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血战干河沟(1/2)
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还没有完全亮开,桑树坪村东的干河沟里就传来了动静。
先是铁锹碰在石头上发出的脆响,然后是人压低嗓子说话的嘤嗡声,再然后是皮靴踩在冻土上的嘎吱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河沟下游方向隐隐约约传上来,在凌晨的寂静里听得格外清楚。魏和尚趴在河沟左侧的崖顶上,身上盖着一层枯草,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慢慢地、慢慢地扭过头,朝崖下望去。
河沟底部,暗绿色的钢盔在晨雾里一顶一顶地冒出来。鬼子兵排成两路纵队,弯着腰,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沿着河沟底部往上摸。他们走得很小心,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然后继续往前挪。队伍最前面是三个工兵,手里拿着探雷器和剪刀,贴着沟壁一寸一寸地搜索前进。工兵后面紧跟着一个掷弹筒小组,掷弹手把掷弹筒扛在肩上,弹药手怀里抱着两枚榴弹。再往后是步兵——密密麻麻的步兵,在狭窄的河沟里挤成了一条暗绿色的长蛇。
魏和尚在心里数着。一个班,两个班,一个排,两个排,一个中队。鬼子的先头中队全部进了河沟,后面还有第二个中队正在沟口集结。按照这个密度,等第二个中队也钻进来,河沟里会挤满将近四百号鬼子兵。
他把右手慢慢抬起来,摸到怀里揣着的信号枪。信号枪的枪管冰凉,枪膛里已经压好了一发红色信号弹。
河沟底部,鬼子的先头工兵离第一颗绊雷只有不到三步了。那个工兵正低着头用探雷器在冻土上来回扫,探雷器的线圈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扫过去,又扫回来,线圈从绊雷正上方经过的时候,嗡嗡声忽然变成了尖锐的蜂鸣。工兵的动作僵住了。他抬起头,朝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但已经晚了。
魏和尚猛地抬手朝天扣动扳机。红色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啸声蹿上半空,在灰蒙蒙的晨空里炸开,照得整个干河沟一片血红。
崖顶左右两侧的六挺轻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从三丈高的崖顶上倾泻而下,像有人从楼上往井里倒水,只不过倒的是滚烫的钢铁。第一轮齐射就把鬼子的先头工兵和掷弹筒小组全部扫倒在地——那个发现绊雷的工兵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就被三发六点五毫米子弹同时打穿了胸腔和脖子,身体像一个装满沙土的麻袋一样软塌塌地瘫在绊雷上面。绊雷的绊线被他的身体压断了,雷管引爆了雷体,轰的一声,鬼子的尸体被炸得四分五裂,碎肉和暗绿色的布片飞上半空,又哗啦落在河沟两侧的沟壁上。
狭窄的河沟变成了一条血槽。
轻机枪的交叉火力从左右两侧同时扫下来,弹道在河沟底部交叠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火网。沟底的鬼子根本没有地方躲——前面是人,后面也是人,左边是沟壁,右边也是沟壁。子弹打在沟壁上溅起碎石和土渣,打在人体上溅起血雾。第一波扫射只持续了不到二十息,河沟底部就倒下了一大片暗绿色的身影。倒下的鬼子兵有的仰面朝天,钢盔滚落在旁边,露出剃得青白的头皮;有的趴在沟底的冻土上,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人已经不动了,血从身体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活着的小鬼子拼命往沟壁两侧贴,试图利用河沟底部的曲折地形躲避子弹。但特战分队的机枪手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两侧崖顶上的机枪不是固定在同一个位置扫射的,而是每隔二十步设一个射击点,六个射击点错落布置,确保河沟底部的每一段都在交叉火力覆盖范围内。鬼子兵贴着左边的沟壁,躲过了右边扫来的子弹,但左边崖顶上的机枪照样能打到他们,子弹从头顶上打下来,打在脊背上、后脑勺上、腿弯里。
河沟底部炸了锅。鬼子的惨叫声、口令声、枪声、子弹打在沟壁上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河沟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像是一个巨人在捂着脸嚎叫。有个鬼子军曹挥舞着指挥刀想组织反击,刀还没举过头顶就被一梭子子弹从肩膀斜劈到腰际,整个人像被一把无形的锯子锯成了两截。他手里的指挥刀脱手飞出去,刀尖扎在沟壁上,刀身还在嗡嗡颤。
但鬼子的后续部队反应不慢。河沟下游出口处,原本在等待进入河沟的第二个中队听到枪声和爆炸声后,立即就地展开——轻机枪在沟口两边的田埂上架起来,开始朝崖顶盲目扫射,试图压制特战分队的火力。六挺歪把子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在崖顶上,打得崖顶的冻土溅起一排排土花。同时,鬼子的掷弹筒开始朝崖顶打榴弹。第一枚榴弹打高了,越过崖顶落在后面的庄稼地里,炸起一团泥土。第二枚就准了——砸在崖顶边缘不到三步的位置,弹片横飞,一个正在换弹匣的机枪手被震得翻了半个跟头,机枪脱手掉下了崖。
“机枪手受伤了!”旁边的副射手立即扑过去,把机枪手从崖边拖回来。机枪手左脸上被弹片豁开一道口子,血从颧骨一直流到下巴,半边脸都糊满了。但他没有吭一声,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把眼睛擦干净,爬起来又去捞掉在崖边的机枪。副射手按住他:“你下去包扎,我来打!”
“老子还没死!”机枪手挣开副射手的手,把掉在崖边的机枪拽回来,架在另一个射击位置上,拉枪机,扣扳机,继续朝河沟底部扫射。他的血滴在机枪的供弹机上,顺着弹链往下淌,被子弹带进了枪膛,又从枪口喷出去,在晨雾里拉出一道淡红色的雾线。
河沟中段,第一个中队还活着的鬼子兵已经被压缩到了一段不到五十米长的狭窄沟段里。他们的两侧是陡直的沟壁,头顶是密不透风的弹雨,脚底下是同伴的尸体和滑腻腻的血。有个鬼子兵试图从沟壁爬上去,手指抠进冻土的缝隙里,身体贴着沟壁往上攀。但沟壁有一丈多高,冻土又硬又滑,他每往上爬一步就滑下来半步。好不容易爬到一半,崖顶上一个特战分队的战士探头看见了,随手扔了一颗手榴弹下去。手榴弹在沟壁上弹了一下,掉进沟底的鬼子堆里,轰的一声,那个攀爬的鬼子被气浪从沟壁上掀下来,摔在人堆里,不知道是摔死的还是炸死的。
魏和尚在崖顶上打完信号弹以后,没有留在原地看机枪扫射。他带着五个人沿着崖顶往下游方向快速移动,到了预定的堵截位置——河沟下游出口处。这个出口是河沟在桑树坪村东开阔地上的终点,出了这个口子就是打谷场南侧的一片低洼地。鬼子如果想从河沟里撤出来,这个口子是唯一的出路。魏和尚的任务就是把这个口子封死。
他趴在崖顶边缘往下看。下游出口处,鬼子的第二个中队正在沟口外面展开,一部分人在往崖顶打掩护火力,另外一部分人正在往沟口里冲——这些鬼子还不清楚沟里面发生了什么,正一头往火坑里撞。沟口附近的河沟底部,挤满了想往外冲的鬼子和被后面推着往里冲的鬼子,两股人流在狭窄的沟口撞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打。”魏和尚低声说了一句。
他和身边的五个战士同时从崖顶上探出身子,手里的冲锋枪对准沟口的方向同时开火。这五支冲锋枪都是缴获的德国造MP38,弹药从正太路伏击战缴获的鬼子仓库里翻出来的,每个弹匣三十二发子弹,射速快,停止力强。五支冲锋枪同时扫出去的弹雨在沟口形成了一道扇形的火力墙,把正在往外冲的鬼子兵像割麦子一样割倒。
沟口堆起了尸堆。前面倒下的鬼子尸体还没落地,后面冲上来的鬼子就被绊倒,绊倒的鬼子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三波又涌上来。活人和死人叠在一起,在沟口堆成了一个斜坡。有个鬼子机枪手扛着歪把子想从尸堆上爬过去,刚爬到一半就被一发子弹打在钢盔正中间,子弹穿透钢盔钻进了颅骨,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趴在尸堆上,歪把子机枪从他手里滑下去,枪管插在尸堆的缝隙里,枪口还冒着青烟。
河沟上游出口处,堵截组也在打。鬼子在河沟里被机枪从中间往两头压,一部分往上跑,一部分往下跑。往上跑的那部分撞在了上游堵截组的火力网上,两挺轻机枪堵在不到五米宽的沟口上,子弹打出去能把整个沟口的截面全部封住。鬼子的尸体沿着河沟的纵向排了一溜,从上游沟口一直延伸到中段,横七竖八地叠在地上,暗绿色的军装被血染成了黑色。
从信号弹升空到火力打击结束,前后不到一刻钟。干河沟变成了死人沟。
魏和尚看到火力打击的预定时间到了,掏出哨子含在嘴里,吹响了三声短促的哨音。这是撤退信号。崖顶上的机枪手听到哨音,打完最后一个弹匣,然后拖着机枪往预先设定好的撤退路线跑。伤员被战友架着,牺牲战士的遗体来不及带,只能用刺刀在旁边的树干上刻个记号,等打完仗再回来找。六十个人的突击队,在不到三分钟内全部撤出了崖顶阵地,沿着事先踩好的路线穿过桑树坪村里的断壁残垣,朝西边土地庙方向收缩。
鬼子的反击来得比魏和尚预料的快。河沟底部的火力一停,沟口外面的鬼子立即组织了冲锋——至少两个小队的鬼子步兵从田埂后面跃出来,端着刺刀朝崖顶冲。掷弹筒的榴弹不要钱似的往崖顶上砸,炸得崖顶的冻土像犁过的地一样翻起来。但等他们冲上崖顶的时候,特战分队的人已经撤干净了,崖顶上只留下了一堆空弹壳和几摊血迹。
魏和尚带着突击队撤回到土地庙后面,清点人数。六十个人出去,五十三个回来。四个牺牲倒在崖顶上,三个重伤被战友背回来了。重伤的三个人里,有一个就是那个脸上被弹片豁开口子还不肯下阵地的机枪手——他在撤退的时候被一颗子弹打中了大腿根,股动脉被打断了,战友背着他跑的时候,血顺着裤管往下流,把背他的战友的后背都染红了。等背到土地庙后面的时候,他已经不说话了,眼睛还睁着,嘴在微微翕动,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卫生员扑上去用绷带勒住他的大腿根,血已经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流光了。
魏和尚蹲在机枪手旁边,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皮。那张圆脸上还挂着从颧骨到下巴的那道血口子,肉翻出来,被冻成了暗紫色。他不知道这个兵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三营的,上个月才从新兵连分到特战分队,平时不爱说话,但打枪准,第一次打靶就能用轻机枪在三百步外上靶。魏和尚站起来,对身边的兵说了句:“记住这个地方。打完仗回来,把他带回去安葬。”
然后他转身走进土地庙。孙振邦正站在庙里,刚才河沟方向的枪声和爆炸声他在土地庙里听得一清二楚。看到魏和尚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好看了一点。
“河沟里的鬼子,至少报销了一个中队。”魏和尚把冲锋枪靠在墙上,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水,“但我也折了七个。”
孙振邦点了点头。他脸上的伤口已经用绷带缠上了,白绷带从左颧骨一直缠到右耳根,把半张脸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只眼睛。这只眼睛看着魏和尚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兵对老兵的尊重——那种尊重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李团长的电报刚发来。”孙振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递给魏和尚,“独立团主力已经出发了。天亮之前,从蔡家崖拉过来六十里,现在已经到了桑树坪西北方向十里外。李团长说,让咱们再顶半个时辰。他的主力已经在展开,从侧翼打鬼子的进攻队形。等他的信号——三发绿色信号弹升空,就是独立团全线反击。到时候桑树坪的部队配合反击,从正面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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