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南门血火(2/2)
李云龙大步从城墙上走下来,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脸色像被冻住的铁板。沈泉跟在李云龙后面,一脸凝重。李云龙走到张大彪面前站定,转头看了一眼城墙青石岭夜袭、急行军、西门穿插、东门肉搏,已经连续作战十二个时辰,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一营就地休整。我给你们的不是软弱,是命令。从现在开始,一营不许动弹,所有人吃东西喝水检查武器,两个时辰内不准离开东门阵地。”李云龙转过头看向沈泉,“二营也不许动。除了留一个连警戒东门外,其余全部休息。”
张大彪急了:“团长,南门眼看要被打穿了!新二团二营就那么点人——”
“老子说了不动就是不动。一营已经透支到骨头里了,现在把一营拉到南门去拼命,是用废刀去劈硬骨头。进城之前我说过——独立团不是这么用的。”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用烟锅点了点南门方向,“让他娘的筱冢再往南门压十分钟。新二团在南门还有一整个连的预备队没动,刘营长自己还没求救。等南门耗掉鬼子的体力,独立团再打出去,才是狠手。”
沈泉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说到了点子上:“团长,我和一营几个连长刚才去城墙内侧查了南门通往城中心的巷子。南门城墙根往北不到一里是平安城的南大街,南北走向的直街,适合小部队穿插。我的建议是——等鬼子进了城,在南大街上打他一个伏击。”
李云龙看了沈泉一眼,没有马上说话。他蹲下来,用烟袋锅子在冻土上画了一道线,代表南大街。然后在南大街东西两侧画了几条横线,代表巷子。他画完后抬起头,看着沈泉:“说下去。”
“鬼子一旦突破南门,肯定会沿南大街往城中心推进。南大街两边全是小巷子,平房挨平房,房顶可以架机枪。二营抢先在巷子两侧设伏,等鬼子进了街道,两边的机枪交叉扫射,房顶上往下扔手榴弹,把南大街变成一条火沟。一营作为突击力量从东侧巷子出击,从侧后兜住鬼子进城的先头部队——一营休息够了以后仍然是全团最锐的刀。两拨人联手关门打狗,把鬼子最肥的这个先头大队全部吃在南大街上。”
李云龙听完,用烟袋锅子在冻土上的南大街位置敲了敲,站起来拍了沈泉肩膀一巴掌:“沈泉,你他娘的现在也开始学会动脑子了。”他转向赵刚,“老赵,联络新二团那边,我们需要南门城墙上的观察哨把我们送进城内的鬼子兵力实时报出来——特别是先头部队的位置和间距,通信靠传令兵都行,必须准确。”
“另外,派人追上从西门赶来的三营,命令王怀保带三营和补充团残部绕到南门外,从城外断鬼子的退路。不是攻城——他们兵力不够攻城——是把城门外的鬼子增援线截断。等南大街的枪一响,城外的鬼子往城里冲的时候,三营从背后打他们。”
赵刚点了点头:“三营刚进城,我马上去传令。”他转身刚要跑,被李云龙叫住了。
“还有。”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塞回嘴里,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容,这是他从昨夜打到现在第一次露出笑意,“告诉新二团守南门的弟兄们——撑住。老子不光进城来帮他们守城,还要在南大街上摆一桌席。请鬼子吃一顿。”
南门城墙上,新二团二营的防线正在一尺一尺地往后退。城门洞被彻底炸开了,鬼子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从城门洞里涌进来。第一批涌进来的鬼子步兵在城门洞内侧和堵上来的二营四连撞在一起,两军在不到五十步的废墟地带搅成了一锅粥。鬼子军官举着指挥刀在城门洞里高喊,声音被枪声和爆炸声淹没得断断续续,但涌进来的士兵不管不顾地往前推,前排被刺刀捅倒后排踏过去继续冲。四连连长是个关中汉子,打仗的方式和做人一样硬——他抄起步枪抡起枪托照着一个翻过沙袋的鬼子脑袋上砸下去,鬼子头盔凹了一个坑倒在地上抽搐,连长也被侧面射来的子弹擦过肋骨倒了下去,倒地前还在喊四连不许退。
南门内侧的民房里,留守的百姓战前撤走了一部分,但总有人死活不肯走。一个老汉从被震裂的土墙缝里往外看,看见鬼子兵踏着他打了一辈子的青石板街道闯进城里,他嘴唇哆嗦着,从门后抄起一把劈柴斧头,蹲在门洞口发抖。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但他知道这条街上每一家每一户的门槛,都还没有被鬼子踏过去。
教导员带着孔捷的口信从北面冲过来的时候,南门城墙的马道上已经乱成了一团。伤兵被战友背下来堆在楼梯口,担架不够,有人用自己的皮带把伤员的胳膊绑在自己脖子上拖着他往城下爬。教导员拽住一个往回抬伤员的战士,大声问刘营长在哪,战士满脸是血和泪,指了指城门洞上方——刘营长正站在城门洞上方的城垛后面,左手举着一支驳壳枪朝城下的鬼子点名,右手举着一个缴获的鬼子钢盔挡在身前权当防盾,嘴里吼着要预备队封死城门洞左翼。城门洞里涌出的鬼子越来越多,四连的残部和赶来的五连拼死往城门洞里扔集束手榴弹,一排手榴弹砸在城门洞石壁上弹跳又跌进人堆,爆炸把洞口封住了一瞬,但鬼子的步兵马上把尸体拖开继续往洞里灌。
南门撑住了——不是靠工事,是靠人。城门洞失守后守军用血肉把鬼子堵在城门内侧不到二十米的死亡扇面上,连城破时没来得及撤下的铁匠炉子和石磨都成了战斗掩体。
沈泉带着二营沿着城墙内侧往南大街运动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上午十点。南门方向的枪声越来越密,听起来像是在下暴雨。沈泉把二营分成了四块:四连和五连分别占领南大街东西两侧的平房和巷子,重火力集中布置在街两侧的房顶上;六连作为主火力点封住南大街中段最窄的位置,机枪手全部分配了缴获的余弹;七连作为突击力量藏在东侧巷子深处,等信号弹发动侧后突击。战士们沿着小巷子猫腰跑步前进,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被炮声和枪声掩盖,偶尔有老百姓从门缝里看见这支匆匆跑过的部队,灰布军装上沾满了泥和血,但队列不乱脚步不停,和前面城墙上溃退下来的散兵完全不同。
一个老婆婆靠在院墙上,牙齿漏风地说了句:“天兵来了。”她旁边的儿媳妇一手揽着孩子一手把门紧紧闩上,从门缝里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二营进入伏击位置后,沈泉趴在一栋杂货铺的房顶上,用望远镜往南看。南大街从南门到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大约长三里,街道宽约三丈,街面是青石板铺的,被炮弹掀翻了不少,到处是坑洼和碎石。街道两侧是连成片的土坯房和砖木平房,高的有两层,矮的只有一人高。巷子曲曲折折彼此纵横互通,适合藏一整支营。
一个连的鬼子先头部队已经从城门洞突破到了南大街南段。他们沿着街道稳步推进,前头是排成散兵线的步兵,刺刀朝前,脚步稳健;中间是一个重机枪组扛着分解状态的九二式重机枪,准备在街道中段架设火力点;后头跟着一个小队的掷弹筒和一名通信兵。紧接着,第二个中队的鬼子开始涌入城门洞。他们的队形没有因为巷战而松散——军官用哨声和旗帜稳定节奏。
沈泉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通信兵说:“告诉各连,等鬼子第一个中队全部进入伏击圈以后再开火。没我的信号枪响之前,谁都不许开枪。”
沈泉扣在信号枪扳机上的手指稳得像焊在上面一样。他身边的房顶上架着四挺捷克式轻机枪,机枪手已经把弹匣插好,准星对准了南大街上的鬼子队列。他身后的巷子里,七连的战士蹲在墙根气中形成一层层白雾。
南大街南段,鬼子第一个中队全部进入了伏击圈。他们刚从城门洞里冲进来的时候步伐还很紧凑,但南大街空旷的街道让队形渐渐松散下来,走得快的已经踩着碎瓦走到了街中段,走得慢的还在城门洞口等着工兵清除路障。一个鬼子军曹正站在倒塌的铁匠铺前用望远镜往十字街口张望,旁边的翻译官翻着手里油印的平安城街道草图在核对方向。
沈泉扣动扳机。信号弹拖着红色的尾迹蹿上天空,在南大街上方爆开。紧接着,南大街五处房顶点燃了压制火力。轻机枪从街两侧的屋顶上同时开火,子弹从高处倾泻而下把鬼子整个中队全部罩在火网里。第一波齐射打得很准——街道中央的重机枪组最先覆灭,四个扛枪的鬼子兵几乎被来自四个方向的子弹同时钉在青石板上,分解状态的重机枪部件散落一地。街上的鬼子步兵瞬间乱作一团,有人往街两侧的房子冲想找掩体,但平房的门窗早已被堵死,用不着房门——二营的战士从房顶上往下扔手榴弹,手榴弹砸在青石板街面上弹跳滚到鬼子脚下炸开,碎肉和钢盔碎片飞起来又落在路边的断墙上,叮叮当当。一个鬼子中尉试图往街边的磨盘后面躲,磨盘还没转过去就被正前方房顶上的子弹击中钢盔正中央,人仰面倒下去的时候手还在扳枪机的动作上,手指僵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