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山雨欲来(2/2)
“你坐下。”李云龙摆了摆手,“木村不是山本。山本上次在十八盘吃了亏,木村肯定会复盘——他会研究咱们的设伏习惯。连环套这种打法用在普通鬼子身上行,用在特种部队身上不保险。而且方立功说了,木村的特长是爆破。他不需要跟咱们正面交锋——只要趁夜色摸到平安城附近,用遥控引爆装置炸开城墙或者弹药库,就足以制造混乱。咱们要对付的是一场防御战,不是伏击战。重点在于守住城门和制高点,保护好弹药库和修械所——尤其是修械所,车床刚调试好,要是让鬼子炸了,老子就没法跟钱老板交代了。”
沈泉靠在椅子背上,沉思了片刻说:“团长说得对。木村的作战方式决定了他不会老老实实走进伏击圈,他会选择多种方式渗透进城。所以咱们的防御思路需要换一换——以城门和城墙为主要防线,城内再布置第二道防线,重点要害目标设置专门守卫。各营防区重新划分,不留空白也不留重叠。”
“具体说。”李云龙看着他。
沈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从城墙上画了一圈:“平安城四面城墙,东门和南门是鬼子最可能的主攻方向。一营守东门,我负责南门。三营作为总预备队放在城内——木村如果在城门受阻,一定会试图从城墙上翻进来,三营负责封堵城墙上的任何突破口。特战分队不参与正面防御——和尚的人要撒到城外去,在鬼子接近平安城之前就发现他们的动向,尤其是夜间——木村擅长夜袭,咱们必须把侦察触角伸到城外十里以上。城门岗哨增加人手,所有进出城的人都要盘查,防止木村的人化妆渗透。”
“弹药库和修械所怎么守?”王怀保问。
“修械所由三营一个排专职守卫,修械所外围布置沙袋胸墙和铁蒺藜——铁蒺藜让石铁匠今晚就赶制,简单打几个铁钉焊接在一起就行。”沈泉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修械所的排要配一挺重机枪,位置选在修械所斜对面的房顶上——那里能俯瞰整条街。弹药库也一样,增派一班老兵守卫,弹药库周围五十米内不许堆放易燃物,防止被炸时引燃其他建筑。”
李云龙听完沈泉的部署,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各营回去连夜调整防区,把暗火力点的位置重新检查一遍——上次平安城防御战留下的老工事有些已经塌了,趁这两天赶紧修。另外,让老郭把修械所的弹药和重要零件分一部分转移到安全位置,别全堆在修械所里。万一鬼子真的炸了修械所,至少核心零件还能保住。尤其是那台车床的备用刀架和千分尺,必须搬走——这两样东西现在拿钱都买不到。”
各营长领命而去。张大彪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压低声音问了李云龙一句:“团长,破碎机什么时候到?”
“后天。”李云龙说,“怎么了?”
“我在想——”张大彪挠了挠后脑勺,“楚云飞那老小子送咱们破碎机,是真大方还是假大方?方立功那人说话滴水不漏,我总觉得他藏着什么没说。”
“他当然藏着没说。”李云龙哼了一声,“他那点心思我清楚——他想借咱们的手拖住木村,替他楚云飞争取时间。破碎机是大方,但那玩意儿楚云飞本来就搬不走,与其扔在石匣子,不如送给咱们卖个人情。一举两得。不过有一点是真的——木村的目标确实是平安城。楚云飞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撒谎,因为撒谎对他没好处。至于别的——打完仗再说。”
张大彪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一营安排防御调整了。他的脚步声在团部门口的青石板路面上渐渐远去,然后被操场上士兵们搬运沙袋的号子声盖住了。
李云龙在团部里独自坐了一会儿。他把方立功留下的那份木村中队情报文件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地仔细看。这份文件是用日文写的,但里面夹杂了不少军事术语,李云龙虽然不太懂日语,但通过那些数字和武器型号,他能推断出很多信息。木村中队的定时雷管是新型号——比起山本特工队以前使用的拉发式雷管,定时雷管可以让爆破手有足够的时间撤离,这意味着木村可以同时布置多个爆破点,然后同时引爆,在最短时间内造成最大的混乱。遥控引爆装置更麻烦——木村可以派人化妆渗透进平安城,在关键目标附近埋设炸药,然后远距离遥控引爆。这种手段在山本特工队之前是从没用过的,说明木村的技术装备确实有了更新。
“虎子。”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虎子推门进来。他正在院子里擦枪——李云龙的驳壳枪和备用弹匣,每次打完仗他都要擦一遍,尽管这把枪最近没怎么用过。
“去修械所,把老郭叫来。”
老郭很快就来了。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满是油污的皮围裙,手上沾着车床的机油——他正在车第二根枪管,听到团长叫他就赶紧放下了手里的活。李云龙把方立功情报中关于木村爆破手段的内容简要说了说,然后问老郭一个问题:“有没有办法让咱们的弹药库和修械所更难被爆破?比如——木村的人如果化妆渗透进来,在修械所墙角埋了炸药,咱们有没有办法提前发现?”
老郭想了想说:“提前发现很难。但如果鬼子用的是定时雷管或者遥控引爆装置,引爆需要接收信号——定时雷管是靠发条,遥控引爆靠的是电线或者无线电。用定时雷管的话,炸药必须在预定爆炸时间之前埋设到位,这段时间内鬼子爆破手必须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接近目标然后撤离,对于咱们这种守卫严密的目标来说风险很大。所以木村更可能用的是遥控引爆——派人提前埋好炸药,然后躲在安全距离外,等时机到了再引爆。遥控引爆的弱点在于信号传输——如果是电线遥控,电线就可能被发现——咱们可以在要害目标周围加派巡逻,重点检查墙角和地基有没有不明线缆。如果是无线电遥控,在当时的条件下无线电信号有一定的干扰可能,虽然以咱们的条件做不到主动干扰,但咱们可以把炸药引爆的威力往最小化去设计——简单来说,把重要物资分散存放,一个地方被炸了其他的还能保住。”
“好。”李云龙把这个建议记在心里,“你把修械所里最重要的东西列个清单——车床的核心零件、精密量具、千分尺、卡盘这些,全部搬到修械所后面那个旧地窖里去。地窖平时用柴火堆盖住,别让外人看出来。至于车床本身——那么大个铁疙瘩鬼子炸不动,除非他把整间房子炸塌,但只要床身不坏,其他零件老石都能重新打造。你去办吧,今晚就搬。”
老郭点头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李云龙叫住了。
“老郭,那台破碎机后天到。楚云飞送的。”
老郭的眼镜片在灯光下亮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雪地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平安城的战备氛围就明显浓了起来。城墙上加设了沙袋掩体,东门和南门外的道路被挖开重新埋设了鹿砦和绊索——这是一种简易的防御障碍物,用粗木桩削尖了埋在地里,木桩之间拉上缴获的鬼子铁丝网,步兵想要快速通过必须付出代价。城墙上的轻重机枪全部重新校对了射界,沈泉亲自爬到每个机枪射位上,趴在机枪后面透过准星看射界覆盖范围,发现射界死角当场调整——有的机枪射位需要锯掉挡在枪口前面的树枝,有的需要把沙袋重新垒高,有的需要换一个更刁钻的角度覆盖城墙根的死角。
城内,各营按照新的防区划分重新调整了兵力部署。一营在东门内外布置了双层防线——城门内侧的街道上垒了街垒,用的是装满沙土的麻袋和从城郊搬来的废弃石碾子;城门外的拒马后面埋了一排绊发雷——那是老郭用缴获的手雷和钢丝自制的土绊雷,钢丝从路这边横到路那边,鬼子摸黑走夜路不小心踢到了钢丝,手雷就拉火引爆。二营在南门的部署差不多,但沈泉多了一个心眼——他在南门外的主路上故意留了一个缺口,没有埋绊雷也没有堆沙袋,只有几排简单的拒马。这个缺口看似是防线的弱点,实际上两侧房屋里各藏了一挺重机枪,交叉火力正好覆盖缺口区域。鬼子如果以为找到了突破口冲进去,就会一头撞进机枪的杀伤区域。
三营在城内作为预备队的同时,专门抽出一个加强排守卫修械所。王怀保亲自带人在修械所周围布置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外围的流动巡逻哨,每班四个人,带着一条从老乡家里借来的土狗,狗鼻子比人眼睛好使,有生人靠近修械所周围五十米就会狂吠。第二道是修械所门前垒起的沙袋胸墙,胸墙后面架了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射界覆盖修械所前面的整条街道。第三道是修械所屋顶上的重机枪阵地——机枪手猫头鹰被从特战队暂时借调到修械所守卫排,他的夜间视力在独立团首屈一指,趴在屋顶上一晚上不眨眼。
修械所里,老郭和石铁匠按照李云龙的吩咐,把最重要的东西打包装箱。车床的备用刀架用油纸包了三层,装进一个缴获的鬼子弹药箱,箱底垫了稻草防震。德国千分尺被老郭用一块干净的棉布裹着,揣进了自己贴身的怀里——这玩意儿太珍贵了,丢了它比丢了一挺重机枪还让人心疼。碰炸引信的图纸和弹簧钢丝也搬进了后院那个废弃地窖,石铁匠在地窖入口堆了半人高的劈柴,从外面看就是一个普通的柴火堆,谁也不会想到底下藏着独立团最值钱的家当。
下午时分,楚云飞的骡车队到了平安城外。带队的是一个晋绥军的少尉排长,身后跟着六头骡子拉的骡车,骡背上驮着那台破碎机。破碎机被拆成了三个部分——铸铁底座、粉碎辊筒和传动齿轮组,每一部分都用粗麻绳捆在骡背的木架上。骡子走得慢,从石匣子到平安城走了整整一夜。骡背上的麻绳被磨得起了毛边,骡子的鼻孔里喷着白气,蹄子在雪地里踩出了深深的蹄印。
少尉排长在城外验明身份后,被哨兵领到了修械所。老郭和石铁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骡背上卸下来的破碎机部件,老郭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发亮——那台破碎机虽然个头不大,但铸铁底座厚实,粉碎辊筒上的齿牙完整无缺,传动齿轮的齿面磨损轻微,是一台保养得不错的正经设备。有了它,火药原料的粉碎效率能提高十倍以上。
“李团长说了,这是楚团长的一点心意。”少尉排长把一份交接清单递给老郭,“机器完好,底座、辊筒、齿轮三件套,一样不少。请签收。”
老郭接过清单看了看,拿起铅笔在签收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少尉排长接过回执敬了个礼,带着骡车队掉头走了。他们走的是来时的路,方向是石匣子。李云龙站在城门洞子里看着骡车队远去,心里知道楚云飞的部队应该很快就要撤出石匣子了。
破碎机的安装工作从当天傍晚开始。石铁匠在修械所旁边临时搭了个小棚子,用缴获的鬼子汽车发动机带动一条皮带轮作为破碎机的动力源——这台发动机是上次黑石沟伏击运输队时缴获的,缸体上有个弹孔但还能转,老郭修补了一番之后一直留着。发动机启动时突突突地冒着黑烟,皮带轮带着破碎机的辊筒轰隆隆地转动起来,声音在修械所里回荡。老郭往辊筒里扔了一把粗硫磺块,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被碾压成了细细的黄色粉末。他用手蘸了一点粉末在手指间捻了捻——细度均匀,颗粒大小一致,完全达到了造火药的标准。以前石铁匠用石臼手工捣碎同量硫磺块需要一个时辰,现在用破碎机只需要一盏茶的工夫。
天黑之后,李云龙一个人走到城墙上。他站在东门城楼的垛口后面,看着城外黑沉沉的群山。山间的风带着冰雪的气息,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城墙上换岗的哨兵看见团长站在风口里,小声提醒了一句“团长,风太硬了,回去吧”,李云龙摆了摆手,哨兵没有再劝,他知道团长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他知道木村就在这群山中的某个方向,正在向平安城移动。六十个装备精良的特种兵,携带爆破器材和遥控引爆装置,擅长夜袭,目标明确。这将是独立团自平安城防御战以来面临的又一次严峻考验。但这一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仓促应战,这一次他已经提前布好了防线,修好了暗火力点,转移了重要物资,准备了备用的弹药。城墙上的每一挺机枪都校对了射界,城内的每一条街道都布置了交叉火力,每一个暗火力点都安排了轮班射手。
身后,平安城的灯光一簇簇地亮着。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炊烟,妇救会的鞋铺里还在纳着鞋底,修械所的石铁匠还在车床前忙碌。这些灯火和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