方式不同。楚云飞命令部下把铁轨拆下来,整条整条地运走。铁轨是钢的,运回后方可以造枪炮零件。
两段战斗的枪炮声响了整整一夜。正太铁路榆社到祁县段,将近一百里的铁轨被扒得七零八落,二十多座炮楼被拔掉,三列铁甲巡逻车被炸毁,鬼子的铁路调度完全瘫痪。天亮以后,太原的筱冢义男接到的第一封电报,就是正太铁路中断的消息。他的增兵部队才走到半路——一个步兵联队从太原出发,沿着正太铁路往晋中方向行进,结果在太谷附近发现前面铁轨被扒了,火车过不去,只好下车步行。步行的速度比坐火车慢得多,而且沿途还要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伏击。
破袭战的第二天下午,李云龙在蔡家崖接到了旅部的电报。电报是旅长亲自签发的,措辞里透着一股子不寻常的兴奋——正太路破袭战战果辉煌,已引起总部高度关注。据可靠情报,太原之敌已调集援兵向晋中增援,你部务必做好应对敌反扑之准备。另,接一营归建。李云龙把电报的最后五个字看了两遍。“接一营归建”。他把电报递给赵刚。赵刚看完,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营从调走到归建,前后不过十来天。旅长调走一营的时候,电报措辞冷硬如铁。调回来的时候,只有五个字,像是顺便提一句。但这五个字的分量,只有李云龙和赵刚知道。
“张大彪这小子,把活干得漂亮。”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着了。“正太铁路东段六十里,六座炮楼,十二处铁轨,一夜之间全部拿下来。一营伤亡不大,缴获足够装备一个营。旅长收到了战报,看到了战绩,就知道一营放在榆社,比放在蔡家崖更能打。所以调回去。”他把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打完这一仗,他的战绩比留在蔡家崖的时候还猛。这十来天,没白等。”
赵刚把电报放进挎包里。“一营什么时候撤回来?”
“等鬼子的援兵被打退以后。现在撤太早,楚云飞那边会觉得我们过河拆桥。等打完鬼子,一营和三五八团一起撤出三十里铺。”
赵刚推了推眼镜。“撤出三十里铺?你不是跟方立功说,暂时由一营驻防吗?”
“暂时。等打完鬼子,三家——咱们、楚云飞、旅部——坐下来谈。到时候不管三十里铺归谁,一营都不能单独占着。占了,就是给国民党留把柄。”他把烟袋锅子插回腰里,走到地图前面。“打完这一仗,我要跟楚云飞见一面。没别的,就是想当面看看这个人。信上写得客气,仗打得也不错。”李云龙的手指在祁县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见完了,三十里铺的事再说。”
鬼子的援兵是在破袭战开始后的第三天抵达晋中的。三千人的步兵联队,从太原沿着被扒得支离破碎的正太铁路缓慢推进。火车只走到太谷以北就被迫停下来——前面的铁轨被扒得太狠,来不及修。联队长叫桥本,大佐军衔,四十五岁,是筱冢义男手底下出了名的猛将。他的联队在太原休整了不到半个月,本来是要往晋东南调防的,结果被临时改派到晋中来恢复交通,内心烦躁而急迫。桥本把部队分成三路,沿着铁路线往南搜索前进。他不相信八路和晋绥军主力还在铁路沿线——打完仗的部队一般会迅速脱离接触,避免被援军反咬。他判断这两支部队已经撤了。
桥本走到太谷附近的时候,踏进了楚云飞为他准备的阻击阵地。三五八团的打法跟八路军截然不同。楚云飞把阵地选在太谷以南的一片坡地上,背后是一条小河,前面是开阔的麦地。这是个半永久性阵地——战壕挖了两米深,战壕前面有铁丝网,铁丝网前面埋了地雷。重机枪架在战壕两端的混凝土机枪掩体里,炮阵地设在坡地后面的反斜面上——这是晋绥军在德国顾问指导下修的防御工事。桥本联队的前卫大队刚走进开阔地,就被三五八团的山炮覆盖了。炮弹落在麦地里,把干硬的泥土炸得飞上半空。鬼子步兵趴在地上,被炮弹炸得抬不起头。然后轻重机枪从正面和两侧同时开火,子弹在开阔地上织成了一张火网。鬼子在开阔地上没有任何遮挡,趴下是等死,站起来冲锋死得更快。桥本让炮兵还击,但三五八团的炮阵地在反斜面上,鬼子的炮弹打在坡地上炸起的泥土飞得老高,却炸不到阵地。桥本连攻了两次,都被打退,开阔地上多了上百具尸体。
与此同时,东段的鬼子搜索队在太谷以东踏进了张大彪的伏击圈。张大彪没有修半永久阵地。他把一营藏在铁路两侧的山沟里,等鬼子的搜索队全部走进伏击圈以后,用手榴弹代替了开火信号。上百颗手榴弹同时从两侧山坡上扔下来,炸得鬼子人仰马翻。没等鬼子反应过来,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子弹从头顶上打下来,鬼子在山沟里挤成一团,被交叉火力一片一片扫倒。桥本联队的两路部队被同时打了伏击,伤亡惨重。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打完就跑的游击队,而是两支装备精良、准备充分的正规部队。而且这两支部队——一支在铁路东段,一支在铁路西段——是在配合行动。八路和晋绥军联手了。这在正太铁路沿线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桥本下令收缩,所有部队撤到太谷城内固守。同时向太原的筱冢义男发报——正太路南段遭八路与晋绥军联合袭击,我军损失较大,已退守太谷。请求战术指导。筱冢义男在太原收到这封电报的时候,正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面。地图上的晋中平原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圈,红圈里面画着三个蓝色箭头——两个是从太原方向往南增援的标记,一个是正太铁路本身。他把桥本的电报看了两遍,然后对旁边的作战参谋说了一句话:“把山本一木被俘以前提交的那份关于李云龙的情报档案找出来。”
桥本联队缩在太谷城里整整两天没有出来。城里的老百姓早就跑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紧闭的门窗。城墙上的垛口后面,鬼子的哨兵抱着枪来回走动,眼睛盯着城外开阔地上的风吹草动。这两天里,张大彪没有闲着。他派了几个侦察兵扮成老百姓,混在逃难的人群里进了太谷城,把鬼子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联队部的位置全部摸清楚。第三天夜里,他趁桥本不备,以两个排的兵力摸掉了一座城门外的岗哨楼,朝天打了两发红色信号弹,然后虚张声势地喊杀了一阵。城里的鬼子以为八路军要攻城,全部上了城墙,机枪朝城外乱扫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发现城外根本没人才停下来。这一个多时辰里,楚云飞的三五八团在太谷西边拔掉了两座孤立无援的炮楼,缴获的武器弹药堆了半个打谷场。
桥本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两只手同时掐。一只手在东边掐,一只手在西边掐。城里不敢出,城外不敢分兵。他带来的三千人,已经损失了将近一千。剩下的两千人弹药开始短缺,粮食开始短缺,士气开始崩溃。他开始明白第三旅团在石门外面是什么滋味了。
第四天,他下令撤退。不是筱冢义男同意的,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他把联队残部编成两个梯队,趁后半夜八路军和晋绥军都在休整的时候,悄悄从太谷北门出城,沿着铁路线往太原方向撤。天亮以后,张大彪发现鬼子撤了,派了一个连追了三十里,追上了桥本的后卫部队,又打了他们一家伙,消灭了近百人,缴获了桥本丢下的辎重——粮食、弹药、药品,还有一部完整的野战电台。桥本带着残部退回了太原。正太铁路破袭战,以鬼子的完全退出而告终。
同一天,楚云飞的信到了。信是方立功亲自送到老槐树下来的,还带了一个排的卫兵——不是来示威的,是方立功自己的谨慎。楚云飞在信里约李云龙在太谷城外的清水河桥见面。这座石桥原来叫清水河桥,但当地人都叫它奈何桥——说是桥太老了,走上去摇摇晃晃的,像过奈何桥一样。方立功把信送到以后,没有马上走。他看着李云龙,说了一句:“李团长,贵部一营的冯排长——就是打太谷城门岗哨楼的那个。楚团长说,打得好。”
李云龙把信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对方立功说:“回去告诉楚团长,明天上午,奈何桥上见。”
当天晚上,赵刚在窑洞里帮李云龙整理了一堆关于正太路破袭战后续防务和三十里铺归属谈判要点的材料,装在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第二天一早,李云龙带着魏和尚、孙猴子、宋长河和几个老兵出发了。从蔡家崖到太谷,路程不近,他们骑马走了一天一夜。到太谷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泥土和麦茬混在一起的腥甜气味。城外的开阔地上还能看到炮弹坑,弹坑里积了雨水,浑浊的,漂着几根被炸断的麦秆。城墙上的弹孔还在,鬼子撤退时丢下的沙袋工事被雨水泡塌了,沙子流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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