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山本的猎杀(2/2)
魏和尚带着特战分队走在最前面。和尚走路快而猛,颧骨上的伤疤在冷风中泛着暗银色的光,远远看去像是一枚嵌在他脸上的硬币。张大彪走在队伍中间,驳壳枪的皮套被他拍得啪啪响,嘴里哼着一个小调,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身边的人也听不出是哪首歌。
李云龙走在队伍后头,一边走一边抽着没点火的烟袋锅子。赵刚从后面赶上来——他是昨晚带着后勤弹药队从桑树坪追上来的,赶到青石岭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见到了他和丁伟。现在又跟着一营返回。
“老李,旅部命令你回桑树坪收拢部队。新一团还留在青石岭,要我们再给他们匀一些弹药。”赵刚拍了拍挎包里沉甸甸的弹药清册,“我这带的弹药分了大半给老丁。”
“分了好。”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丁伟那头伤亡三成多,弹药基本打空了,不给他补充,明天他就只能拿扁担跟鬼子干。”
“你倒是大方了一回。”赵刚笑了笑,“旅长在电报里没骂人,反倒写了‘表现优异’。这四个字我从当兵起就没见旅长在电报里夸过人。他夸人的方式一般都是不骂人,这次直接写了四个字,不像是他的风格。”
“夸归夸,回头该撸还是撸。”李云龙把烟袋锅子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被拉成一根细细的线,“旅长这个人,骂你的时候其实是在夸你,夸你的时候反而得小心了。你等着看,等这仗打完,他肯定会找茬收拾我——违反命令,擅自指挥,带着部队到处乱跑。这些就够他撸我三回了。”
赵刚没有反驳。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山路上只有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嘎嘣嘎嘣声。太阳越来越低,把人的影子在碎石坡上拉得老长。
快到桑树坪西北方向山沟时,一个骑兵连的侦察兵骑马从后面追上来。马跑得浑身是汗,在寒风中冒着白气,侦察兵从马背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马鞍站稳了,飞快递上一纸电报给赵刚。
赵刚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立刻绷紧了。他快步走到李云龙身边,把电报递过去。
“太原潜伏点截获的最新情报——筱冢下令明天凌晨对平安县城发动总攻。攻城兵力约一万五千人,配属重炮二十四门,重点是东门和南门。还有一条——山本特工队已经确认部署在平安城东门方向,任务不详。”
李云龙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接近日薄西山,西南方向的桑树坪村已经能看见几缕炊烟——二营和三营还在烧晚饭。但东北方向的平安县城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连绵的山脊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暗蓝色的剪影。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山本在乱葬岗趴了一整天不是没原因的,他在等天黑的窗口。大年三十的夜里开打,无论对守军还是对面的特工队来说,都是一道最陌生的年关。
“山本一木已经到东门外了。”李云龙说得很肯定,“他的目标是孔二愣子的团部。明天凌晨鬼子攻城的时候,趁乱打掉指挥所,城防就乱了。”
赵刚皱起眉头:“旅部提醒过孔捷注意指挥部安全,但以孔捷的性子,他不一定会当回事。”
“那是。孔二愣子的外号可不是白叫的。”李云龙站住脚步,转身朝平安县城方向望去。暮色越来越浓,远方的山脊线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像是在努力看穿几十里地的距离,“老赵,你现在就回桑树坪,让沈泉把二营准备好在明天凌晨之前赶到平安,我带着一营和特战分队现在就往平安赶。天黑前必须到。”
“团长,一营刚打完夜仗,连续走了一天的山路,现在再行军恐怕体力跟不上。而且鬼子主力围在城外,我们只能走山间小路,路会更难走。”骑兵连的侦察兵在旁边小声提了一句。
“跟不上也得跟。”李云龙的话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对那侦察兵说,“你立刻回去传令——让三营的人把马全部牵出来,往一营行军路线上赶。能骑马的骑马,不能骑马的跑步,半个时辰内必须出发!”
侦察兵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桑树坪方向狂奔。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越来越远。
李云龙转身对魏和尚喊道:“和尚!天黑之前你的人能不能赶到平安城东门外?”
魏和尚正蹲在一块石头上往水壶里灌雪水,听到李云龙的话站起来,把水壶往腰间一挂。“能。但到了以后进不了城——天黑了城门会堵死,我们只能在外围活动。”
“不用进城。你的任务不是进城帮孔捷守城楼——你的任务是找到山本的人,盯住他们。山本的特工队打的就是时间差,他的计划可能写在纸上精确到分钟。只要提前破坏他的渗透节奏,城楼就安全一半。”李云龙走到魏和尚面前,压低声音说,“如果发现山本特工队正在接近东门城楼,你不用等我的命令——直接开打。怎么打都行,只要打乱他们的节奏,不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摸到城楼下。”
魏和尚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他转身走到特战分队前面,朝队伍挥了挥手。特战分队一百多号人从队列里走出来,在路边排成两列。和尚简单分派了任务——突击队跟自己去东门外侦察设伏,狙击组和爆小组分别占据乱葬岗外围的有利地形。分派完毕后,特战分队的战士把水壶里最后一口水灌进嘴里,把干粮袋扎紧,开始往平安方向跑步前进。
李云龙又叫来张大彪:“一营不用全部跟我走。你的三连留在青石岭附近帮助丁伟留守,主力跟着我走。告诉战士们,今晚上可能又是一场恶仗。走不动的现在就留下,跟着三连守青石岭。能走的全部跟上,跑步前进。”
张大彪转过身,对着身后正在路边休息的一营战士扯开嗓子吼了一声:“一营的!能打的跟老子走!腿软的留下帮新一团守阵地!天黑之前要赶到平安城外,谁掉队谁是孙子!”
一营的战士纷纷从地上站起来,拍掉棉袄上的土和草屑,扛起枪,跟着张大彪往平安方向小跑而去。确实有人实在走不动了,在山路边坐下去就没能再站起来,被指定留守的人扶着慢慢往青石岭走了。但绝大多数还是咬着牙跟上了队伍。山路在脚下延伸,天边最后一丝晚霞正在被黑暗吞没。
李云龙走在队伍最前头。他没有再回头看青石岭方向,那里已经不重要了——丁伟守住了青石岭,鬼子的主攻方向已经失去了制高点优势。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变成了平安县城,变成了东门城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群山在黑暗的笼罩下渐渐模糊了轮廓,只有平安县城方向偶尔亮起鬼子的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划来划去,像死神的镰刀在地平线上巡行。
魏和尚带着特战分队一路急行军,天彻底黑下来以后才摸到了平安城东门外五里地的一片小树林里。他让部队在林子里休整,自己带着突击组的两个战士沿着干河沟往东南方向摸。这条干河沟是从桑树坪延伸到平安城东门外的一道天然沟壑,冬天没有水,河沟两侧长满了枯草和小灌木,藏人正好。和尚沿着河沟走了两里地,在河沟的一个拐弯处停下来,掏出望远镜往乱葬岗方向观望。
乱葬岗在东门外一里半的位置,从河沟这个角度能看清楚乱葬岗上稀疏的树木和密密麻麻的坟包。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乱葬岗上本来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但和尚注意到一个细节——乱葬岗上有几处微弱的反光,像是光线照在金属表面上折射出来的。只有短短一瞬,然后就不见了。那种反光不是自然光,是手电筒或者打火机的光不小心扫到了某件装备的金属部件上。这种低级错误,普通鬼子兵会犯,但山本特工队的人不应该犯。除非他们已经在那里趴了太久,注意力开始出现松懈。
和尚收起望远镜,对身后的兵做了两个手势——第一组留下观察,第二组沿着河沟继续往前摸,找到山本特工队后方的通信线或者收容点。然后他自己翻上河沟,像一只夜行的山猫一样朝乱葬岗方向匍匐前进。地上的枯草和冻土被他的身体压得沙沙响,风声盖过了这些细微的动静。
乱葬岗上,山本一木和他的第一小队正在做最后的出发准备。每个人都在往脸上涂最后一层黑灰,钢盔用布包裹起来防止反光,腰间的手雷全部用布条包住保险销以免行军中被勾掉。山本自己也在逐一检查士兵们的鞋底——所有皮靴的鞋底都套了软布鞋套,踩在石头上不会发出声响。冲锋枪全部上了消焰器,弹匣用胶带两个两个捆在一起,换弹匣时只需要一翻面就能继续射击。这种并排弹匣的用法是山本从德国学回来的,在华北战场上只有他的特工队在使用。
黑田已经带着第三小队出发了,潜伏在桑树坪通往平安的大路旁边的一条冲沟里。按照山本的判断,如果李云龙要赶回平安城救孔捷,最直接的路线就是那条大路。黑田在那里等着他。山本自己带着第一小队准备在天亮前越过护城河,从东门城墙下攀上去,用最快速度突袭城楼二楼的指挥室。
但山本不知道的是,他的撤退路线已经被人摸过来了。魏和尚已经爬到了距山本潜伏位置不到半里路的一座破旧窑洞背后,他甚至能隐约听见乱葬岗方向传来微弱的金属碰撞声——大概是有人在调瞄准镜或者紧枪背带扣。和尚的狙击组已经在他左侧高地上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射击阵位,能把乱葬岗边缘直到菜地的整条路径全部覆盖。但和尚没有下令开枪。他记得李云龙的命令——找到山本的人,盯住他们,打乱他们的渗透节奏。不是硬打,是等他们出洞的时候绊他们一脚。
和尚派出一个腿脚最利索的兵从来路摸回去,朝天放了三下蒙着布的手电筒——这是预先约定好的信号,告诉正往这边赶的李云龙,山本的位置已经发现了。然后他命令各组往预定阵地移动,把山本第一小队的活动半径压在一个越来越小的环形包围圈里。
与此同时,平安城东门城楼上,孔捷正坐在煤油灯城门洞里的土石又加厚了一尺,城楼上新添了两挺重机枪,枪口朝东。城墙上的战士裹着大衣靠在城垛后面休息,有人在打盹,有人在默默地擦枪,有人用刺刀在砖石上刻着什么字。
孔捷看完进度报告,把纸放在桌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茶叶已经泡过好几遍了,几乎没味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朝东门外看了一眼。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来来回回地扫,把乱葬岗上的坟头照得时明时暗,除了枯草和坟包,什么也看不见。他放下茶缸,重新坐回桌前,并不知道死神正在那片坟包之间朝他匍匐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