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血战干河沟（2/2）
魏和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他把电报还给孙振邦，拿起冲锋枪往外走。
“你去哪？”
“回崖顶。独立团主力到了，我的人要在侧翼给他指路。”
孙振邦张嘴想拦，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见过很多打仗不要命的，但眼前这种不是不要命——是把自己的命算进了战斗的账本里，该花就花，该省就省，冷静得像在算账。他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参谋把所有的弹药送到土地庙后面来，让魏和尚的人补充弹药。
与此同时，桑树坪西北方向十里外，独立团主力正在夜色掩护下快速向前推进。三个营分成三路纵队，以强行军的速度穿过山沟和丘陵地带。没有火把，没有手电，所有能发光的东西全部被遮住。各营的战士们背着枪，扛着弹药箱，在黑暗中跟着前面战友的脚步跑。跑动中能听到的只有脚步声、喘气声和枪械碰撞的金属声。不时有人被绊倒，被后面的人拉起来，继续跑。
李云龙站在一道土坎上，看着部队从他脚下经过。他嘴里叼着没点火的烟袋锅子，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电报。电报是旅部发来的，只有短短两行——命令独立团立即从待机位置前出至桑树坪，归建新二团孔捷统一指挥，配合补充团粉碎鬼子对桑树坪的进攻。但李云龙看完电报后没有把它交给任何人，而是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对通信员说了句：“给孔二愣子发报——独立团已抵达桑树坪外围，我将以独立团建制单独遂行反击任务。孔团长不必等我，咱们战场上碰头。”
赵刚在旁边听见了，皱起了眉头：“老李，旅部命令是归建孔捷统一指挥，你这明明是违令。”
“违令？这叫临机处置。”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孔二愣子手里守城的兵力已经很紧了，让他指挥独立团反击，他要么把独立团拆开来填窟窿，要么集中使用但时机拿不准——他在城墙上，看不清地面的情况。我现在离桑树坪十里，和尚已经在村里了，孙猴子的侦察连把鬼子进攻队形的侧翼摸得一清二楚。这个反击，必须我亲自指挥。打完仗旅长要处分，随他处分。”
赵刚看着李云龙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能不能既不算违令，又能让你独立指挥？”
“怎么弄？”
“你给孔捷发报，别说你不归他指挥。你就说——独立团已经抵达桑树坪西北侧翼，发现了鬼子进攻队形的暴露翼侧，请求就地展开反击，请孔团长批准。等孔捷批准了，你就名正言顺了。”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老赵，还是你肚子里墨水多。就这么发。”
电报发出去以后，孔捷的回电回来得很快——同意独立团就地展开反击，但要求李云龙随时通报进展，反击发起前必须发信号与桑树坪守军协调。李云龙看了回电，把电报递给赵刚：“你看，孔二愣子也不愣嘛。他也知道，把独立团交给我自己用，比分到他手里拆碎了强。”
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大步走下土坎。
独立团的三个营已经在预定展开位置上各就各位。张大彪的一营在左翼，位置在桑树坪村东北方向的一道山梁上，这里的地势比开阔地高出三十多米，向东能看到鬼子进攻队形的侧后——鬼子的炮兵阵地和预备队集结地域。沈泉的二营在右翼，位置在桑树坪村西北侧的一个洼地里，往东南方向摸过去就是干河沟的下游，能直接威胁到鬼子对补充团正面的进攻。王怀保的三营在中路，位置在桑树坪村西边不到三里的一片梯田里，作为反击的箭头，等一营和二营撕开口子以后，三营直接往村里插，和补充团的残部会合，再往东推回去。
李云龙把三个营的营长叫到身边，没有摊开地图，直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他先画了桑树坪村的位置，然后画了干河沟的位置，然后画了鬼子进攻队形的大概位置。
“张大彪，你从山梁上往下打。不要正面冲，正面冲是找死。你的一营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两个连，摸下去打鬼子的炮兵阵地。鬼子的重炮联队昨天打了两天，弹药消耗过半，今天炮火准备明显比昨天稀了。你把他们的炮阵地端了，鬼子的攻城火力就哑了一半。不过你给我听好了——端炮阵地的目的是搅乱鬼子的后方，不是让你硬啃。打进去，炸掉火炮，炸掉弹药，然后立即撤出来，不要恋战。第二梯队一个连，堵在鬼子炮兵阵地和步兵之间的通道上，截住鬼子增援炮兵的火力。第三梯队一个连，作为你的预备队，哪里吃紧往哪用。”
张大彪蹲在地上，看着泥地上的线条，点了点头：“明白了。端炮阵地，截增援，留预备队。”
“沈泉。”李云龙的手指移到干河沟下游的位置，“二营的任务是沿着干河沟外侧摸过去，打鬼子的侧翼。和尚的特战分队已经在干河沟崖顶上跟鬼子打了一场，鬼子现在正在重新组织河沟方向的进攻。你的时机很重要，必须在鬼子第二次组织进攻之前打出去。打的时候往河沟方向挤，把鬼子往桑树坪正面挤。挤过去以后不要冲太远，在河沟下游守住阵地，配合补充团的正面火力，把鬼子的进攻队形夹在正侧两面交叉火力中间。”
沈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什么时候发动？”
“等我的信号。王怀保，三营是反击的尖刀。等一营和二营在鬼子的队形上撕开口子以后，三营从正西方向直插桑树坪村里，跟补充团会合。会合以后，补充团的指挥权归你，你和孙团长一起组织桑树坪正面反击，把鬼子往东挤。记住，三营的突击速度一定要快，不能给鬼子调整防线的时间。要用冲锋的速度打穿插，用刺刀和手榴弹开路。”
王怀保是个话不多的人，听完以后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各营回去准备了。反击的信号是三发绿色信号弹。信号弹升空以后，一营、二营、三营按照各自任务同时出击。记住一条——独立团的规矩是快打快收，打了就跑，绝不跟鬼子纠缠。这次的反击目标是打乱鬼子的进攻节奏，给补充团争取重新调整防线的时间。不是要一口吃掉鬼子的两个师团——咱们一个团也吃不下两个师团。打完这一波，鬼子肯定要后撤重整，到时候你们该撤回阵地的撤回阵地，该补充弹药的补充弹药。后面怎么打，等旅部的命令。”
各营营长带人离开后，李云龙蹲在土坎上，把烟袋锅子点着了。火光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被他用手掌遮住，只剩烟头的红光隔着手指缝透出来，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遥遥望着桑树坪方向，天边已经在微微发白了，天边的小山丘和零星的树木在地平线上露出了模糊的轮廓。鬼子的炮兵又开始轰击了，炮口的闪光在地平线上不停地亮起，像远处的雷暴。每一道闪光之后隔几秒，沉闷的炮声就滚滚而来。
魏和尚带回来的情报已经在李云龙脑子里转了三圈：鬼子的先头部队在干河沟吃了大亏，至少被报销了一个中队。以鬼子军官的反应，下一步一定是加强对干河沟的封锁，同时加大对桑树坪正面的压力，试图在干河沟方向失败之后从正面撕开补充团的防线。换句话说，鬼子会把更多的部队压到打谷场正面的开阔地上，而侧翼的注意力会集中在干河沟方向，对更外围的西北方向——也就是独立团主力所在的位置——防备相对薄弱。
这就是李云龙要的缝隙。
天边终于彻底亮了。腊月二十九的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光芒照在桑树坪东边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开阔地上。开阔地上的弹坑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像一张被麻子毁掉的脸。弹坑里还积着冰碴，在朝阳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那是化了又冻上的血。
鬼子新一天的进攻开始了。重炮的炮弹从东南方向飞过来，砸在桑树坪村里。一栋土坯房在直接命中下像一个被踩扁的火柴盒一样坍塌下去，瓦砾堆里冒出了黑烟。打谷场上的硝烟还没散，鬼子的步兵又一次出现在开阔地的尽头。这次他们上了至少一个联队，进攻队形比前两天更密，显然是想在今天彻底拿下桑树坪。补充团的阵地上，能爬起来继续作战的人已经不到一半，弹药也快见底。孙振邦把最后两箱手榴弹搬到了打谷场最前沿，让剩下的战士一人揣四颗，告诉所有人——鬼子冲到三十步以内再扔。
就在鬼子的步兵开始从开阔地上向桑树坪正面推进的时候，李云龙站在土坎上，举起了手里的信号枪。
三发绿色信号弹依次升空，在初升的太阳旁边画出了三道碧绿的弧光。
独立团的反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