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铁三角的算盘(2/2)
魏和尚点了点头,把树枝往桌上一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便装今晚就发给你们,枪留在营部统一保管——每人两枚缴获的鬼子手雷,上了刺刀的匕首,别在腰后。记住,你们是李云龙的侦察兵,死可以死,但别丢独立团的脸。”
六个侦察兵不吭声了,沉默地开始检查各自的装备。猎户出身的老兵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石,啐了口唾沫在上面,开始磨匕首。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的声音细细碎碎,在偏殿里回荡。
与此同时,河源县城东门外三里处,一座用青砖墙围起来的鬼子辎重仓库正灯火通明。这座仓库原本是晋绥军的一个军用物资中转站,鬼子占领河源县后进行了扩建,围墙上加装了铁丝网,四角各修了一座岗楼,岗楼顶上架着探照灯,雪亮的光柱在围墙外来回扫射。围墙内并排着六座砖石结构库房,存着粮食、弹药、被服、医药品和油料。仓库的守卫兵力是一个加强中队,配备四挺九二重机枪和两门掷弹筒。仓库主任是一个叫松本的中尉,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小胡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像个银行职员——他是从满洲国调来的后勤军官,从来没有上过前线。
松本此刻正站在仓库最大的一间库房内,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令。电报是第一军后勤部发来的,内容很简短——平安城方向战役结束,筱冢司令官命令所有攻城部队撤出前沿转入防御。原定运往围城方向的部分备用补给改为调拨太原方向,河源仓库必须在三天内将库存弹药和冬用被服转运至太原。松本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从库房里走出来,对站在门口的值班军曹吩咐道:“通知运输中队——明天开始装车,后天一早车队出发。”
值班军曹立正低头应了声“哈依”,转身跑步去传达命令。他没有注意到,仓库围墙外五十步远的一片枯草丛里,伏着一个穿破烂棉袄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脸冻得发紫,但两只眼睛亮得惊人。他把军曹跑步的方向默默记下来,然后悄悄退进黑暗中,像一条泥鳅一样无声地消失了。
这个少年并不是独立团的兵。他是河源县本地一个孤儿,姓孙,没名字,街上的人叫他孙泥鳅,因为他滑不溜手,鬼子几次搜捕都没抓住他。孙泥鳅的父母是在去年秋天鬼子扫荡时被杀害的,他一个人在河源县街头活了下来,靠给码头扛包、替商铺倒泔水和偶尔偷鬼子厨房里的剩饭过活。他恨鬼子恨到了骨头里,但没有枪没有刀,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夜里溜到鬼子仓库附近,把看到听到的鬼子调动和车队动向偷偷告诉河源县城外的游击队联络人。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叫“情报工作”,只知道每次把消息传出去以后,没过几天就能听到鬼子运输队被伏击的消息。每听到一次,他心里那团烧了一年多的火就稍微小一点点。
孙泥鳅从枯草丛里爬出来,沿着河源县城外的水沟往西走了半里地,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找到了游击队联络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羊倌。老羊倌正在土地庙里烧一堆干牛粪取暖,看到孙泥鳅钻进来,把羊皮袄掀开一角让泥鳅烤火。孙泥鳅蹲在火堆前,用袖子擦了擦鼻涕,把刚才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告诉了老羊倌。老羊倌听完了,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问了句:“后天一早发车?”
“后天一早。看装的是子弹和棉衣,好几库房。”
老羊倌没再说话,把羊皮袄裹紧了站起来,从土地庙的神像后面摸出一盏马灯点上,照着墙角一个破旧的竹篮。竹篮里装着他从附近村里收来的鸡蛋,表面看是拿去县城卖的。他把鸡蛋一颗颗拿出来放进怀里,空篮子倒扣在地上,用手指在篮子底部的夹层里抠了抠,抽出一张巴掌大的毛边纸和半截铅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写完后又把纸条卷成一根细纸棍,塞进赶羊鞭子的空心竹竿里。
做完这一切,老羊倌对孙泥鳅说:“你回城继续盯着。消息我连夜送出去,能不能赶到,看你运气,也看咱们部队的速度。”
孙泥鳅点了点头,从土地庙里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然后缩着脖子跑回了黑暗中。老羊倌灭了马灯,拄着赶羊鞭子出了土地庙,沿着山间小路往平安城方向走。从河源县到平安城有四十多里山路,老羊倌要走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魏和尚带着侦察班刚走出平安城东门,老羊倌还在山路上赶路。两个人的路径在某个时间点上擦肩而过,但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情报的传递就是这样的——有时候你派出去最好的侦察兵,也不如一个本地放羊的老乡来得快。
魏和尚的侦察班分成三组,分头往河源县方向运动。猎户和货郎一组,走大路,货郎挑着两担针头线脑在前,猎户背着一捆兽皮跟在后面,装成进城卖山货的猎户和货郎搭伴。煤矿工和两个侦察老兵一组,走山间小路,在河源县城外的一个废弃煤窑设立观察点。那个煤窑是煤矿工两年前干活的地方,他对那一带每一道沟壑都烂熟于心。短小汉子和本地游击队联络人接头后,混在早晨进城卖柴的农民队伍里先混进河源县北门,挑了棵城隍庙后的老槐树作为城内的情报中转点。
魏和尚自己带了虎子。两个人化了装,魏和尚剃了头穿上破夹袄,虎子在脸上抹了两道锅灰,俩人扮成给鬼子军营送柴的苦力,大摇大摆推着辆独轮车进了河源县东门。独轮车上装着劈柴,劈柴,魏和尚嘴上喊着“太君太君柴火的干活”,身子弓得跟煮熟的虾米似的不敢直腰。伪军嫌他满脸烟灰浑身脏,搜也没搜细,挥手放了过去。
进城后,两个人推着独轮车沿着东大街往辎重仓库方向走。魏和尚一边推车一边用余光扫着街面上的情况——东大街上鬼子巡逻队的频次、换岗时间、岗楼哨兵的视线死角,全在一遍过眼之间刻进了脑子里。他看到的细节远比普通侦察兵更多:鬼子巡逻队每两队交叉换岗时会有大约一分半的视线盲区;仓库大门前的机枪掩体用沙袋垒成,射击孔朝东,侧面是个软肋;哨兵站久了会把身子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换腿的瞬间视距拉近,不再观察远处。
虎子没魏和尚那么细,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重要的信息——东门外停着一排军车,初步点出十七辆卡车,其中五辆已经装好了木箱,用油布盖着。木箱从油布缝隙里能隐约看到黄色的弹药箱和叠成豆腐块的冬用被服。几个鬼子兵正在往第六辆车上搬箱子,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停着两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架着歪把子机枪。虎子把这些车辆的数量、位置、装载情况一一默记在心里。
两个人在仓库附近转了一圈,推着独轮车钻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是孙泥鳅日常栖身的地方——一堵被鬼子的炮火轰塌了半面的砖墙底下有个能容两三个人蹲着的豁口。魏和尚和虎子猫腰钻进豁口时,孙泥鳅正蜷在墙角啃一块冻得硬邦邦的高粱饼。看到两个生人进来,孙泥鳅惊得弹了起来,手本能地抓了块碎砖头。
“别怕。”魏和尚蹲下身子,把两只手掌摊开给对方看,“我们是这个。”他右手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个八字。
孙泥鳅愣了一下,手里的碎砖头啪嗒掉在地上。他盯着魏和尚看了好几秒,眼泪忽然涌了出来。这孩子一个人在河源县活了大半年,从来没在人前哭过。但“八路”两个字让他的情绪一下子决了堤。他用袖子使劲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声音发着抖说:“你们可算来了。鬼子仓库后天一早要发车,往太原运子弹和棉衣。我亲眼看到他们装的车,五辆已经装好了。”
魏和尚和虎子对视了一眼。这条情报的价值无法估量——如果他们今天没碰到这个少年,光靠自己蹲点观察,最快也要两天才能摸清鬼子的发车规律和货物方向。而现在,距离车队出发还有整整一天半的时间,足够让独立团在黑石沟布下口袋阵。
虎子在豁口外放哨,魏和尚蹲在孙泥鳅面前详细询问了仓库的守卫配置、卡车数量、护卫兵力、车队的出发路线。孙泥鳅说的和他观察到的一一吻合,有些细节甚至是虎子没注意到的——比如鬼子在仓库东北角停了一辆装甲车,车头朝外,很明显是准备给车队开路的。孙泥鳅还画了一张粗糙的仓库平面图,用手指头蘸着豁口地面上化了的雪水画的,虽然歪歪扭扭,但库房位置、岗楼位置、车辆停放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跟我走。”魏和尚听完后做了决定,“打完这一仗,我保你进独立团,你以后不用再一个人蹲在破墙根底下啃冻饼了。”
孙泥鳅没有犹豫,使劲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魏和尚派虎子带着孙泥鳅先一步离开河源县,走山路连夜返回平安城。虎子把侦察到的情报整理了一遍:河源县辎重仓库后天一早发车,十七辆卡车满载弹药和冬用被服,护卫兵力约两个小队加一辆装甲车和两辆三轮摩托车。车队出发后经河源至平安城公路,预计上午巳时前后进入黑石沟路段。虎子还带回了一张魏和尚画的河源县东门兵力部署草图,标注了仓库各岗哨换岗规律和外围巡逻区间隙。
虎子和孙泥鳅摸黑赶路,在黎明前赶到了平安城。李云龙还没睡,正就着一盏煤油灯看赵刚整理的部队弹药清册。虎子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刺骨的冷风,李云龙抬起头,看到虎子脸上被冻出的青紫和身旁那个陌生少年。
虎子把他从孙泥鳅那里听到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把魏和尚画的草图摊在桌上。李云龙低头看图,看到那辆装甲车标注在车队前头时冷哼了一声:“筱冢还真舍得,连装甲车都调给运输队用——这么阔气的护卫,运的东西肯定不光是棉衣。”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钉着一幅放大版的河源县至平安城交通地形图。他的手指沿着公路找到了黑石沟的位置,在上面敲了敲。
“后天一早发车,上午进黑石沟。”李云龙转过身看着虎子,“你马上去通知丁伟和孔捷——按之前商量好的预案,新一团明天天黑前运动到黑石沟北侧备用阵地,孔捷的工兵明天中午出发去打扫旧坑道。独立团一营、二营明天傍晚隐蔽进入黑石沟预设伏击阵地。三营留守平安城,防着鬼子趁虚回马枪。”
虎子领命出门,跑步去通讯班派骑兵传令。李云龙重新坐回桌前,看着孙泥鳅——这个少年站在屋子中间,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睛却忍不住到处看墙上的地图和桌上的武器清册,像是一头被带进了陌生领地的小野兽。
“你叫孙泥鳅?”李云龙问。
“是。”孙泥鳅的声音不大,但回答得干脆。
“你爹妈呢?”
“被鬼子杀了。去年秋天。”
李云龙从桌下摸出一个碗,拿起茶缸往碗里倒了些热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杂面饼子,一起推到孙泥鳅面前。“吃。吃饱了跟老子打鬼子。”
孙泥鳅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拿起杂面饼子咬了一口。饼子粗粝得剌嗓子,但他嚼得特别用力,像是在咬什么东西似的。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滴在杂面饼子上,混着高粱面一起咽了下去。
李云龙没有看他的眼泪,从桌上的纸堆里抽出一张新的纸。他拿起铅笔开始画出黑石沟伏击阵地的详细兵力部署图。每一处机枪阵地都标注了射界和负责封锁的公路路段;每一个冲锋小组指定了目标和出发隐蔽位置;接敌时机、火力打击梯次分配精确到秒;冲锋线划出了与火力线交叉的安全距离;撤退路线区分了三道备用方向。他把魏和尚截获的装甲车编在计划里,准备用缴获的仿德造磁性雷解决——沈泉的二营在南门外缴获了四枚,还没来得及试验,正好派上用场。
图纸画完,天色已蒙蒙发亮。李云龙把铅笔往桌上一丢,揉揉发酸的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院子里的灶房已经升起了炊烟,老王头在准备早饭——今天破例多下了些高粱米,因为全团要提前开饭,天亮后各部按部署陆续出发。
同日晚间,旅部里旅长批阅完各团的休整报告,正要熄灯休息,警卫员又送来一份当天截获的鬼子电讯破译稿。旅长就着灯看到一半坐直了身——鬼子驻河源县辎重部队正在紧急装载库存弹药被服准备转运太原,发车时间已在密电中被标注。他放下译电往椅背上一靠,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叩着桌面:“李云龙回来第一天就拉着丁伟和孔捷合计了那么久……这小子恐怕根本不用等我这份情报——河源方向他八成早盯上了。”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找到黑石沟的位置,沉吟了片刻。然后回头对门外喊了一声:“明天继续监听河源方向的鬼子通讯。有异常动静随时报我。”
门外传来一声“是”,脚步声远去。旅部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熄了,而平安城和黑石沟方向的灯火,正在为一场新的战斗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