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黑石沟(2/2)
沈泉的二营在沟北侧高地上架设机枪阵地。他们用平安城南大街伏击的经验来布置黑石沟的火力网——三挺九二重机枪各配正副射手两名,阵地选在坡顶往下三尺的位置,这样枪口往前伸能覆盖公路,往后退三尺就能缩进坡顶的死角里躲避鬼子的还击火力。每个重机枪阵地两侧各架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形成交叉火力网。沈泉亲自测试每个阵地的射界,趴在机枪后面用瞄准线扫一遍公路全程,确认没有射击死角。他让机枪手们在阵地上做标记——用刺刀在冻土上刻出标尺对应的距离刻度,一百步、一百五十步、二百步,提前刻好,打起来不用临时估距。这个办法是沈泉在平安城南大街战后总结出来的,还没正式写进训练手册,但已经在二营内部推广了。机枪手老魏叼着根草棍趴在九二重机后面,眯着眼睛用标尺对照了一遍沈泉刻的距离标记,满意地拍了拍枪身:“好,这法子好。打起来老子不用抬头看,照着刻好的标尺打就是了。”
老魏是二营资格最老的机枪手,年纪不大但满脸褶子,手背上全是烫疤——那是当年在中条山打鬼子时被歪把子的弹壳烫的。他打仗时有个习惯,开火前要在枪身上拍三下,嘴里念叨一句“老天爷保佑枪管子别炸”。这个迷信动作被沈泉骂了好几回,但老魏从来不改,沈泉也就不管了——反正他打枪的准头全营第一。
孔捷的工兵排完成了坑道清理后又帮着沈泉布置阵地,顺便在南侧坡地上埋设了一道绊雷线。用的是缴获的鬼子手雷,拉火绳绑在细麻线上横拉在坡地前沿,鬼子如果试图从南侧坡地爬上来包抄火力阵地,绊到麻线就拉响手雷。工兵排长是个河南人,姓郑,说话带着浓重的豫西口音,埋雷时对身边的战士说:“这绊雷线得拉得低一点,鬼子趴着摸上来也能绊着。拉高了人家从底下钻过去就没用了。”他把麻线拉在离地面一拃高的位置,用枯草盖住,又在麻线两端各挂两颗手雷增加杀伤范围。埋完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看自己的布置,自言自语说:“中。”
下午时分,太阳往西偏了两杆子,李云龙在山坳的临时指挥所里和几个营长做最后的推演。临时指挥所就设在沟北侧山坡上的一堆大石头后面,既能看到整个伏击区域,又足够隐蔽。李云龙蹲在地上用小石子摆出车队的队形——一块大石头代表装甲车,后面十七块小石子代表卡车,两边各放两块小石片代表三轮摩托车。他用一根树枝指着石头说:“车队进沟的顺序是这样——装甲车打头,然后是摩托车,然后是满载物资的卡车,最后一辆卡车后面再跟一辆摩托车压阵。咱们的打法:等尾车也进了沟,所有车辆都进入伏击圈了,老子的信号枪一响,三挺重机枪同时开火。一号机枪打装甲车和头车,目标不是打穿装甲车——九二重机打装甲车正面打不穿——目标是打它的观察窗和轮胎。观察窗打碎了驾驶员就看不清路,轮胎打爆了装甲车就趴窝。二号机枪打中段卡车驾驶室,打掉司机卡车就停了。三号机枪打尾车和殿后的摩托车。轻机枪跟着重机枪的弹道打,六挺轻机枪全对准车厢——弹药箱和冬装后面躲着的鬼子,歪把子一个扇面扫过去穿深够用。”
他换了口气,用树枝指着小石子两边的坡地:“火力覆盖持续三分钟。三分钟内把弹仓里能打的子弹全打出去,不用省。三分钟一到,老子的信号枪打第二发,所有机枪停火——记住,必须停火!然后张大彪的一营和魏和尚的突击班从排水沟和南侧灌木丛同时冲锋,贴上去刺刀见红。鬼子的运输队护卫兵力最多两个小队加装甲车乘员,火力覆盖三分钟后能站着的不会超过三成。剩下的刺刀解决,尽量留活口——但不是为了仁慈,是因为活口能换情报。”
张大彪蹲在李云龙对面,用一根草棍剔着指甲缝里的泥,问:“车队要是改出发时间怎么办?咱们的情报说后天一早出发,但鬼子改时间是常有的事。”
“改了咱们就等。”李云龙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伏击的精髓就是一个字——等。鬼子改时间,咱们就在这山坳里蹲着等,一天不来等一天,两天不来等两天,蹲到粮食吃完前再考虑撤。但根据魏和尚的情报和河源县眼线的观察,车队已经装好了五辆车,后天一早发车基本是板上钉钉的。鬼子这批物资是筱冢从平安城撤围后重新调配的,太原方向等着用,他不会拖。”他顿了顿,环顾一圈,“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出山坳。大小便在山坳里解决,挖坑埋了。生火只许在后半夜,而且必须在坑道里生。白天任何人暴露在山脊线上,老子就处分谁。”
纪律传达到每个战士耳朵里后,黑石沟两侧所有部队都进入了绝对的静默状态。山坳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枯草的沙沙声。战士们有的靠着石头打盹,有的拿出磨刀石反复打磨已经锋利的刺刀,还有的掏出家里带来的针线缝补棉裤上的破洞——针脚粗大歪歪扭扭,但总比露着棉花强。二营机枪手老魏把九二重机枪的保弹板一个一个拿出来检查,用抹布蘸着枪油把弹板擦得锃亮,擦完一个轻轻放回弹药箱里码整齐。他的副射手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叫刘满仓,正蹲在老魏旁边往弹盒里装子弹,一边装一边轻声念着“一、二、三、四、五”,数到三十就换下一个弹盒。刘满仓装子弹的手有些抖——这是他头一回当副射手,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老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小块干粮递过去。刘满仓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让他的手慢慢不抖了。
夜间,气温骤降,山坳里冷得刺骨,哈出的气在眉毛上结成白霜。战士们两个人一组背靠背取暖,把薄棉被裹在身上缩成一团。有个挑夫队的老乡冻得实在受不了,悄悄从扁担上解下一根麻绳往腰上缠了一道又一道,把自己捆成个粽子,旁边的战士看了忍不住低声说了句“老乡你这捆法比咱们绑腿还结实”,老乡咧嘴一笑,黄牙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李云龙也没睡。他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禁止生火的规定他自己也得遵守。他盯着远处黑石沟的公路,月光把路面照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线。虎子蹲在他旁边,把驳壳枪拆了擦了一遍又重新装好,拉了一下套筒确认机件顺滑。他看了李云龙一眼,小声说:“团长,你说鬼子车队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十七辆卡车,按每辆载重两吨半算,不算超载也差不多四十吨物资。咱们一个团加上挑夫队能搬走三分之一就算不错了。剩下的怎么办——搬不走的粮食就地分给附近村子里的百姓,搬不走的弹药和油料全部销毁,不能留给鬼子。”李云龙把没点着的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不过老子最想要的不是弹药不是粮食——是那批冬用被服。独立团的战士们穿得太破了。你看看咱们的兵,棉裤膝盖磨破的、棉花漏出来的都算好的,还有人的脚指头冻烂了拿破布缠着继续打仗。这批被服弄回去,老子给每个战士发一双新棉鞋。”
虎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快透了。他没说话,把驳壳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裹紧了身上的破军大衣。
河源县那边,鬼子车队出发前一天晚上气氛异常平静。魏和尚留下的侦察兵——那个猎户和煤矿工正躲在县城外废弃煤窑里观察仓库东门外动态。天黑后没多久,仓库大门洞开,又有三辆空卡车开进去装货,一直到深夜才开出来。猎户伏在煤窑出口数着车灯,在脑子里画了张表:预计发车的卡车不是原先统计的十七辆而是至少十八辆——多出来的那辆卡车在傍晚偷偷驶入仓库后一直没有出来,其余十七辆停在东门外空地上一字排开,货箱垛得满满当当。猎户把这个数字变化写在一小张纸上折成指甲盖大小,交给货郎伪装进城往平安城方向传消息。货郎在夜色中混进河源县北门外牲口市过夜——那里常有走夜路的商贩打地铺,没人怀疑到一个缩在墙角打鼾的商贩。
天还没亮,虎子返抵平安城将情报直接交到留守的赵刚手上。赵刚看了一眼猎户标注的新数字,立即叫两名骑兵通信员各牵一匹耐力最好的骡子从平安城南门出发走两条不同的路线去黑石沟——万一其中一匹骡子折在路上,还有另一份情报能抵达。两名通信员紧了紧骡子的肚带,把情报藏进棉袄的夹层里,一南一西分别消失在冬日的晨光里。
河源县城东门外的鬼子辎重仓库在晨曦中逐渐现出轮廓的时候,孙泥鳅正蹲在城墙根的一个窝棚已经被魏和尚派回到了河源县,任务是利用他对县城街巷的熟悉在车队出发前的最后时刻盯住车队,确认出发时间。他的窝棚正对着东门,从窝棚的破草帘缝里能清楚看到东门外停着的车队——一排卡车,头车已经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装甲车停在车队最前面,车长正从炮塔里探出半截身子,用手势指挥后面的车辆编队。
松本站在仓库东门外的台阶上,披着件黄呢大衣,手里拿着装车清单逐一核对车厢封条。核对完毕后在清单上签了字递给运输队的指挥官——一个叫田中的中尉。田中中尉是个矮个子,左脸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旧刀疤。他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弹了弹纸面说:“松本君,这批物资到太原后我会发回执确认。你这里还有存粮吗?司机们赶了一夜的路,需要补充热水和饭团。”
松本让勤务兵去厨房取,然后对田中说:“热水有,饭团也有。不过田中君,我提醒你一句——这段路经过黑石沟时要提高警惕。去年的运输报告显示那片区域曾发生过几次伏击,虽然没有造成重大损失,但黑石沟的地形确实适合打埋伏。”
“松本君多虑了。”田中戴上白手套整了整军刀的佩带位置,“这次配了装甲车开路,前后各有一辆摩托车护卫。八路军的火力打不穿装甲车,最多在山上放几枪就跑。而且根据情报,平安城一带的八路军在围城战中伤亡惨重,现在应该还在休整,不会有大的行动。”
松本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还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田中:“这是我根据去年运输记录整理的黑石沟一带的伏击风险提示,你看一眼也好。如果遇到伏击,第一时间倒车撤退,不要恋战。”
田中接过信封,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车队。他把信封往副官的怀里一塞,意思是让他处理,自己则登上了装甲车。装甲车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柴油味,履带在冻土上碾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孙泥鳅从窝棚里悄悄爬出来,沿着城墙根的水沟溜到了东门外半里地的一片乱葬岗里。从乱葬岗能看清车队的全部动向。他看到先是装甲车起动了,后面头车也跟着动。鬼子往车上搬了两筐热气腾腾的饭团和几个暖水瓶,运输兵拍着车门朝驾驶室里递。孙泥鳅的全部注意力全被那辆装甲车吸住了——他亲眼看到舱盖合上之前,装甲车长伸手拉上车顶一个铁环,那铁环连着块防盾钢板应声翻起把外侧观察缝遮了个严严实实。
车队驶出东门上了官道,卷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形成一条黄色的长龙。孙泥鳅从乱葬岗里站起身猫着腰往回跑,准备去游击队的联络点通知车队已出发的消息。但他不知道的是魏和尚留在河源县的货郎已经在黎明前就把车队最终数量的情报送了出去,两名骑兵通信员此刻正从不同的路线往黑石沟方向狂奔。而守在煤窑里的猎户也正把车队准时出发的信号用最老土的办法点燃一堆湿狼粪——一道细细的黑烟升上空中的时候,黑石沟北侧山坳里的李云龙正在用望远镜观察河源县方向的动静。
在车队开拔的消息通过几路信使接力传向黑石沟的同时,丁伟的新一团已经悄然就位。丁伟严格遵照铁三角之前的约定,把部队摆在黑石沟北侧三里外的一个备用伏击阵地。他没有像钉死的木桩那样干等——先后派出三个侦察小组沿公路往河源县方向延伸观察,每组两人,带着缴获的鬼子信号旗。约定一旦发现车队,第一组打出车队规模的旗语,第二组接力传回,第三组收信号后跑步回沟北向新一团指挥位置报告,同时把同样的信息传递给独立团布置在最东侧的观察哨。
孔捷那边也兑现了承诺。新二团尽管骨干伤亡过半,但工兵排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油子,天刚擦黑就摸进黑石沟南侧那两个废弃坑道里忙开了。他们清理了坑道,又用枕木加固了顶板,最后一道工序是在坑道地面垫上一层干草——这是给打完伏击后暂时撤不走的伤员准备的临时救护站。孔捷本人留在新二团防区没过来,但他派了一个干部带着两副担架和三箱急救药品来了,算是尽最大努力支援兄弟部队。
到了车队出发日的凌晨,黑石沟所有的伏击准备已经全部就绪。沟北侧高地上,三挺九二重机枪和六挺歪把子轻机枪先后架设完毕,各阵地已用刺刀刻好了距离标尺。沟南侧灌木丛后方一营战士挖的二十多道单兵掩体也全部掩蔽好,排水沟里魏和尚带着突击班铺好干草就地隐蔽。孔捷工兵排清理出来的地下坑道里安排好了急救站,里面蹲着两个拎药箱的卫生员。丁伟的新一团在北侧备用阵地严阵以待。魏和尚带回来的磁性雷在装甲车可能趴窝的位置附近安好了发射轨。
李云龙在山坳临时指挥所里最后一次摊开地图。他身边只剩下虎子和两个传令兵,其余干部已全部进入各自阵地。太阳从东边山脊线后面升起来,灰色的天空变成了淡蓝色,黑石沟里的视野清晰得能看见公路排水沟里枯草的每一根茎秆。
巳时刚过,河源县方向隐约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声音先是很远,然后越来越清晰,在两侧山谷间形成沉闷的回响。李云龙放下望远镜拿起信号枪,虎子也掏出驳壳枪把机头扳开。伏击圈两侧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二营机枪手老魏右手压住九二重机的D形握把,左手轻轻拍了拍枪身念叨了句什么;一营战士把刺刀装上枪口,刀刃在晨光中泛起冷光;魏和尚在水沟中缓缓弓起背,把磁性雷托在怀里。
装甲车先出现在公路拐弯处。车长仍在炮塔里半露身子,望远镜挂在胸前晃来晃去。装甲车后面是两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的歪把子机枪手缩着脖子用手套捂住耳朵挡风。然后是一辆接一辆的卡车——装弹药箱的、装被服包的、装粮食麻袋的。车厢用帆布盖着,帆布随车辆颠簸起伏颠簸得像船帆。轮胎碾过冻土发出密集的滋滋声,柴油机沉闷的轰鸣在山谷里激起的回音越来越大。一直数到第十二辆进沟时丁伟新一团的骑兵正沿北侧山梁策马飞奔把“十八辆全进沟”的旗语告诉北侧高地上沈泉安排的联络兵;联络兵立即将消息小跑送到李云龙面前。
李云龙等到第十八辆卡车完全进了沟,看到殿后的那辆摩托车正越过沟口的碎石堆,举起信号枪朝天空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