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狼烟起(2/2)
下午,鬼子的侦察机出现在桑树坪上空。
飞机飞得很低,翅膀上涂着暗红色的膏药标记,发动机嗡嗡的声音在村子上空盘旋。补充团的战士躲在工事里不敢露头,有个新兵吓得趴在散兵坑里,脸埋在干草里发抖。旁边的老兵拍了他一巴掌:“别抖了!飞机不扔炸弹,它是来看的!”
侦察机盘了两圈,头也不回地朝东南方向飞走了。孙振邦从土地庙的墙后面走出来,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脸色凝重。鬼子在进攻之前先派飞机侦察,说明主力已经跟上来,进攻就在眼前。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朝东南方向望去。天际线上,烟尘弥漫,遮住了半条地平线。
平安城东门城楼上,孔捷也看到了那股烟尘。他从望远镜里能看到桑树坪方向的天空被烟尘染成了灰黄色,就像一个巨大的磨盘在地上碾过扬起来的土雾。
“鬼子的主力上来了。”孔捷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给旅部发报——鬼子主力已抵达平安外围,预计今日黄昏前对桑树坪发动进攻。我团已做好迎击准备。请求旅部命令预备队前出待机位置。”
参谋长去发电报了。孔捷又举起望远镜看着桑树坪方向。桑树坪的那些土坯房在镜头里看得清清楚楚,村子上空的炊烟已经熄了——补充团肯定也发现了鬼子的动静,提前灭了锅灶。
“孙振邦,你给我顶住。”孔捷咬着牙说了一句。
黄昏时分,鬼子的炮兵开始试射。第一发炮弹落在桑树坪村东开阔地上,离村子里还有小一里地。炮弹炸开的土柱有两人高,黄色的泥土夹着碎石飞上半空,然后哗啦落下来。补充团的战士趴在工事里,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
第二发炮弹落得更近了些,砸在打谷场上,把场上一只被遗弃的碌碡炸得翻了个个。第三发炮弹直接命中了村口一棵老榆树,树干从中间裂开,木屑横飞,树冠轰然倒下,砸塌了树下一间空猪圈。
“炮火准备!”孙振邦在土地庙的观察所里大喊,“所有人隐蔽!一线阵地只留观察哨!”
话音刚落,鬼子的炮群同时开火。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东南方向飞过来,像一阵铁雨,砸在桑树坪东边的开阔地上。爆炸一个接一个,火光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浓烟和尘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灰黑色的墙。大地在发抖,散兵坑里的战士捂着耳朵张着嘴,身体随着每一发炮弹的爆炸而震动。有个新兵的鼻子被炮弹震出了血,他自己没发觉,血顺着上嘴唇流下来,滴在怀里抱着的步枪枪托上。
炮击持续了两刻钟。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去以后,战场上忽然静了下来,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硝烟还在空中弥漫,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暮色里,桑树坪东边的开阔地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暗绿色身影。
鬼子的步兵上来了。
他们排成散兵线,步伐稳健,枪刺上的刺刀在暮色里闪着幽幽的冷光。没有喊叫,没有号声,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军官的口令声。散兵线的后面还有第二道散兵线,第二道后面还有第三道。仿佛无穷无尽。
补充团的阵地上,所有人的手都攥紧了手里的枪。
孙振邦站在土地庙的观察所里,看着那片暗绿色的潮水向自己的阵地涌过来。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开火。”
桑树坪阻击战,打响了。
消息传回蔡家崖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七的夜里。李云龙正蹲在老槐树李云龙借着月光看了一遍,然后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站起来走向团部窑洞。
掀开门帘,赵刚正在电台旁边值班。李云龙把战情通报放在他面前。
“桑树坪打起来了。鬼子的炮火准备打了两刻钟,然后上了至少两个大队的步兵。补充团顶住了第一波,但伤亡不小。旅部的通报说,补充团一营在村东阵地跟鬼子反复争夺,打谷场两度易手,两次都被夺回来了。但重机枪损失了一半,弹药消耗过半。”
赵刚看完通报,抬头问:“旅部有没有调动预备队的意思?”
“还没有。”李云龙坐下来,从桌上拿起那张桑树坪地形图,在煤油灯下摊开,“这才第一天。筱冢用的是典型的日军攻坚战术——先炮火准备,再步兵冲击,试探性进攻摸清守军火力配置,然后调整炮兵目标,再打。第一天他不会用全力,他在试补充团的底。等他把补充团的底摸透了,就会在某个点上集中全力突破。这个点——”他的手指点在桑树坪村东打谷场的南侧,那里有一条干河沟,冬天没有水,河沟里长满了枯草和灌木,“十有八九是这里。干河沟能提供隐蔽接近的通道,补充团在那一侧的工事最薄弱。”
赵刚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干河沟,皱起了眉头:“如果鬼子沿着干河沟摸进来,补充团的侧翼就暴露了。”
“没错。所以桑树坪能不能守住,关键就在这条干河沟。”李云龙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朝外面的夜空中看了一眼。平安方向的天边隐约透着暗红色的光——那是炮弹爆炸引燃了什么在烧。隔着六十里地,还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硝烟味。
“和尚在不在?”他转头问赵刚。
“特战分队在村西窑洞里待命。”
“叫他来。”
一袋烟的功夫,魏和尚掀开门帘进来了。他的脸上抹着黑灰,穿着缴获的鬼子大衣,脚上是胶底布鞋——这是特战分队的夜间作战装束。
“和尚,桑树坪打起来了。补充团在硬顶,但他们的防线有一个薄弱点——村东干河沟。我要你带特战分队今夜摸进桑树坪,找到补充团的孙团长,把干河沟的地形摸透,然后留在桑树坪附近待命。如果鬼子顺着干河沟摸进去,你要用手头的人顶住,至少顶到独立团主力赶到。”
魏和尚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问了一句:“团长,打不打?”
李云龙叼着烟袋锅子,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打。往死里打。”
魏和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李云龙站在窑洞门口,听着平安方向隐隐传来的炮声。那声音像是地底深处的闷雷,贴着地面滚滚而来,震得人脚板发麻。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摇晃,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
蔡家崖的夜晚一向安静,只有偶尔的狗叫和风声。但这个夜晚不一样。打谷场上没有篝火,战士们都裹着大衣靠着墙根睡觉——临战状态意味着不准搭帐篷不准点篝火,随时能拉走。孙猴子的侦察连已经全部撒出去了,在平安周边织了一张网,每隔半个时辰往团部发回一次情报。
李云龙回到窑洞里,在桌前坐下来。他把桑树坪的地形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写写画画。写的是桑树坪反击的方案——如果独立团被拉上去,从哪里进入战场,怎么展开,怎么打。他写了三种方案:正面增援、侧翼反突击、敌后渗透。三种方案都围绕一个核心——桑树坪东边的矮崖夹道。那个地方太适合打伏击了。
赵刚坐在对面,看着李云龙写写画画。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外面,平安方向的炮声越来越密,像一面大鼓被越敲越急。
腊月二十八,桑树坪阻击战的第二天。
天刚亮,鬼子的第二轮炮击就开始了。这次的炮火比昨天更猛烈——筱冢从后方调来了重炮联队,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的炮弹落在桑树坪村里,一栋土坯房像纸盒子一样被掀上了天。村里没有疏散的鸡和狗在炮弹的间隙里到处乱窜,一只老黄狗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耳朵,拖着血淋淋的头在村里狂奔,发出凄厉的惨叫。
补充团的伤亡在急剧增加。村东阵地上,昨天还能顶住的位置,今天被重炮轰过之后,工事塌了大半。一营长被炮弹震晕了,抬下去的时候耳朵和鼻子里都往外渗血。教导员接替指挥,刚上阵地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一颗子弹打穿了锁骨,也抬下去了。一营的重机枪全部被打哑了——不是被炮弹炸毁,就是枪管打得过热炸了膛。战士们只能用步枪和手榴弹硬顶。
鬼子的步兵沿着干河沟摸了上来。正如李云龙判断的那样,小鬼子的指挥官在昨天的试探性进攻中发现了这条河沟的战术价值。今天天没亮,鬼子一个中队的精锐步兵就摸黑进了干河沟,借着河沟的掩护爬到了距离补充团阵地不到一百五十步的地方,然后突然发起冲锋。
守河沟侧翼的是补充团一营二连,全连七十多人,在突然袭击下瞬间被卷入了白刃战。鬼子从河沟里涌上来,刺刀明晃晃的,嘴里发出嘶哑的喊叫。二连连长姓马,是个山东大汉,身高将近一米九,臂力惊人。鬼子冲上来的时候,他抡着一柄从鬼子手里缴获的工兵铲,一铲子劈在一个鬼子的钢盔上,钢盔凹下去一个坑,鬼子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马连长杀红了眼,工兵铲抡得呼呼生风,一个人堵在河沟口上,连劈带砍把三个鬼子打翻在沟里。但鬼子太多了,从河沟里源源不断涌上来。马连长被一柄刺刀捅进了肚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冒出来的刀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工兵铲砸在那个鬼子的脸上,然后仰天倒下。
侧翼阵地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孙振邦在土地庙的观察所里看到这一幕,脸刷地白了。他立即命令预备队三营全部压上去堵口子。三营是补充团最后的机动力量,全营三百多人,在土地庙后面待命了一天一夜,早就憋不住了。接到命令后一字拉开,以排为单位跑步增援干河沟方向。双方在河沟两侧的田地里撞在一起,远距离对射变成了近距离交火,近距离交火又变成了肉搏。田地里,河沟里,到处都是扭打在一起的身影,刺刀捅进肉里的闷响、枪托砸在骨头上的脆响、伤兵的惨叫混成一片。
就在侧翼血战的同时,鬼子的正面部队再次向打谷场发起了冲锋。这次不再是试探性的散兵线,而是密集的冲击队形——三百多人排成三个梯队,在四挺重机枪的掩护下,像一把锤子砸向打谷场上已经摇摇欲坠的补充团防线。
打谷场上,补充团一营三连接替了已经被打残的一连二连。三连连长姓赵,是个戴眼镜的陕西人,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打起仗来不要命。打谷场上的工事已经被炮弹炸得不成样子了,他让战士们趴在弹坑里当散兵坑。鬼子上来的时候,他带头从弹坑里跳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迎面冲上去。没有喊口号,没有战鼓,只有脚步声和刺刀碰撞的金属声。两股人在打谷场上撞在一起,活像两群兽。
整整一个上午,桑树坪东边的那片田地和打谷场上反复拉锯。鬼子冲上来,被打下去;再冲上来,再被打下去。每一次冲锋被击退,下一次冲锋间隔不会超过一炷香的时间。补充团的战士伤亡过半,轻伤员包扎完了立即归队,重伤员躺在土地庙后面的空地上,能动的自己用绑腿勒住伤口,不能动的躺在那里等担架队——但担架队早就死伤过半,没有人来抬他们。
到了下午,鬼子突然停止了进攻。战场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寂静。硝烟还在飘,焦糊的臭味四处弥漫。补充团的幸存战士们趴在弹坑里,喘着粗气,抓紧短暂的停歇装填弹药、调整位置。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下一轮进攻前的喘息。鬼子在重新组织,下一次上来的就不止是一个联队了。
孙振邦靠在土地庙的墙上,左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边脸,他自己没感觉到。他手里攥着电台送来的最后一份电报——旅部指示,桑树坪至少再顶一个晚上。电报的末尾有一行字:“预备队已前出至待机位置。”
“预备队。”孙振邦哑着嗓子念了这两个字。他不知道预备队是谁,在哪里,什么时候能到。但他知道,桑树坪再顶一晚,意味着补充团可能要打光了。
他把电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站起来,对参谋长说:“把团部的文书、通信员、炊事员全部编入战斗序列。配枪的全部上一线。没有枪的去搬弹药。”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孙振邦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天黑时分,魏和尚带着特战分队摸进了桑树坪。他们是沿着一条羊肠小道翻山过来的,避开了鬼子的所有警戒线和巡逻队。特战分队一百八十人,这次带来的只有六十个人的突击队——其余人分成三个组,散在桑树坪外围的山头上,负责监视和接应。魏和尚自己带着突击队钻进了桑树坪西边的土地庙后面,找到了孙振邦。
“独立团特战分队队长魏大勇,奉李团长命令前来协助桑树坪防御。”
孙振邦看着眼前这个满身尘土的汉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预备队不是整个团上来,而是先来了一支几十人的小分队。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李云龙这是先把刀尖伸过来,摸清情况,主力随时跟上。
“你们多少人?”
“突击队六十人,外围还有一百二十人。”
魏和尚没有客套,直接打开地形图,手指点在桑树坪村东的干河沟上:“李团长判断,鬼子下一步会从干河沟突破。这条河沟从村东一直通到打谷场南侧,沟深一丈多,宽度刚好能容纳一个班并行。今天下午鬼子停下来了,大概率是在等工兵清理河沟里的障碍。明天天亮,他们一定从这里打进来。”
孙振邦看着地图,点了点头。今天鬼子已经尝试从河沟突破,虽然被打回去了,但也确实撕开了侧翼一道口子。明天如果鬼子在河沟投入更多兵力,补充团剩下的力量根本堵不住。
“你有什么打算?”
“李团长让特战分队守住干河沟。”魏和尚说,“不用太多人,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带突击队在河沟中段布设绊雷和诡雷,然后在河沟两侧的崖顶上布置交叉火力。等鬼子进了河沟,两头堵住,中间开花。”
孙振邦沉默了一会儿:“你的人什么时候到位?”
“现在。”魏和尚收起地图,站起来,“孙团长,请把你手里所有的地雷和炸药都给我。另外,我需要补充团在正面继续保持现有态势,不管听到河沟方向有什么动静,都不要派人过来——免得误伤。”
孙振邦看了魏和尚一眼,这个满脸伤疤的汉子说话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战,倒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他从魏和尚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人心里踏实的东西——那是一种打过无数次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沉着。
“地雷还有四十颗,炸药三十斤,都给你。还有两箱缴获的日式手雷,你也拿去。”孙振邦站起来,对参谋长喊,“把弹药全部送到土地庙后面来!”
魏和尚带着六十人钻进了夜色。他们没有打手电,连遮光罩都没用——在夜间,任何一点光亮都可能招来鬼子的机枪扫射。六十个人排成一列,沿着村里的小巷朝东摸去。巷子两边是被炮弹炸塌的土墙和烧焦的房梁,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焦土的混合气味。远处,鬼子的阵地上探照灯的光柱在天上扫来扫去,像死神的手指在夜空里划拉。
到了干河沟中段,魏和尚迅速布置。十个人在河沟底部埋设绊雷——用特战分队自己改装的轻量化绊雷,绊线用细钢丝,拉力只有一公斤不到,人脚碰上就能触发。绊雷埋在河沟最窄的位置,间距三米一颗,交错排列,确保每一颗的杀伤范围能覆盖前后两米。埋好之后用枯草和沙土盖住绊线,黑暗中根本看不出来。
二十个人在河沟左侧的崖顶上构筑射击阵地,十个人在右侧。两侧的崖顶高出河沟底三丈多,居高临下。特战分队的轻机枪架在崖顶上,枪口对准河沟底部,形成了两道交叉火力网。其余的人分成两个堵截组,一个堵在河沟上游出口,一个堵在下游出口,每组配一挺轻机枪和两支冲锋枪。
魏和尚布置完毕后,把突击队的三个分队长叫到一起:“记住,等鬼子全部进了河沟再打。我的信号是红色信号弹一发。信号弹升空以后,崖顶上的机枪同时开火,两头堵截组封住出口。火力持续不超过一刻钟——不能给鬼子反应的时间,打完就从预定路线撤。”
凌晨的桑树坪,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特战分队的战士趴在崖顶上,身上盖着枯草和带来的薄棉被,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层霜。河沟底部偶尔有夜鸟被什么惊起,扑棱棱地飞上天去。鬼子的阵地上不时传来模糊的吆喝声和铁器碰撞的声音,大概是工兵在连夜清理进攻通道。
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