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翻越太原城墙(2/2)
李云龙扛着滑轮组和绳索。石铁匠打造的双滑轮组用缴获的汽车轴承做轮芯,转动时一点声音都没有。麻绳里夹着钢丝芯,沉甸甸的,盘在肩上一圈又一圈。钱老板提着一个工具箱跟在后面,箱子里装的是扳手和备用螺丝——万一下滑过程中哪个零件松了,他能在十秒之内拧紧。
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孙泥鳅先探出头去扫了一圈——巷子里没人,茶庄后门的野猫蹲在门槛上打盹,井边没有人打水,远处伪军警察局门口的哨兵还在门洞里缩着没动,马灯的光只能照到警察局门口三米远的范围。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后门溜出来,贴着墙根往城墙方向移动。
夜晚的太原城街道上覆盖着一层薄雪,月光照在雪地上反着白光。五个人走路的顺序是经过事先演练的——孙泥鳅走在最前面当尖兵,钱老四和魏和尚抬床身走中间,李云龙殿后兼扛滑轮组,钱老板夹在床身和李云龙之间负责观察侧后。每个人的脚步都压得极轻,扁担在钱老四和孙泥鳅的肩膀上随着步伐微微颤动,铸铁床身在空中轻微地晃着,麻绳与扁担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在空旷无人的暗巷里这个声音听着格外刺耳,但这已经是最小的声音了——石铁匠在扁担两头嵌了铜套,把摩擦声降到了最低。
走到十字路口时,孙泥鳅忽然蹲下来举起一只手——这是停止前进的手势。后面的四个人立刻停下脚步,钱老四和孙泥鳅同时屈膝把床身无声地放在地上。几个人贴着墙根缩进阴影里。十秒后,一队鬼子的夜间巡逻队从东大街拐过来,五个人排成单列,皮鞋踩在石板路面上咔咔响,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街面。光柱从巷口掠过去,差不到两米就照到钱老板的脚后跟。钱老板背贴着墙,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但呼吸始终没乱。巡逻队走了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孙泥鳅确认巡逻队走远之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接下来的路线他绕开了两个已知的巡逻点,多走了将近一里地的暗巷弯路,但每一步都避开了鬼子的固定岗哨。钱老四对这个路线熟悉得让李云龙都意外——每到一个岔口,钱老四都能提前用手指一下该走哪边,有时候甚至比孙泥鳅反应还快。
“你对这地方真熟。”李云龙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
“小时候在这几条街上捡了八年破烂。”钱老四喘着粗气回答,扁担在他肩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凹痕,棉袄肩部的布料被扁担磨得发亮,“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家后门的台阶有几级,闭着眼都能走。以前捡破烂怕被别的叫花子抢地盘,专门练的——走夜路不发出声音。”
城墙东南角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角楼是两层砖木结构,楼顶有哨兵站岗,每隔几分钟能看到哨兵的身影在垛口间移动。角楼两侧的城墙上,墙垛的影子在月光下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沉默的牙齿。李云龙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他们蹲在距离角楼约五十米的一条暗巷里,能从巷口看到角楼和城墙的全貌。
“等巡逻队过去。”李云龙看着怀表,“还有八分钟。”
八分钟在等待中被拉得极其漫长。钱老四和孙泥鳅把床身放在地上,两个人都在轻轻活动肩膀——刚才扛了一路,肩膀的肌肉在突突地跳,棉袄下的皮肤被扁担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子。孙泥鳅活动肩膀时膝盖上的结痂裂了一道小口,渗出了一点血水,他用手指抹掉血水在裤子上擦干净,继续活动关节。钱老板蹲在墙角,把工具箱抱在怀里,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魏和尚靠在墙根上,手枪的机头已经扳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角楼方向。
十点整。角楼上的哨兵换岗了——可以听到楼上传来的日语口令声,两道手电筒光在垛口间晃了几下,然后是旧哨兵下楼的脚步声。几分钟后,新上岗的哨兵出现在城墙上,跟着巡逻队一起从角楼出发,往东北方向走去。手电筒的光柱在城墙垛口间缓缓移动,渐渐远去。
“走。”李云龙低声下令。
五个人从暗巷里冲出来,贴着城墙根往角楼方向快速移动。城墙根下堆积着厚厚的雪,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声音被城墙上风吹过的呼啸声掩盖了。到了角楼下方的预定位置——距离角楼约二十米的一段城墙,上面没有哨兵,垛口完整,城墙高度大约十二米。这个位置是孙泥鳅上次侦察时选定的——不在角楼正下方避开哨兵的视线范围,但又在角楼了望死角的边缘,城墙上的巡逻队从远处走过来时有一段视觉盲区。
李云龙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十二米的高度,月光把墙砖照得一清二楚——城墙是明代建的,墙砖之间用糯米灰浆勾缝,缝隙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砖面凸出来,有的地方凹进去。他在穿越前受过攀岩训练,这种凹凸不平的老城墙对他来说不是太大的障碍,但今天他不需要爬上去——滑轮组的设计方案是把滑轮固定在城墙垛口上,人在墙下操作。但要把滑轮固定上去,必须有人先爬上去把固定绳拴好。
“和尚,你上。”李云龙把滑轮组和固定绳递给魏和尚,“找到垛口上的固定点,把滑轮架卡紧,然后用绳结锁死。绳结打双套扣——这个结越拉越紧,不会松。”
魏和尚把绳子往肩上一甩,双手抠住城墙砖缝,脚蹬在凸出的砖面上,像一只巨大的壁虎一样开始往上爬。他的攀爬速度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手指先抠进砖缝试一下能不能承重,然后身体重心才移过去。他在特战队练攀岩练了无数次,平安城外的悬崖峭壁他都能徒手上下。但爬了不到三米,他的右脚踩滑了一块松动的城砖,碎砖碴从墙上脱落掉在城墙根下的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几个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角楼方向。好在城墙上的哨兵没有反应——风声掩盖了碎砖落地的声音。
魏和尚继续往上爬,这一次他更小心了,每一步都先用手抠、用脚探,确认砖石牢固才用力。剩下的九米他爬了将近三分钟。手指抠在冰凉的砖缝里,指尖冻得发白失去了部分触觉,但多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不需要靠触觉也能找准发力点。他的手指关节粗壮有力,能单指抠进窄缝承重全身。爬到城墙上沿时他双手扒住垛口底部用力一撑,身体翻上了城墙顶端,落地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在垛口上迅速找到了一个固定位置——两块城砖之间的缺口刚好能卡住滑轮的固定卡扣。他把石铁匠锻造的滑轮架卡进缺口里,然后按照李云龙教的方法打了一个双套扣。双套扣是一种越拉越紧的绳结,负重越大绳结就越不容易松脱,缺点是一旦受力就很难解开,但在这次行动中这个缺点不重要——滑轮只装不用拆,绳子和滑轮跟着床身一起吊下去。他用力拽了两下确认绳结锁死了,滑轮转动顺滑,然后把主绳穿过滑轮组放下去,绳子末端系着挂钩,缓缓降到了城墙根下。
李云龙在——万一绳子断了床身掉下来,棉被能缓冲一下,虽然一百八十斤的床身砸下来棉被顶不了什么事,但聊胜于无。他和钱老四、孙泥鳅三个人合力把床身用麻绳捆成一个结实的包裹,在包裹顶部留了四个吊运环——这是钱老板的智慧,四个吊运环保证床身在空中保持平衡,不会倾斜翻转。然后李云龙把挂钩挂在四个吊运环的汇合绳结上,拽了两下确认挂牢了。
“起!”李云龙朝城墙上低声喊了一声。
魏和尚在上面开始拉绳子。他一个人拉一百八十斤的重量显然不够,但滑轮组的设计是关键——双滑轮联动,绳子穿过两个动滑轮,发力端只需要付出实际重量的一半不到的力气,加上钱老板在旁边搭了把手,床身开始缓缓离开地面。绳子绷得笔直,滑轮在轴承上无声地转动着,床身一寸一寸地往上升。
李云龙和钱老四蹲在城墙根下,四只手托着床身底部防止它在上升过程中撞到城墙砖面发出声响。李云龙的手掌贴在铸铁床身上,能感觉到铁器在冬夜里刺骨的冰凉,床身上那层防锈油沾了他一手。孙泥鳅蹲在角楼方向的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城墙上哨兵的位置——一旦哨兵有往这边走的迹象,他就用暗号提醒所有人停止动作。
床身升到一半时,滑轮组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晚城墙上听着格外刺耳。魏和尚立刻停手,蹲在垛口后面一动不动。几个人全部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跳。过了足足三十秒,角楼上的哨兵没有反应——他站在角楼顶层的垛口后面,脸朝向城外方向,寒风迎面吹着他的脸,耳朵被棉帽耳罩裹着,根本听不到二十米外的细微声响。
魏和尚继续拉绳。床身继续往上升,一米、两米、三米。钱老板在城墙上配合着魏和尚的节奏,每一次魏和尚发力拉绳,他就调整滑轮组的导向防止绳子卡进滑轮缝隙里。他的手指被寒风刮得僵硬,但捏扳手的手势依然精准——这是几十年修理手艺养成的习惯,手指越冷越要稳。
床身终于升到了垛口的高度。魏和尚伸手抓住吊运环,把床身稳稳地拉过垛口,放在城墙上。然后他开始操作下降程序——把滑轮组从固定位置拆下来,重新安装到城墙外侧的垛口上,绳子从外侧放下去。这个过程比上升更危险,因为滑轮在拆装过程中处于无固定状态,一旦手滑滑轮掉下去,整个行动就得中止。
李云龙在城墙墙外侧垂了下来。主绳穿过滑轮组,挂钩一端在空中晃荡着,沿着城墙外壁缓缓降下。绳子的长度经过了精确计算,刚好能降到护城河冰面上。
“撤!”李云龙朝城墙上做了个手势。
魏和尚把钱老板先送下去——钱老板年纪大,腿脚不如年轻人利索,不能让他自己爬。魏和尚用绳子在钱老板腰间打了个安全结,然后慢慢放绳,李云龙在保持身体平衡,姿势虽然笨拙但很稳当。落地之后他自己解开了安全结,退到城墙根下。然后是床身。魏和尚把挂钩挂在床身的吊运环上,检查了三遍确认牢固,然后把床身推出垛口,床身在空中荡了一下,滑轮组的绳子猛地绷紧,然后平稳地往下滑。床身缓缓降落到护城河冰面上,落地时在冰面上砸出了一个浅白色的凹痕,但冰层没有裂——冬天的护城河冻了将近两尺厚的冰,承重几百斤不成问题。
魏和尚最后一个下来。他没有用绳子,直接从城墙上徒手攀爬下降,动作比上来时还快——下降时看得见落脚点,不需要像上升时那样摸索。他的靴底蹬着城墙砖缝,手指交替松握,几秒钟就降到了城墙根下。
一百八十斤的铸铁床身,在凌晨的太原城墙上被五个人从十二米高的城墙垛口安然运到了护城河冰面上,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二分钟,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三分钟。整个过程除了那个微弱的滑轮异响之外,没有发出任何足以惊动哨兵的声音。李云龙在床身落地后迅速拆掉吊运绳索,把滑轮组和绳子卷成一捆交给孙泥鳅背上。魏和尚和钱老四重新抬起床身,扁担压在两个结实的肩膀上,麻绳绷得紧紧的。
李云龙走到钱老板面前,跟他握了一下手。钱老板的手又粗糙又温暖,掌心的机油和铁锈蹭在李云龙的手掌上,像一层无声的烙印。
“钱老板,跟我们走吧。”李云龙说,“今晚的事万一被鬼子查出来,你在太原待不住。”
钱老板摇了摇头,把工具箱递给孙泥鳅,然后从怀里掏出老花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我走不了。我儿子埋在城外,我得每年给他烧纸。这铺子是我一辈子的家当,扔了舍不得。鬼子要查就查,我自有分寸——我一个修钟表的,没枪没炮,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李云龙看着他,知道劝不动。他掏出一个东西塞进钱老板手里——那是一枚独立团的布质臂章,老郭用缴获的鬼子缝纫机砸出来的,上面染着八路军特有的灰蓝色,中间绣了一个粗糙的五角星。臂章边缘有些毛糙,针脚不齐,但五角星的形状很正。
“这个留给你。要是哪天太原待不住了,拿着它来找独立团。不管你走到哪儿,只要有独立团的部队,看见这个臂章就会收留你。这不是你的护身符,是你跟独立团的契约——你帮过独立团,独立团永远给你留一扇门。”
钱老板把臂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叠好,放进了棉袍贴胸的内袋里。内袋是他自己缝的,专门用来放最重要的东西——以前放的是银元和地契,现在是这枚布臂章。
“李团长,保重。”钱老板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沿着城墙根往回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但步子很稳,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下来回了下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然后他消失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李云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里灌满了冬天的寒意。他转过身来,对三个人说了一声“走”,然后率先迈开步子,朝护城河对岸走去。魏和尚和钱老四扛着床身跟在后面,扁担随着步伐微微颤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吱呀声。孙泥鳅跟在最后,边走边用一把松枝清扫雪地上的脚印——这是撤退的标准程序,尽量减少痕迹。冰面上不积雪,脚印在冰面上留不住,但一过了护城河就是雪地,他必须把脚印扫掉,至少扫到看不出来是五个人的负重脚印为止。
五个人——现在是四个人了——沿着来时的路线,消失在太原城外的荒山野岭中。床身在扁担上轻轻晃着,铁力木扁担夹在两个人肩膀上一颤一颤的。月光照在铸铁床身上,那层防锈油反射出幽蓝色的光,像一块沉默的巨大的钢铁种子,被四个人从鬼子心脏里挖出来,正一步步运往晋西北的群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