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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黑石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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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传下去的时候,独立团各营正在吃早饭。炊事班老王头天不亮就起来熬了一大锅高粱粥,粥里撒了把盐,又切了两棵缴获的鬼子腌萝卜,每个战士分到筷子头大的一小块。老王头用勺子敲着锅沿喊“今天粥管够,都给老子吃饱”,战士们端着搪瓷缸子排着队,一人舀一勺,蹲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往嘴里灌。高粱粥烫嘴,喝急了舌头上烫出一层白皮,但没人舍得放凉了再喝——平安城这鬼天气,粥从锅里盛出来不到两分钟就温了,再过两分钟就凉透了。一个战士喝完了粥用手指头把缸子内壁刮了一圈塞进嘴里,旁边的战士骂了句“你他娘的刮得比洗碗还干净”,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李云龙没吃早饭。他把昨天晚上画的那张黑石沟兵力部署图铺在供桌上,又把沈泉、张大彪、王怀保三个营长叫进来,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开始分派任务。他的手指先点在黑石沟入口处的公路拐弯位置,说:“这儿。鬼子的车队从东边过来,到这里必须减速。拐弯处外侧是陡坎,内侧是土坡,公路宽不足四丈,十七辆卡车加上护卫的摩托车和装甲车,车距拉不开,进了沟就挤成一条长蛇。咱们的打法是掐头去尾斩腰——先炸掉头车堵住去路,再炸掉尾车封死退路,中间的车队就成了瓮里的王八,跑不掉转不开。”

张大彪盯着图上黑石沟的走向,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沟的长度,问:“团长,头车和尾车距离少说有三四百步,咱们的机枪够不着全程吧?”

“够不着全程,所以火力要分段包干。”李云龙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三个圈,“沟北侧高地布三个重机枪阵地,一挺缴获的九二重机枪封沟口,负责打头车和护卫摩托车;第二挺架在沟中段偏东的位置,封公路拐弯最窄处,专门打试图下车还击的鬼子步兵;第三挺摆在沟西段靠近出口的位置,封尾车。轻机枪六挺分成三组,每个重机枪阵地旁边配两组轻机枪作支援火力,补射界死角。这是火力的硬家伙。”然后他的手指移向沟南侧的一片灌木丛标注,“一营战斗小组隐蔽在这里,等火力打击一停,从南侧灌木丛后发起冲锋贴上去白刃战。记住了,冲锋的前提是机枪停火——老子可不想自己的人冲上去被自己的机枪扫了。”

沈泉从兜里掏出一个缴获的鬼子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头记。他写字慢,李云龙说到轻机枪分配的时候他还没记完重机枪的布置,急得额角冒汗。李云龙看他那副样子,摆摆手说:“别记了,听进脑子里比写在纸上强。你的二营负责火力阵地,每个机枪手配两个副射手,副射手不负责射击,专门负责供弹和观察。鬼子的九二重机枪用三十发保弹板,打起来换弹板的速度跟不上,副射手必须在主射手打完一个弹板的同时把下一个弹板插进去——这个配合要提前练熟。平安城南大街的时候你们打得好是因为阵地固定,黑石沟不一样,打完要撤,每个机枪组带足弹药,但别带太多,撤的时候搬不走的重家伙宁可炸了也不能留给鬼子。”

王怀保的三营留守平安城,他听到自己的任务后脸色有些不太好。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得笔直,说:“团长,三营也是独立团的部队,上回南门打鬼子最后清场才轮到我们收尾,这次打伏击又让三营守家。三营的战士背后都开始说自己是‘看家营’了。”

李云龙抬头看着他。王怀保是三营长里话最少的一个,平时开会不怎么说,打仗时却从来不怵。李云龙把铅笔往桌上一丢,站起来走到王怀保面前,严肃地说:“你觉得留守就是看家?筱冢不是吃素的。咱们主力出城打伏击,平安城就空了。如果鬼子趁虚派一个中队摸进来,你觉得‘看家’这两个字轻吗?三营的任务不光守城,还要在城外安排游动哨,东、南、北三个方向各放一个班,发现鬼子靠近不许硬顶,先发信号弹报警,然后节节阻击为城里伤员和百姓转移争取时间。平安城的老百姓还没从上次围城中缓过来,你把城丢了,老子回来第一个处分你。”

王怀保听完后沉默了片刻,脸上的不痛快慢慢消退了,立正道:“明白了。三营保证完成任务。”他转身要走,李云龙又叫住他:“等一下。三营留一个连在城里协助赵政委组织民兵巡逻,另外两个连在城东和城南挖两道简易战壕——不用太深,能趴下打枪就行。万一鬼子真来了,有个掩体总比趴在平地上强。”王怀保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赵刚整晚都在整理部队的弹药基数统计。他把各连送来的弹药清册汇总到一张大表上,用钢笔一格一格填得清清楚楚。独立团的弹药在平安城战役后补充了一批缴获,但种类混杂——缴获的三八大盖子弹最多,但独立团还有不少战士用的是汉阳造和老套筒,这两种枪的子弹不通用。赵刚在表上用红笔圈出了弹药不匹配的连队,然后重新分配——用三八大盖的老兵每人补足六十发,用汉阳造的尽量调到二线阵地,冲锋时跟在刺刀手后面当支援火力。他把分配方案写在一张纸上递给李云龙,说:“弹药基数已经调到最优了,但整体看还是偏紧。黑石沟这一仗如果能缴获鬼子车队的弹药,我们下半个月的给养就不愁了。”

“弹药是其次,车上运的冬用被服才是关键。”李云龙把弹药分配表夹进地图里,“你看看独立团战士身上穿的,棉衣露着棉花,棉裤膝盖破着洞,雪地里趴一刻钟腿就冻得发木。赵家峪突围时丢了一批被服,一直没补上。鬼子这十七车物资,光冬用被服至少占了一半车厢——这批东西弄回来,咱们一个团的过冬问题就解决了。”

赵刚点了点头,把钢笔帽拧上插回口袋里,看了李云龙一眼,欲言又止。李云龙察觉到了,问:“有话说?”赵刚斟酌了一下措辞,说:“老李,政委按原则应该提醒你——旅部刚给了处分,你转头就又组织了一次跨团联合伏击。虽然这次有情报支撑、有预案、有协同,但按照程序,还是应该先上报旅部批准。”

李云龙把地图卷起来往腋下一夹,看着赵刚,似笑非笑地说:“老赵,你说得对。程序上确实该报。但老子现在报上去,旅长批不批?他肯定批。但他一批,就得往总部报备,总部一批示,来来回回至少两天。鬼子的车队后天一早出发,后天上午就进黑石沟。等总部批下来,车队早过了太原了。”他把地图卷紧了塞进怀里,拍了拍赵刚的肩膀,“政委,打完这一仗我亲自写检讨。现在先斩后奏。”

赵刚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检讨我帮你写。”说完转身回屋去拿自己的文件包,准备和留守的三营对接城防事宜。

李云龙看着赵刚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动了动,然后大步流星往城东祠堂走。一营和二营已经在那里集合了。独立团一营在平安城战役中立功最大、伤亡也最大,全营算上轻伤不下火线的战士还有不到三百人。张大彪把他们编成四个加强排,每个排五十多人,冲锋主力是带刺刀的三八大盖,配两挺歪把子轻机枪。二营人数稍多,沈泉把全营编成五个排,其中两个排专门负责机枪阵地,另外三个排担任预备队和物资搬运。

两个营加在一起五百多人,站满了祠堂的院子。战士们吃完饭整好装,正蹲在地上检查武器。一个战士拿着块磨刀石在磨刺刀,刀刃和磨刀石之间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磨几下就拿起来对着天光看刀刃,不满意又低头磨。另一个战士在往弹仓里压子弹,五发一组的桥夹压进去,大拇指使劲一推,子弹齐刷刷落进弹仓,桥夹抽出来丢在地上,地上已经丢了七八个空桥夹。还有个老兵用缴获的鬼子枪油擦拭枪管,把通条从枪口捅进去来回拉,拉出来的通条头上沾着一层黑乎乎的残渣,他用破布擦干净再捅。院子里的气氛不像出征前那样沉闷,因为李云龙带兵的习惯是不搞长篇动员——他来之前战士们就已经知道要去打伏击了,打伏击意味着能缴获物资,缴获物资意味着能吃上罐头穿上暖衣,这种期待比任何战前动员都管用。

李云龙进了院子也没废话,站到祠堂台阶上喊了声“全体都有”。战士们哗啦一下站起来,磨刀的停了手,压子弹的把弹仓推回原位,擦枪的把通条拔出来往地上一戳。李云龙把地图举起来,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都给老子看清楚——黑石沟,就在这。鬼子的运输队后天上午从河源县出发,十七辆卡车装满了子弹、棉衣、药品、罐头,还配了一辆装甲车给车队开路。咱们这一趟去,不是跟鬼子玩命的,是去搬东西的。把东西搬回来,这个冬天咱们就不用挨冻了。记住老子的战法——掐头去尾斩中间,火力覆盖再冲锋。冲锋前机枪不停不许露头,冲锋开始刺刀见红不许怂。听明白了没有?”

五百多号人同时吼道:“明白!”声音震得祠堂屋顶上的瓦片嗡嗡响。旁边院子里几个刚从废墟里捡破烂回来的老百姓被这吼声吓得一哆嗦,然后反应过来是八路军要打仗了,默默站在巷子口往里看。一个老太太挎着个破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从废墟里捡的半焦的木柴,她看着院子里整齐站着的战士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出声,只是把篮子放在地上,伸手从里面摸出两块木柴,转身走了。

部队在天色将黑未黑时出发。李云龙安排出发时间也是算过的——从平安城到黑石沟要走四十多里山路,正常行军速度大约四个时辰,天黑出发能在后半夜到达,到了以后还有一个时辰可以用来布设阵地、搬运弹药、肃清沟里的闲杂人等。部队分成三路纵队,一营走前,二营居中,工兵排和挑夫队走最后。挑夫队是赵刚从平安城里动员的——独立团的民夫在历次转移中损耗不小,这次赵刚把城里身体还算硬朗的老乡临时编成担架运输队,用高粱米作为报酬。一共凑了八十三个人,年龄从十七岁到五十多岁都有,每个人背一条扁担两捆麻绳,扁担头上挂着干粮袋,有人顺手把家里的柴刀别在腰间当防身工具。他们不参与直接战斗,任务是在伏击结束后以最快速度从鬼子卡车上搬运物资,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又带不动的就地分给附近村子里的百姓。

队伍出发时,赵刚站在南门口送。李云龙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城门洞交换了一个什么也没说的眼神——这种眼神在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翻译了。赵刚微微点了一下头,李云龙把马头一拨,夹了一下马肚,马蹄踏上冻硬的官道,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前面的部队已经隐没在夜色中了。

从平安城到黑石沟的山路,夜里走起来比白天难走得多。路面在白天被太阳晒化了一层,到了夜里又重新冻上,结出一层滑溜溜的薄冰,人踩上去直打趔趄。一个战士脚下一滑摔了个仰八叉,背上背的弹药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旁边的班长低声骂了句“轻点,怕鬼子听不见是吧”,摔倒的战士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冰碴子,先检查弹药箱有没有摔裂。挑夫队的老乡们走得更艰难——他们穿的都是自家纳的布鞋,鞋底在冰面上跟抹了油似的,有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连摔了三跤,额头磕在扁担上鼓起一个青包,但他一声没吭,爬起来接着走。队伍前头传下来口令“脚步放轻,不许说话,不许打火”,所有人把嘴闭上了,只剩下几百双脚踩在冰碴子上嘎吱嘎吱的声响和挑夫扁担有节奏的吱呀声。

魏和尚没有跟大部队一起走。他在河源县留了两个侦察兵继续监视仓库,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在黑石沟提前到位,负责清理伏击区域、检查旧工事、标注火力点位置。孔捷的工兵排已经在当天下午到了黑石沟,把南侧坡地上两个废弃的旧坑道清理了出来——这两个坑道是两年前新二团在这里打伏击时挖的,荒废了两年,里面灌满了塌方的碎石和风刮进去的枯草。工兵排花了三个时辰把坑道里的碎石掏干净,用木头撑住顶板防止坍塌,又在坑道口堆了沙袋当防弹掩体。清理出来的坑道空间不小,能容纳百来号人隐蔽,打伏击时充当预备队集结区,打完以后还能当临时弹药中转站。

魏和尚带着虎子在黑石沟两侧的坡地上来回走了两趟,用步子量了距离。从沟北侧最高处的重机枪预设阵地到公路拐弯处的距离大约一百五十步,在这个距离上九二重机枪的弹道几乎是平的,瞄准车头打能贯穿发动机盖。从沟南侧灌木丛到公路的距离只有六十步,这个距离冲锋只需要七八秒,鬼子从遭到火力打击到反应过来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秒——这意味着冲锋的战士冲进鬼子车队时,鬼子还处于被机枪打懵的状态。魏和尚把这两个距离数字记在心里,又观察了沟里的地形细节:公路两侧的排水沟被冻得硬邦邦的,人在沟里匍匐前进不会发出踩碎冰的声音;沟中段的石壁上有几处天然凹陷,可以作为单兵隐蔽点;公路上有两条不太明显的车辙印,是近期有车经过留下的,说明这条路鬼子确实在用。

天快亮时,独立团主力到达黑石沟。部队在沟北侧的山坳里集结,离公路直线距离约半里地,中间隔着一道山梁,在公路上完全看不到。李云龙下令所有人原地休息,不许生火不许喧哗。战士们靠着山坳里的石头坐下来,有人掏出干粮啃,有人合上眼抓紧时间睡一会儿。李云龙没休息,他带着三个营长和魏和尚爬上沟北侧的最高点,趴在冰凉的石头上用望远镜观察整个黑石沟的地形。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透出来,把黑石沟从一团模糊的黑影照成了一条清晰的灰褐色沟壑。公路像一条黄色的带子从沟底穿过,在晨光中泛着冻土特有的灰白光泽。

“那条排水沟。”李云龙把望远镜递给张大彪,指了一下公路南侧的排水沟,“冲锋组提前一夜摸进去,铺上干草和树枝保暖。人趴在沟里等,身上盖枯草,从公路上看下来什么也瞧不着。”

张大彪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问:“万一鬼子车队前面有尖兵先搜沟?”

“尖兵只搜公路不搜沟——鬼子的运输队警戒重点是路边埋伏点和大石块后面,排水沟这种低位置他们一般会遗漏。这是我观察了好几次鬼子运输队行军规律得出的判断。当然不排除他们这次额外小心——所以伏击发起的时机要卡在尖兵已过、车队全部进沟的那个点。尖兵在前面走远了听不到后面枪响,等他们掉头回来增援,战斗已经结束了。”李云龙说完扭头对魏和尚说,“你带突击侦察班摸过去,沿着排水沟铺干草,铺好以后就地隐蔽。等大部队火力打完了你们第一个冲出去贴装甲车——磁性雷会用吧?”

“会。”魏和尚简短回答,然后带着虎子猫着腰退下山坡。

东边的天光越来越亮,黑石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从高处俯瞰,这条沟的确是个绝佳的伏击地形——公路像一条蛇从两山之间穿过,两边的坡地陡而不峭,重机枪架在坡顶能俯射全程且不暴露自己的轮廓线。沟的长度大约三里多地,对于一支十七辆卡车的车队来说,从头到尾刚好全部装进去,一辆都跑不掉。

张大彪的一营在沟南侧灌木丛后方挖掘简易掩体。战士们用工兵铲刨冻土,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铲子下去只啃出一道白印子。有个战士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抡起铲子猛剁下去,铲刃蹦出一串火星,冻土纹丝没动。旁边的班长把他拽开:“别硬刨!用刺刀先撬开冻壳,再往下就是软土了。”战士们改用工兵刺刀撬冻土壳,果然冻层只有三指厚,撬开冻壳每个掩体深及腰部,前壁用挖出来的冻土块垒高,留出射击口。掩体上面盖了灌木枝和枯草伪装,从公路方向看过来就是一片普通的灌木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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