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铁三角的算盘(1/2)
李云龙从旅部回来的当天下午,张家峪村口老槐树上的那个破鸟窝被风刮了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干草和枯枝。打扫院子的警卫员拿扫帚把碎鸟窝扫进了垃圾堆,又在原来的树杈上绑了几根新树枝,想着开春了兴许会有新鸟来筑巢。旅长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警卫员绑树枝,抽着烟没说话。政委从身后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说:“你倒是操心起鸟窝来了。”旅长把烟头掐灭,转身回到桌前:“鸟窝好搭,独立团这个窝可不好补。李云龙回去以后第一件事肯定不是休整,是琢磨怎么把他那个特战队搞大。你信不信?”
政委想了想,点头说:“我信。”
旅长的判断没错。就在旅长和政委讨论鸟窝的同时,李云龙正骑着马穿过平安城南门。城门洞里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了,石板缝里的血迹也被水冲过,但冲不掉的是那些深深浅浅的刀砍弹痕——石头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和豁口,像是被什么巨大的野兽用爪子挠过一遍。几个老百姓正在城门口扫碎瓦片,看到李云龙骑马过来,停下手中的活计往路边让了让。其中一个老汉认出了他,把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杵,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李团长回来了!”周围几个百姓都抬起头,目光跟着李云龙的马一直看到街角拐弯。
李云龙在马上朝老汉点了点头,没停。他直接回了临时团部——南大街那家杂货铺后院。把马缰扔给虎子,大步流星进了院子。院子里,赵刚正蹲在井边洗一件沾满泥点的军装,肥皂是缴获的鬼子货,搓出来的泡沫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化学味。看到李云龙进来,赵刚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问:“旅长怎么说?”
“降为副团长,代理团长。”李云龙一屁股坐在井沿上,把军帽摘下来扇风,“记大过一次,全旅通报。”
赵刚手里的肥皂滑进了洗衣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他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在“意料之中”和“比预想的轻”之间来回切换了一遍,最后定格为一种复杂的释然。“比我想的轻。关电台这个事按条例够得上撤职查办的,旅长能给你降到副团长代理团长,说明他还是护着你的。”
“护着我?”李云龙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往锅里塞烟叶,“旅长那是算账算得精。他把老子撸了,总部那边有了交代;让老子代理团长,独立团还是老子管——说白了就是给老子戴了个紧箍咒,该干活还干活,但名分上矮了一截。下回再犯错,处分就得往上叠加了。”
赵刚从洗衣盆里捞出肥皂,在手里转了转,若有所思地说:“那你就别再犯错了。”
“不犯错?”李云龙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冒出来,像是在笑,“老赵,不犯错还能叫李云龙?老子打鬼子就没按过规矩来,按规矩来老子早死了八回了。不过你放心,处分归处分,打仗归打仗,这两件事在老子脑子里分得清清楚楚。旅长心里也清楚——他给我降职,是给总部看的;让我继续带兵,是给鬼子看的。”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魏和尚的脑袋从门框边伸进来,后脑勺的绷带换成了新的,白得刺眼。“团长,丁团长和孔团长到了。在城东咱们一营的驻地,张大彪正在招待他们。丁团长带了酒,说是新一团缴获的清酒,鬼子仓库里翻出来的。”
“丁伟带酒来?”李云龙眼睛一亮,从井沿上跳起来,“这小子肯定不是光来喝酒的。平安城这一仗打完,铁三角聚齐了,他娘的准有事。”他把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别,对赵刚招手道,“走,政委,一起去。丁伟那条老狐狸,来者不善。”
赵刚把湿军装搭在井边的绳子上晾好,擦了擦手跟上李云龙。两人出了杂货铺后院,沿着南大街往城东走。街上的景象比打仗那天好多了——倒塌的门板被扶起来靠在墙边,碎瓦扫成了堆,几个孩子蹲在瓦砾堆里翻找没炸的子弹壳当玩具。一个妇女坐在自家门口用麻绳绑一张炸断了腿的桌子,绑好了桌面还是歪的,她端详了一会儿,又拆了重绑。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硝烟味,但更多的是各家各户生火做饭的烟火气。
一营驻地设在城东一座废弃的旧祠堂里。祠堂的正殿被改成了临时营部,殿里的牌位早被鬼子砸烂了,碎木片堆在角落里还没来得及清理。张大彪让人把殿中央的供桌收拾干净,摆了几条长凳,又从炊事班端来一盆煮花生和几块切好的腌萝卜。丁伟到得最早,已经把一瓶清酒杵在桌上,瓶盖撬开了,酒香混着正殿里的老木头味弥漫开来。孔捷后脚到,进门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清酒,又看了一眼丁伟,说:“你他娘的,来独立团串门还自带酒水?”
“李云龙那抠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丁伟坐在长凳上翘着二郎腿,军装外面套了件缴获的鬼子呢子大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灰色的粗毛线衣领,“老子要是不带酒,他准拿地瓜烧糊弄咱们。这清酒是从河源县鬼子仓库缴的,整整两箱,我给你和云龙一人留了两瓶,够意思吧?”
孔捷在丁伟对面坐下,摘下军帽扣在膝盖上,拿起一瓶清酒对着殿外的天光看了看瓶子上的日文标签,看不懂又放下了。“阵亡名单报上去了?”他问丁伟。
“报了。”丁伟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新一团在青石岭顶了四个时辰,伤亡最重的是三营,营长阵亡,副营长代理。减员四成出头一点,比你新二团强一些。”他看了看孔捷,“你那边怎么样?”
“减员过半。”孔捷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报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数字,“南门那三个时辰,我们二营基本上是用人填下来的。重炮轰击的时候,一整个排趴在城墙上没来得及撤,炮弹下来后就找不着几个完整的了。”他沉默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清酒给自己倒了一碗,一口闷了下去。酒顺着喉咙往下走,他皱着眉咽下去,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但李云龙这小子够神,他跟我说把南门指挥功劳算我头上。我当时真信了,后来才反应过来——他是怕功高震主,故意把功劳往外推。”
“你才知道?”丁伟给自己也倒了一碗,没急着喝,用两根手指转着碗沿,“李云龙从小到大没吃过眼前亏。功劳这东西在别人那是升官的梯子,在他那是绑在身上的炸药。旅长要给他记功他就得接受更重的任务,总部要给他嘉奖就得把他树成典型,他不想当典型,他就想安安静静当他的一方诸侯。功劳往外分,处分自己扛——这是李云龙式的算账法。”
孔捷正要接话,殿门外传来李云龙的声音:“丁伟你他娘的,老子还没进门就听见你在背后编排老子!”话音未落,李云龙大步迈进正殿,赵刚跟在后面。李云龙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清酒,二话不说抓起来灌了一口,咂咂嘴品了品,嫌弃道:“淡出鸟来,还不如老子自己酿的地瓜烧。”嘴上这么说,手里的酒瓶却没放下。
赵刚跟丁伟和孔捷打了招呼,在长凳的一头坐下。三个团长聚齐了,正殿里的气氛从刚才的谈天说地逐渐沉下来。大家都知道,铁三角同时出现在一个屋子里,不可能光是为了喝酒。
丁伟率先开门见山。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了多层的军事地图,铺在供桌上,用手掌压平四个角。“筱冢转入防御了,但要不了多久,他会重新组织攻势。平安城这一仗咱们打赢了,但也把家底打光了。新一团弹药储备降到了警戒线以下,平均每个战士不到二十发子弹,迫击炮弹只剩个位数。缴获的武器补了装备缺口,但消耗的弹药是实打实的,没地方补充。”
孔捷接着说了新二团的情况——他的情况比丁伟更严峻。新二团缴获虽多,但部队伤筋动骨——活下来的战士比死去的多不了多少,整连建制被打残,干部伤亡尤其惨重。孔捷掰着指头数:五连连长在南门城墙上被炮弹直接命中,连尸骨都没找全;三营教导员在鬼子冲上城墙时拉响了集束手榴弹与三个鬼子同归于尽;一营副营长指挥反击时被机枪弹扫中胸口,倒下前还在喊冲锋。“补充团那边答应给我补三百新兵,但新兵都是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枪都不会端。战士要养,干部要培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赵刚听完两个人的困境,还没来得及接话,李云龙先开了口。他将清酒瓶搁在供桌上,说话的语气不再散漫,而是带着一种盘算许久后决定摊牌的态度。
“丁伟,孔捷,你们的难处我都清楚。独立团也不好过,伤亡近半你们都知道。但老子这次从旅部回来,想明白了一个道理——筱冢给了老子三个月,三个月后他要把山本特工队重新拉出来,目标就是老子的脑袋。老子不能等他准备好了再来打。这三个月里,咱们不能光蹲着休整,得主动出击——打下鬼子的运输线,抢物资,抢弹药,一边打一边补。顺便用实战培养新兵。三个月以后,老子手里的兵个个都见过血,干部都换过一轮有经验的,山本来一个大队老子都不怵。”
丁伟眼珠转了转,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正太铁路划过。“你说运输线——河源县到平安城这段公路,是鬼子补给的主要通道。筱冢撤了围城部队以后,河源县的鬼子仓库一定在往前线转运物资。如果能在半路上截他一票——”
孔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从他新二团的防区位置比划到公路线。“黑石沟。”他手指点在一个山谷地形上,“这段公路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直道,鬼子的车队进了黑石沟就跑不掉头。我在这里打过埋伏正面接敌,地形熟——两边坡地上有旧工事,往前可以架机枪,往后容易撤进山里。”
李云龙凑过来看黑石沟的位置,在地图上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就是这。鬼子的运输队一般是汽车带摩托车护卫,有时候配一辆装甲车。如果我派几个枪法好的老兵预先爬上坡地占领制高点,先打掉第一辆车的司机和最后一辆车,困住整个车队,然后两侧机枪兜头扫下来,配合连着打两轮排枪,冲锋前再炸一轮炸药棒——拿下。”他撂下清酒瓶把自己那根烟袋锅子在地图边磕得山响,“从现在开始新一团、新二团、独立团,谁的情报先到,谁先吃头一口肉。缴获按参战人头均分。”
丁伟笑了,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半开玩笑的语气:“行,李云龙。你当副团长的第一天就开始算计鬼子的运输队,旅长要是知道了,那得气这个处分白给你降了职——合着你根本没当回事。”
“旅长知道又怎样?”李云龙把地图卷起来夹在腋下,“处分是处分,打鬼子是打鬼子。处分能当饭吃?能当子弹使?老子挨了处分照样打鬼子,打完了再回去接着挨处分,两不耽误。反正旅长心里明镜似的——能打胜仗还能给他上缴缴获的主力团长,你舍得真撸掉?”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丁伟先笑了,接着孔捷也咧了嘴,最后赵刚苦笑着把丁伟没喝完的半瓶酒摆到李云龙手边,摇了摇头往外走去,说话声飘回殿内:“我去给你们准备晚上的伙食。三位团长难得凑齐,总不能让你们光喝酒不吃东西。”
赵刚走后,李云龙拉了把椅子靠地图坐下,正经的神色又拿了出来。“说正事。这仗怎么打,你们别嫌烦,听我仔细摆一摆。第一,情报。河源县的鬼子运输队什么时候出发,运什么,护卫多少兵力——这些必须提前搞清楚。咱们不能像以前那样撞大运,撞上了就打,撞不上就算了。我得先派人潜入河源县,在鬼子仓库外围蹲点观察。人选我已经想好了——魏和尚带队,挑几个老侦察兵,换上便衣,带短枪和匕首,不跟鬼子交火,只管记录。第二,伏击阵地要提前布设,包括火力点的交叉覆盖、撤退路线、备用阵地,每个细节都要在图上推演过。工事伪装不能马虎,鬼子现在也有侦察机。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打了以后怎么撤得更快、把物资运回根据地的路线怎么避开鬼子报复炮火——团里的土制手推车不够用,上次赵家峪突围全丢光了,这次得提前赶一批出来,加上扁担和挑夫。”
丁伟拿过李云龙放在桌上的烟袋锅里捻出一撮烟叶装进自己的烟斗,划燃火柴点上。他看着黑石沟的地形轮廓,眯起眼睛,声音低沉下来:“如果你侦察到了车队日程,我帮你。新一团可以出两个连,提前一天隐蔽运动到黑石沟北侧的备用伏击阵地——既是预备队也是阻击队。万一鬼子增援比预想的快,北边有新一团顶着,你们往南撤的时候就不至于被咬住尾巴。”
孔捷点了头:“我出工兵——黑石沟那段路我打过三次伏击,有两个废弃的隐蔽坑道还在,清理出来可以存放弹药和急救物资。另外,新二团虽然缺老兵,但补充团给我的新兵我可以抽出两个排,不带步枪,专门负责搬运战利品。你们在前面打,他们在后面搬,打完就走,不拖战斗分队的后腿。”
三个人头碰头围在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指指点点,你一句我一句,把黑石沟伏击战的每一个环节都掰开了揉碎了地推演。从伏击发起的信号——李云龙主张用信号枪,丁伟说信号枪太显眼容易暴露伏击位置,两人争了五分钟,最后决定用哨子加旗语,每个火力点配一个哨子和一面小红旗,信号统一由李云龙在中央指挥点发出;到机枪阵地的布置——沈泉在平安城南大街证明了房顶居高临下打法的有效性,黑石沟两侧的陡坡是天然的制高点,九二重机枪架在坡顶的旧工事里,交叉火力覆盖公路全程,鬼子的装甲车顶盖扛不住重机枪的穿甲弹;再到冲锋的时机——李云龙坚持要在第一轮火力覆盖后立即冲锋,理由是鬼子的运输队护卫兵力不会太多,第一波打击就能打掉对方一半以上的战斗力,剩下的人处于混乱状态,冲锋贴上去白刃战结束得最快,拖久了反而给鬼子反应时间。孔捷提了相反意见,认为应该在火力打击后等一等,观察一下鬼子的伤亡情况再决定是否冲锋。两人又争了起来,丁伟再次充当和事佬,提议折中——第一轮火力后,先由一个加强排进行试探性冲锋,如果鬼子抵抗微弱就全线压上,如果鬼子稳住了阵脚就补充第二轮火力。李云龙骂了一句“你他娘的就是个泥水匠专门和稀泥”,但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个方案。
这样谈下来,等赵刚端着两盘白水煮山药和一碗咸菜条回来时,三个团长已经把黑石沟伏击战的预案从情报侦察到战后撤收全部过了一遍。供桌上摊着那张地图,地图上面压着三个茶缸、一个空酒瓶、一撮花生壳。地图本身已被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黑石沟的沟谷入口、公路拐弯处、两个废弃坑道位置可以安插预备队的地方都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圈了出来。
吃完煮山药,丁伟和孔捷各自告辞,连夜返回各自的防区。临行前丁伟把带来的清酒全留给了李云龙。“你留着,算我送礼。等你三个月后收拾了山本,再回请老子喝好的。”孔捷上马后回过头说了一句:“黑石沟的工兵我会提前放过去,你定了日子通知我。”然后两人策马出了城东,马蹄声在南大街上渐渐远去。
送走两位团长,天已漆黑。李云龙没去休息,又走到城墙根与张大彪、沈泉碰头,交代侦察任务——魏和尚负责突击选拔侦察班人员,必须挑进过城、脸生、会说两句本地话的。沈泉的二营从南门伏击中撤下来的老兵,休整期间全部投入黑石沟地形预习,包括按陡坡坡度练习架设机枪,测算从伏击阵地到公路目视距离内标尺调节量。“每个机枪射手要在不同光线条件下测距,天亮测一组,正午测一组,黄昏再测一组,数据记在本子上——不会写字的就用符号记。战斗打响时没时间让你慢慢调标尺。”沈泉领命拖着还没长好的伤口连夜回了营部召集连排长传达命令。
魏和尚接到挑选侦察班的任务时已经是当天夜里亥时。一营驻地祠堂偏殿改成临时侦察班集结处,摆了两张断腿桌子、几把破椅子。魏和尚分腿站在地中央,左手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右手握着一根当教鞭用的剥皮树枝,面前站着他从全团各营侦察骨干中挑出来的六个人。这六个人,一个是猎户出身,打枪凭感觉不用瞄准镜,两百步内打野鸡一枪一个;一个是煤矿工出身,打过两年坑道,会听地底下回声判断空洞;一个是晋北逃难来的货郎,会说鬼子话;两个是原独立团的侦察老兵,从李云龙当新一团团长时就跟着跑敌后,进过三次县城,脸皮子比城墙还厚;还有一个地方游击队出身,身量短小但手心全是老茧——他负责化妆潜入侦察,跟老乡借了身破棉袄套上就能装成本地农民,说话口音不带一点外地腔。
魏和尚用树枝第一条敲在桌上。“都听好了——天亮之后两人一组,按路线分开走,不许一起动。目的地河源县城东门外鬼子辎重仓库,目标摸清车队规律:几天走一趟,运什么,几辆车,多少兵。蹲点至少四天,不许暴露。”他把树枝往地图上河源县的位置重重一戳,“打死也不许在城里动枪。明白了没?”
六个人同时低声吼道:“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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