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筱冢的算盘(1/2)
腊月二十九的夜晚来得特别早。太阳刚从西边的山头上沉下去,天就黑透了,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大幕布。桑树坪阵地上,独立团的战士们正在连夜加固工事。铁锹铲在冻土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和新掘出来的泥土散发的腥味混在一起,弥漫在整条防线上。
李云龙把团部设在了土地庙里。土地庙的屋顶被炮弹掀掉了一个角,露着天,冷风从豁口里灌进来,把煤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他用几块碎砖头在墙角垒了个挡风墙,煤油灯放在墙后面,光线勉强能照亮桌上摊开的地图。
孙振邦坐在对面的弹药箱上,脸上的绷带换了新的,但左眼还是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的补充团被打残了——全团一千二百人,现在还能拿枪的不到四百,其中还有三分之一是轻伤不下火线的。一营基本打光,营长阵亡,教导员重伤,全营剩下来的人凑不够一个连。二营伤亡过半,三营稍微好点,但也只剩不到两百人。
“孙团长,旅部命令你带着补充团残部撤下去休整。”李云龙把旅部的电报放在桌上,“伤员先走,能打的留下,编进独立团三营,归王怀保管。你放心,补充团的番号还在,等这仗打完,我给你从各团抽骨干,重新把架子搭起来。”
孙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沙哑的嗓子说:“李团长,补充团打光了是我孙振邦没本事。但有句话我得说——桑树坪的弟兄们,没给八路军丢人。”
“丢他妈什么人。”李云龙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散开,“一个补充团,大部分是新兵蛋子,顶住鬼子一个联队打了两天两夜,打得鬼子的重炮阵地都往前挪了三里地,这叫打光了?这叫打出了骨头。你他娘的少跟老子来这套。”
孙振邦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土地庙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夜色里,桑树坪村里到处是忙活的身影——有的战士扛着弹药箱往阵地上运,有的抬着担架往后送伤员,有的蹲在断墙后面擦枪。村东开阔地上,鬼子的探照灯在扫来扫去,光柱偶尔扫过村庄的废墟,照得断壁残垣惨白一片。
“筱冢今天晚上不会进攻了。”李云龙转身走回桌前,“他今天吃了两个亏——重炮阵地被端了,侧翼被捅了一刀。以他的脾气,今天晚上一定在重新调整部署。明天才是硬仗。”
赵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完的电报。他的眼镜片上落了一层尘土,他用衣角擦了擦,然后把电报递给李云龙。
“孙猴子发来的。太原潜伏点截获了筱冢发给多田骏的电报底稿。”
李云龙接过电报,凑在煤油灯下看。电报的内容很长,赵刚译得仔细,连标点都尽量还原了。筱冢在电报里向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汇报了平安外围作战的进展,用词很克制,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火气。他承认桑树坪方向的进攻“遭遇顽强抵抗”,守军“战斗意志超出预期”,侧后方“受到不明番号部队的袭扰”。但他同时也强调,平安外围的清扫行动仍在按计划推进,攻城主力部队已经完成集结,预计最迟十二月三十一日前对平安县城发动总攻。
电报的最后一段引起了李云龙的注意。筱冢提到了一个名字——山本一木。他在电报中说,山本特工队已从正太路护路任务中抽调出来,正在向平安方向机动,任务是“针对敌方指挥系统实施特别作战”。
“山本一木。”李云龙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把电报放在桌上。
他想起上次在晋祠缴获的那个笔记本。山本在笔记里写了很多东西,有对特种作战的理解,有对八路军战术的分析,还有一些关于平安县城地形的观察记录。其中有一句话李云龙记得很清楚——“平安县城东门城楼是城防指挥核心所在,若能精确摧毁,则城防体系将迅速瓦解。”
“老赵,孔二愣子把团部设在哪儿?”
“东门城楼。”赵刚回答。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平安县城东门的位置。东门城楼是平安城墙上最显眼的建筑,也是视野最好的制高点。孔捷把团部设在那里,方便观察战场和指挥部队,但同时也意味着——他的团部是整个平安城防体系中最容易被定位的目标。
“山本这个狗日的,他盯上孔二愣子了。”李云龙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山本特工队最擅长的就是渗透袭击,他们不跟你打阵地战,专门打你的指挥所、弹药库、通信站。上次在石门,山本带着几十个人摸到师部附近,差一点就得手。这回他盯上了平安东门城楼。”
赵刚皱起眉头:“孔捷知道这个情况吗?”
“不一定知道。即使知道山本特工队可能在平安周边活动,也不一定知道他具体的打击目标。”李云龙在桌前坐下来,掏出烟袋锅子,却没点,就那么叼在嘴里,“孙猴子的情报里说,山本特工队的编制大约一百五十人,装备精良,全员配冲锋枪和夜视器材,有两个狙击组。他们的战术是夜间渗透——白天观察目标,夜里利用夜色掩护摸进去,打了就跑。速度极快,火力极猛。这种打法,咱们在晋祠缴获的笔记本上写得明明白白的。”
赵刚在李云龙对面坐下来:“那你的意思是?”
“第一,把山本特工队的情报立刻发给孔捷,告诉他把团部从东门城楼撤下来,换到城墙根东门外,找到山本特工队可能的渗透路线,提前布设预警哨。第三——”他顿了一下,“如果山本真的来打孔捷的团部,老子不介意反过来打他一顿。”
赵刚想了想:“山本特工队的战斗力不可小觑。上次师部保卫连跟他们交过手,一个照面就伤亡了二十多个。和尚的特战分队能顶得住吗?”
“正面硬打肯定吃亏。但鬼子打仗有个毛病——太依赖计划。山本在笔记里把各种渗透路线和打法写得清清楚楚,在别人看来这是严谨,在老子看来这就是给自己画了个框。”李云龙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一口,“只要知道他的计划,就能在他的计划上做文章。山本喜欢打别人的指挥所,那他自己的指挥所呢?”
赵刚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李云龙的意思。
“你是说——找到山本的指挥所,先下手打掉他?”
“不一定打指挥所,但至少要知道他在哪儿指挥,怎么指挥。”李云龙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的夜空看了一眼,“孙猴子在太原城外已经布了五个潜伏点,在平安周边还有三个流动侦察组。我让他再加一个——专门盯着山本特工队的动向。山本的人再厉害也是人,也要吃饭喝水,也要用电台联络。只要他有动作,就会留下痕迹。”
与此同时,太原城西北方向的前进指挥所里,筱冢义男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军用桌后面。桌上铺着平安地区的军用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煤油灯的光照在地图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又大又黑。
筱冢五十多岁,身材瘦削,脸上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薄而紧抿。他穿着笔挺的陆军中将军服,领口的领章上缀着两颗金星,在煤油灯下闪着暗光。他的坐姿端正得像一把尺子量过,一只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支铅笔,笔尖悬在地图上平安县城的位置上方,一动不动。
他的对面站着三个军官。左边是参谋长宫崎大佐,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胖子,额头总是渗着细密的汗珠。右边是作战主任藤田中佐,瘦高个,脸上几乎没有表情,眼珠转动起来像两颗玻璃珠子。中间站着一个身材不高但肩膀极宽的军官,穿着大佐领章的军服,站姿笔直,目光锐利——这是山本一木,刚从正太路方向赶到。
“宫崎,先报告今日战况。”筱冢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宫崎大佐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额头的汗珠又渗出来了。“报告司令官。今日桑树坪方向的进攻未能按计划突破。重炮联队第四大队的阵地于清晨遭到敌军侧翼突袭,四门九六式榴弹炮被毁,弹药堆集点殉爆,损失发射药约两吨,榴弹约三百发。炮兵大队长玉置少佐负伤,炮兵伤亡七十六人。桑树坪正面进攻的杉山联队第二大队在进攻途中遭到敌军来自西北方向的侧翼突击,伤亡约两百人,大队长负伤,进攻队形被打散,被迫后撤重整。”
筱冢没有抬头,铅笔尖依然悬在地图上。“桑树坪的守军番号,查清楚了没有?”
“今日清晨之前,桑树坪守军为国军补充团,番号不详,兵力约一千二百人。今日清晨之后,与桑树坪正面防御部队交火的情况分析——敌方增加了至少一个团的正规兵力,番号初步判断为八路军独立团。”宫崎合上文件夹,“根据无线电侦听和俘虏口供,这个独立团的指挥官是李云龙。”
筱冢的铅笔尖终于动了一下,在平安县城西北方向的蔡家崖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个点。
“李云龙。”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依然平稳,但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在石门伏击平田联队的是他。在黄崖洞吃掉冈崎大队的是他。在正太路上劫我辎重的是他。现在,在桑树坪打掉我重炮的又是他。”
宫崎没有说话,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筱冢把铅笔放在桌上,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他看着宫崎,说:“继续。”
“今日战损总计:阵亡约三百二十人,负伤约四百五十人,其中军官阵亡十一人、负伤十七人。加上昨日和前日的损耗,桑树坪方向的杉山联队已经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兵力,短期内无法独立完成突破任务。需要从预备队中抽调至少一个联队加强进攻。”
筱冢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到藤田身上。“藤田,主攻部队的集结情况。”
藤田中佐上前一步,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开始用没有感情的语调汇报:“主力攻城部队已于今日黄昏前全部进入指定位置。第一〇八师团的两个步兵联队和一个炮兵联队已在平安县城东南方向完成展开,正对城南和城东两个方向。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的一个联队在平安城北青石岭方向展开,另一个联队留作总预备队。加上已在桑树坪方向作战的杉山联队,总兵力约两万四千人。炮兵——扣除今日被摧毁的火炮,目前可用重炮还有二十四门,山炮和步兵炮三十八门。弹药储备足够维持五天高烈度作战。”
筱冢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山本一木身上。
“山本大佐,你的特工队什么时候到位?”
山本一木微微欠身,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把刀出鞘。“报告司令官,特工队全部一百五十人已于今日黄昏抵达平安东南方向的集结点。目前正在进行目标侦察和渗透路线勘察。计划在主力攻城发起前率先行动——目标是平安县城东门城楼上的守军团部。根据侦察,敌方指挥官在此处设有前进指挥所,如果能摧毁这个指挥节点,城东防御体系将出现混乱,有利于主力攻城。”
筱冢没有说话,拿起铅笔在平安县城东门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圈。然后他把铅笔放下,靠回椅背上,眼睛看着墙上的地图,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李云龙。”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人的打法跟我见过的所有中国指挥官都不一样。他不守规矩,不讲兵法,打仗像疯子一样乱来。但他在桑树坪的这一次侧翼突击,时机、方向、速度,全都卡在最要命的位置上。”
山本一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司令官,您认为李云龙会在平安战役中起什么作用?”
“他今天打掉我的重炮阵地,绝不只是为了炸几门炮。”筱冢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从桑树坪往北划过去,“他是想告诉我——你的人再多,炮再多,我都能从你看不到的地方钻出来捅你一刀。这种战法的不在于杀伤,而在于让我的部队在进攻的时候总要回头看,不敢把所有力量都用在正面。”
山本一木听得很认真。“司令官的意思我明白。李云龙的战术很像德国人在一战后期搞的那种渗透突击——用精干的小部队在敌人防线的缝隙里穿插,打掉关键节点,制造混乱。”
“不是像。”筱冢转过身,看着山本一木,“他就是。只不过他把这种战术扩大到了团一级。用一个团的兵力在侧翼打出渗透突击的效果,这不是一般指挥官能做到的。山本,你的特工队是专门对付这种人的。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在主力攻城之前,我要你盯死李云龙。找到他的团部,打掉它。如果可能的话,把李云龙的脑袋给我带回来。”
山本一木立正,军靴的后跟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是。司令官。”
筱冢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铅笔。“宫崎,重新调整桑树坪方向的进攻部署。杉山联队退下来休整,将预备队中的第一〇八师团第三联队调上去接替。进攻重点不在正面强攻——改为牵制性进攻,控制住桑树坪的守军,别让他们往平安方向支援。主攻方向转移至青石岭。如果青石岭拿下来,平安北边的制高点就握在我们手里了,全城都在炮火覆盖范围内。到时候再攻东门,事半功倍。”
宫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筱冢继续说:“藤田,通知炮兵联队,明天拂晓开始对青石岭进行火力准备。炮火准备持续四十分钟,然后步兵发起冲击。告诉进攻青石岭的部队——青石岭上的守军是八路军新一团,指挥官叫丁伟,和李云龙并称晋西北铁三角。不要小看他们。”
藤田合上文件夹,立正敬礼。
筱冢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缓缓地说:“多田司令官对平安战役寄予厚望。拿下平安,晋西北根据地的门户就开了。拿不下平安,这两年来在晋西北所有的战果都可能被八路夺回去。诸君,拜托了。”
三个军官同时立正,齐声应道:“是!”
山本一木从筱冢的指挥所出来后,没有去休息,而是直接去了他的特工队集结点。集结点设在桑树坪东南方向二十里外的一个废弃砖窑里,砖窑周围是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灌木丛,地形隐蔽,从外面看去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土包,很难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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