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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筱冢的算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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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窑内部被改造成了临时营地。墙壁上挂着黑布,遮住了窑口的火光。窑洞里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地图和侦察照片。电台兵戴着耳机坐在角落里,手指轻轻地敲击着电键。

山本走进窑洞的时候,他的副队长黑田中尉正趴在桌上研究地图。黑田是个矮个子,脸圆圆的,但眼珠子贼亮,像一只警觉的猫。他看见山本进来,站起来敬礼。

“队长,平安城东门城楼的侦察照片洗出来了。”黑田把几张照片推到山本面前,“昨天黄昏用长焦镜头从两千米外拍的。”

山本拿起照片,凑在煤油灯下仔细看。照片是黑白的,但拍得很清楚——东门城楼是两层砖木结构,屋顶铺着灰瓦,二楼窗户透出灯光,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城楼的墙砖上有新垒的沙袋和射击孔,楼下有两个卫兵在来回走。

“二楼左边那个窗户,灯火最亮。指挥室就在那里。”山本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那个窗户,“每晚从十点开始,灯火最亮,凌晨两点开始变暗,天亮熄灭。这说明城楼上的指挥部夜间也在运转,值夜的人至少有三到四个。”

黑田在旁边补充:“观察哨还发现,东门城楼上的无线电天线每天早晨和傍晚都有人爬上去调整角度。电台就在二楼。”

山本点了点头,把照片放下,拿起黑田绘制的地形图。这是一份平安城东门外方圆五里的地形详图,每一道沟坎、每一片树林、每一栋废弃的农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东门外有一条干涸的护城河,河床宽约三丈,深约一丈五,河床底部堆满了乱石和枯草。护城河外面是一片菜地,冬天菜地荒着,只有干枯的菜叶子和冻裂的泥土。菜地再往外是一片低矮的乱葬岗,坟头密密麻麻的,长满了过膝的枯草。

“渗透路线,你选的是哪条?”山本问。

黑田的手指从乱葬岗方向划过,穿过菜地,再越过护城河,最后落在东门城楼的坟包和灌木正好掩护隐蔽接近。我们分三个小组,第一组正面吸引火力,第二组侧面攀爬城墙爆破,第三组外围掩护狙击。昨天我和尖兵摸到乱葬岗边缘测算过——从乱葬岗到城楼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其中开阔暴露的菜地约三百五十米,有干沟可以利用的实际裸露距离不到一百米。”

“一百米确实有风险。中国军队的步枪手在夜间对移动目标的命中率能有多少?”

“城墙上最近新增了沙袋射击位,夜间会有轻机枪不定向扫射死角。我们选择在凌晨三点发起攻击——这个时间人的体力和注意力都在最低谷,机枪子弹也会想着省的打。利用探照灯转动的间隙穿过去,每人披灰色伪装网,只要能骗过肉眼和普通望远镜就够了。”

山本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比划了两遍,然后说:“今天黎明亮了三发绿色信号弹,是桑树坪方向敌军发动反击的信号。这说明城外有统一的指挥协同。如果独立团的李云龙也在这一带活动,我们的渗透路线可能需要向外再绕一里地。我不想在行动之前撞上他的外围警戒。”

黑田收起地图,打开旁边的一个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摞电报抄本。“说到李云龙,今天傍晚无线电侦听截获了几段八路军的不规范电报。频率、密本特征和前两次在石门、黄崖洞截获的独立团电文完全一致。发报方位大致在桑树坪西北侧十里,根据天线方向角推算,很可能就是独立团的团部。”

山本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接过电报抄本看了几遍,虽然内容是加密的,他看不懂,但发报特征和方向信息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桑树坪西北十里。”山本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把电报放在桌上,“明天白天侦察组继续盯住东门城楼,确认新二团的指挥运作规律。入夜后,我带第一第二小队主攻东门城楼,黑田带第三小队——去找李云龙的团部。”

黑田抬起头:“队长,你认为李云龙的团部会在哪里?”

“独立团的作战风格和他的指挥官一样,喜欢靠近前线,喜欢用肉眼观察战场。他不会把团部放在一个舒舒服服的窑洞里遥控指挥。他一定在前线什么地方,能直接看到正面的战场。”山本看着地图上桑树坪西北方向那片丘陵地带,手指在上面慢慢滑动,最后停在一个标着“土地庙”的符号上。

平安城北方向二十里外,青石岭。

丁伟站在岭顶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着山脚下的鬼子阵地。青石岭不高,海拔不到三百米,但地势陡峭,三面都是断崖和碎石坡,只有北面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通到岭顶。新一团在岭上守了两天两夜,打了退鬼子的三波试探性进攻。阵地还在手里,但代价不小——全团伤亡了将近四分之一,最严重的是三营,三营长在昨天的肉搏战中阵亡了,教导员接替指挥,今天早上又被炮弹震晕了抬下去。

丁伟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他长得比李云龙和孔捷都高,脸方方的,浓眉大眼,平时笑嘻嘻的,喜欢跟战士们说笑。但这会儿他脸上没有笑意。

“鬼子的炮火明天肯定更猛。筱冢在桑树坪碰了钉子,十有八九会把主攻方向转到青石岭来。”丁伟对参谋长说,“把二营从北坡撤下来,加强到南坡正面。北坡只留一个连监视,那个方向地形太险,鬼子大部队上不来。一营全部压到南坡一线,把弹药集中给一营。”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团长,二营撤下来,北坡万一——”

“没有万一。”丁伟打断他,“鬼子的重炮都在东南方向,他们的进攻出发线也在东南。打青石岭,南坡是必经之路。北坡那个地方,别说鬼子,咱们自己往上爬都费劲。筱冢不会蠢到往北坡派主力。他最多用一个小队在北坡佯动,牵制我们的注意力。”

参谋长不再说话,转身去传令了。丁伟又举起望远镜,朝桑树坪方向望去。隔着将近二十里地,桑树坪的轮廓在夜色里根本看不见,但隐约能看到那个方向偶尔亮起的火光——大概是鬼子的冷炮在零星轰击。

“李云龙,你小子在桑树坪打得挺热闹。”丁伟自言自语了一句,放下望远镜,“老子在青石岭也得顶住。别让筱冢觉得咱们晋西北铁三角是一个软柿子搭两个硬核桃。”

说完,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走回自己的指挥部——一个用石头垒了半截的矮窝棚。

桑树坪土地庙里,李云龙正和赵刚、张大彪、沈泉、王怀保几个人围在地图前面。旅部补充弹药的命令已经下了,但后勤部的弹药要明天早上才能到。独立团现在的弹药储备处在一个微妙的临界点上——步枪弹每人平均还有四十发,轻机枪每挺还有四百发左右,重机枪弹只有不到两千发,迫击炮弹只剩三十发,手榴弹最吃紧,全部集中起来平均每人不到两颗。

“明天早上的补给能有多少?”张大彪蹲在弹药箱上问。

赵刚翻了翻手里的清单:“后勤部说能送来步枪弹一万发,机枪弹六千发,手榴弹六百颗,迫击炮弹八十发。还有两箱炸药。”

“不够。”李云龙说得很干脆,“这点弹药够撑一天的。明天的仗怎么打,不能全指望旅部的补给。得想办法从鬼子手里掏。”

“怎么掏?”沈泉问。

“鬼子今天在桑树坪前面丢了不少尸体。天一黑,双方的收尸队都还没大规模出动,靠近鬼子一侧的沟沟坎坎里肯定还散落着弹药。”李云龙用手指在地图上干河沟中段的位置点了一下,“干河沟这一片,现在控制在和尚手里。他今晚还在崖顶上盯着。让和尚带人趁着夜色摸下去,专门捡弹药。三八大盖的子弹咱们能用,鬼子的手雷也能用。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歪把子的子弹和掷弹筒的榴弹。”

张大彪听得眼睛亮了:“这活儿我在正太路上干过。鬼子的单兵装备没话说,每个人上战场之前配发一百二十发子弹,两颗手雷。今天打死的鬼子至少两三百,没来得及收回的弹药肯定不少。”

“让和尚快去快回。”李云龙说,“天亮之前必须收工。鬼子的狙击手和机枪手夜里也在盯着,别为了捡弹药把人搭进去。”

通信员转身跑出去传令了。李云龙又转向王怀保:“三营现在有多少补充团的弟兄?”

王怀保算了算:“补充团留在阵地上的一共三百八十七人,编成了一个临时营,下辖三个连。武器还凑合,主要是缺基层骨干。我把三营的老兵抽了三十个下去当班排长。”

“补充团的这些兵,交给你们三营带。他们要的是有人领头——新兵就是这样,只要有老兵在前面顶着,他们就不会怕。”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明天鬼子的主攻方向不在桑树坪。我判断筱冢会把主力转向青石岭。桑树坪这边他最多是牵制性进攻——派一个联队佯攻,不让我们往青石岭方向支援。沈泉,明天二营守正面,把一营换下来休整。张大彪的一营做预备队,随时准备往青石岭方向拉。”

“明白!”几个营长同时应道。

散会以后,李云龙独自一人走到土地庙外面。夜已经深了,天上看不到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桑树坪村里到处是蜷缩在废墟里睡觉的战士,有的裹着缴获的鬼子军毯,有的两个人背靠背挤在一件大衣是有人在哭。

李云龙走到村西口那棵被炸断了半截的老柳树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瞬间被吹散。

魏和尚带着突击队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们背回来满满当当的弹药——从鬼子的尸体上翻下来的子弹和手雷,装了几个麻袋。和尚走到老柳树

“团长,你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李云龙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魏和尚蹲下来,把缴获的弹药放在地上。“干河沟里的鬼子尸体还没收走,给养兵只在沟口外围拖走了几具军官的尸体,里面的还没顾上。我们翻了大概一百多具,捡了三八大盖子弹四千多发,手雷两百多颗,歪把子弹两千发,掷弹筒榴弹四十多发。还有十几支还能用的三八大盖和两挺歪把子。都搬回来了。”

李云龙点了点头。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伤疤的汉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和尚,天亮以后,你带特战分队往平安城东门外摸。山本特工队已经到平安周边了,目标可能是孔二愣子的团部。你的任务是——找到山本的人,盯住他们。不要跟他们硬打,只要发现他们的踪迹就立刻回报。另外,让孙猴子加强平安周边的侦察,我要知道山本特工队每一个人的动向。”

魏和尚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土地庙后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团长,山本这个人,不好对付。上次在——”

“我知道他不好对付。”李云龙打断了和尚的话,烟袋锅子的火光在他脸前闪了一下,“所以我才让你去。咱们独立团能对付山本的,只有你。”

和尚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李云龙靠着老柳树坐着,叼着烟袋锅子看着东方微微泛白的天际。在远处某个看不到的地方,山本一木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盘算着怎么干八路军指挥部。而李云龙此刻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抢在山本动手之前,先把这把暗箭给掰了。

天亮了。腊月三十,辞旧迎新,但战场没有新和旧,只有血和火。

旅部的补给在天亮前送到了——步枪弹一万发,机枪弹六千发,手榴弹六百颗,迫击炮弹八十发,还有两箱炸药。送补给的辎重队赶着骡子趁着夜色翻山过来的,到桑树坪的时候人和骡子都累得浑身是汗,汗在寒风中结成了冰碴子。

李云龙把弹药分了下去。各营按需求领取——二营正面的部队多分了手榴弹,一营作为预备队只留了一半弹药基数,剩下的全部补充到阵地。三营接防的补充团残部换装了一水儿的三八大盖和歪把子,这群挨了几天重炮的新兵们抚摸着正经的日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不算苦涩的表情。

就在独立团重新调整防线的时候,东南方向传来了隆隆的炮声。炮声不是来自桑树坪方向,而是更远的北面。李云龙站在土地庙旁边,侧着耳朵听了一阵,炮声沉闷而密集,像有人在地上擂一面巨大的鼓。

“青石岭。”他低声说了一句。

鬼子的主攻方向,果然是青石岭。筱冢把桑树坪碰了一鼻子灰的怒火全部倾泻到了丁伟的头顶上。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比鬼子之前在桑树坪的任何一次炮火准备都更猛烈。二十四门重炮加上三十八门山炮和步兵炮,把青石岭南坡的每一寸土地都犁了一遍。炮弹炸开的火光在青石岭上连成了片,远远望去像整个山岭都在燃烧。硝烟和尘土被炸成了一道灰黑色的巨幕,把青石岭遮得严严实实。

炮击停止的那一刻,鬼子的步兵开始往山上冲。青石岭阻击战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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