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夜袭与反夜袭(1/2)
木村信一比李云龙预想的来得更快。
方立功离开平安城的第四天深夜,魏和尚布置在城外的潜伏哨传回了第一道警报。警报不是枪声,是三声夜枭的叫声——这是特战队自创的联络信号,每隔两里地布置一个接力点,用鸟叫声从城外一站一站往城里传,比人跑得快,比枪声隐蔽。夜枭叫声在平安城东面的山梁上响起,然后是北面,然后是西北面,最后传到了城墙上的哨兵耳朵里。哨兵立刻跑下城墙,敲响了团部门口的铜钟——连续三声短促的钟响,这是独立团约定的最高级别警报,意思是有大股敌军逼近。
李云龙从床上一跃而起。他没有脱衣服睡觉的习惯,和衣而卧,翻身时驳壳枪已经攥在了手里。虎子比他更快,已经在团部门口把马灯点上了,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院子里迅速集结的警卫班战士。赵刚从隔壁房间走出来,边扣大衣扣子边往团部走,两个人差点在门口撞了个满怀。
“什么情况?”赵刚问。
“还不清楚具体兵力,但警报等级是最高级。”李云龙把驳壳枪往腰里一别,“和尚的潜伏哨不会乱发信号——能让潜伏哨用最高级别报信,说明来的鬼子不少,而且来的人不是普通部队。如果是普通鬼子大部队,潜伏哨会直接撤回来当面汇报。他用鸟叫传信,说明情况紧急到连撤回来的时间都没有。十有八九是木村到了。”
团部里迅速点起了几盏油灯。赵刚让通讯兵去通知各营进入预定防御位置,传令兵骑着从运输排临时征调的自行车分别往东门、南门和三营营房方向飞驰而去,车胎碾过青石板路面上薄薄的积雪,在安静的街道上留下几道弯曲的车辙印。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整个平安城都动了起来。城墙上的哨兵全部进入战斗位置,轻重机枪的防尘罩被扯掉,弹匣和弹链在月光下反射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城内各营按照提前划分的防区迅速展开,脚步声和压低的口令声在街巷中此起彼伏,但没有人大声喧哗——独立团的老兵都知道,夜战中最忌讳的就是暴露自己的位置。
李云龙登上东门城楼时,张大彪已经趴在那里用望远镜往城外看了。月光不算亮,云层遮住了大半个月亮,城外黑沉沉的,肉眼只能看到山梁模糊的轮廓。但张大彪的望远镜里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山梁上有几个暗影正在快速移动,数量不多但动作极其迅速,移动轨迹完全不同于普通鬼子的僵硬步伐,灵活得像一群在夜色中贴地滑行的狼。
“看到了吗?”李云龙趴在张大彪旁边,接过他递来的望远镜。他看到了那些暗影,数了数大约二十几个,分成三个小组,每个小组都沿着不同的路线往平安城方向逼近。他们的移动速度极快,每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观察片刻,然后继续移动。整个过程中听不到任何口令声,各组之间用微弱的光点传递信号——那是用布遮住手电筒露出的针尖大的光,在外人看来就是山上的萤火虫闪了一下,根本不会注意。
“木村的人。”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山本的行军间距大、路线固定,木村的分组更多、路线更灵活。这小子比山本胆子更大——他分三路摸过来,是想试探咱们的防御重点。如果我们集中火力打其中一路,另外两路就会找到防线的缺口。命令所有火力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让木村以为咱们还没发现他,给他演一出空城计。”
这个命令迅速传达到了城墙上每一个火力点。机枪手们把已经压上膛的子弹退了回来,步枪手把准星从目标上移开但手指仍搭在扳机护圈上。整个平安城在短时间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城墙上没有灯火,街道上没有脚步声,灶房的烟囱不再冒烟,连妇救会鞋铺里的油灯也熄灭了。只有城墙上的哨兵还在按部就班地换岗,口令声跟往常一样不高不低,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城外正在逼近的危险。
木村的三组人马在距离城墙约五百米的位置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是轻重机枪的有效射程之外,但已经能看清城墙的基本轮廓。他们显然在观察——观察城墙上的哨兵数量、火力点的位置、城门的守卫情况。这一停就是将近半个时辰。李云龙在城楼里蹲着,透过垛口的缝隙盯着那几个暗影,手指敲着膝盖一下一下数着时间。他知道木村在犹豫——这个平安城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是一个已经得知敌情、做好了战斗准备的城池。而木村作为山本的同学,一定研究过平安城防御战和十八盘伏击战的战报,他知道李云龙不是那种毫无防备的人。越是看起来毫无防备,越是可疑。
半个时辰后,木村做出了决定。三组人马中的两组原地不动,只有一组——大约七八个人——继续往城墙方向摸过来。他们的速度比之前更慢,每走几步就蹲下来观察,几乎是在一寸一寸地往前蹭。李云龙从望远镜里看清了这几个人的装备——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背包的形状不是标准野战背包的方形,而是不规则的凸起,里面很可能装着炸药和引爆装置。这组人是木村的爆破班,他们的目标不是攻占城门,而是在城墙根下安放炸药。
“团长,他们要炸城墙。”张大彪压低声音说,手指已经扣在驳壳枪的扳机上。
“别急。”李云龙按住他的手,“让他们再靠近点。城墙上火力全开的时候,要保证第一轮射击就把这七八个人全撂倒。放跑一个,他带着炸药往城墙根一贴,咱们就得花十倍的力气去补窟窿。命令所有机枪——等我的信号,我开枪之后火力全开,必须一次性消灭所有爆破手。”
爆破班摸到了距离城墙约一百米的位置。这个距离已经进入轻机枪的有效杀伤范围,但对于带着炸药的爆破手来说,一百米只需要十几秒就能冲到城墙根下。领头的一个鬼子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朝后面打了个手势,七八个爆破手同时从各自的隐蔽物后面站起来,以极快的速度朝城墙冲过来。他们的奔跑路线不是直线——每个人都在跑不规则的蛇形,有的向左闪有的向右晃,相互之间的间距拉得很开,这是专业训练过的冲锋规避动作,比普通鬼子的直挺挺猪突冲锋难对付得多。
但独立团的机枪手等的就是这一刻。李云龙扬起驳壳枪,瞄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鬼子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夜空中炸响,驳壳枪的子弹拖着曳光划过一道弧线正中鬼子的胸口。几乎在同一瞬间,东面城墙上预设的六挺轻机枪同时开火。交叉火力在城墙前方一百米的区域内织成了一张密集的弹网,子弹从多个角度同时倾泻下来,打在地面上溅起的雪泥和碎石混在一起四处飞溅。没有死角——这是沈泉花了一整天时间重新校对射界的成果,每一挺机枪的射界都和相邻机枪至少有二十米的重叠区域,没有任何一个爆破手能找到射击盲区。
七八个爆破手在不到三十秒内全部倒地。最先中弹的就是那个领头的,身中数弹当场毙命。后面的爆破手试图转身撤离,但他们的蛇形规避在交叉火力面前失去了意义——你能躲开正面的子弹,躲不开侧面的;能躲开侧面的,躲不开头顶城墙垛口上打下来的俯角射击。子弹从不同高度和角度泼洒下来,把一百米到城墙根之间的开阔地变成了一个无法穿越的死亡地带。有两个爆破手倒地之后炸药背包被子弹击中引爆,两声沉闷的爆炸在城墙前方炸开,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城墙根下倒伏的尸体和散落的武器零件。爆炸掀起的碎石和冻土块飞到了城墙上,砸在一个机枪手的钢盔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爆炸的冲击波把城墙上的几盏马灯震得晃了好几下,灯影在垛口上摇曳了许久才稳住。
五百米外,木村的两组掩护人马没有动。他们眼睁睁看着爆破班全军覆没,没有任何试图救援的动作——不是不敢,是木村的战术纪律要求他们不能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暴露自己的位置。在特种作战中,爆破班的失败意味着第一方案已经失效,继续在原地逗留只会给对手提供定位自己位置的机会。不到两分钟,两组掩护人马悄无声息地撤进了夜色中,消失得跟来时一样安静。
“木村撤了。”张大彪放下望远镜,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这小子比山本还滑——吃了一个小亏就缩回去了,不跟你硬碰硬。”
“不是缩回去了。”李云龙摇了摇头,目光仍然盯着城外黑沉沉的夜色,“他只是把第一套方案撤了。爆破城门失败,他还有备选方案。山本的作战习惯是正面佯攻配合侧后渗透,木村跟他师出同门但风格不一样——你看他刚才的战术安排,爆破班只是试探,不是主攻。否则他不会只派七八个人上来送死。他现在知道了咱们的火力配置,下次再来的时候就不会这么客气了。命令各火力点保持警戒,不许松懈。另外——立刻派人检查城墙其他三面,看看有没有鬼子趁刚才这段时间从别处渗透进来。”
这个命令非常关键。就在东门交火的同一时间,城北方向传来了零星的枪声——是三营的巡逻哨在北城墙根下发现了两名试图翻墙的鬼子。这两名鬼子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东门,悄悄摸到北面城墙根下,已经用攀爬工具爬到了城墙中段,被巡逻哨的手电筒扫到之后拔枪射击。枪声短暂而激烈,双方在城墙中段展开了近距离交火。两名鬼子装备了冲锋枪,火力很猛,巡逻哨的步枪在近战中处于劣势,但他们占据城墙上方的高度优势,往下投掷手榴弹的角度极其刁钻——手榴弹沿着城墙斜面滚下去,在鬼子脚下爆炸。最后王怀保带着一个班的预备队赶到,从城墙上用步枪和手榴弹前后夹击,将两人全部击毙。检查尸体时发现他们背上的背包里装着用防水油纸包裹的炸药和两根定时雷管。
“果然。”李云龙赶到北城墙时,看到两具鬼子的尸体被拖到城墙根下的雪地上。他们的装备比十八盘的山本队员更精良——随身携带的冲锋枪是德制MP38,比山本队员用的MP28更新型,射速更快。定时雷管是新型号,外壳是黄铜的,上面刻着日文和德文双语的铭文,做工精细得不像军工产品倒像是钟表零件。背包里的炸药是塑性的——不是普通的TNT块,而是可以随意捏成各种形状的塑性炸药,能塞进城墙砖缝里引爆。这种炸药在当时是顶尖的特种作战装备,独立团之前从没见过。王怀保蹲在尸体旁边,把两枚定时雷管拆下来递给李云龙,神色严峻地说了句:“团长,这家伙要是真让他们贴上了城墙,一炸一个大口子,三营一个排都不一定堵得住。”
“但他们的目标是修械所和弹药库,不是城墙上的普通阵地。”李云龙蹲下来仔细查看了背包里的装备清单——一份用日文印刷的爆破目标优先级表,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修械所和弹药库的名字旁边做了特别标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要不是咱们把修械所的贵重零件全部转移了,今晚这一仗就真的悬了。北城墙的巡逻哨立了一功——给他们班记集体嘉奖。另外,王怀保——北城墙加双岗,巡逻频率翻倍。木村已经暴露了他的渗透方向,下次他很可能会换一个方向继续渗透,尤其是防守最薄弱的位置。你的人把城墙根全部再查一遍,每一道砖缝都要用手摸过去,防止他已经趁乱派人布下了炸药。”
王怀保领命去办了。李云龙站在北城墙根下,看着两具鬼子的尸体被抬走。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把两具尸体拖过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两条从城墙根延伸到城墙中段的血痕,在雪地上格外刺眼。他想到了木村撤退时那种干净利落的风格——爆破班全军覆没时木村没有犹豫,两个渗透的队员被击毙后木村也没有任何反应。这个人的冷静程度甚至在山本之上,他不会因为小挫折而改变计划,而是在不断试探中收集情报,为下一次更精确的打击做准备。下一次木村再来,就不会只是七八个人的试探了。
天亮之后,平安城的战备状态没有松懈。李云龙在各营巡视了一圈,检查夜间战斗暴露出的问题。东门正面的交叉火力表现不错,但也有问题——两挺机枪的枪管在持续射击后发烫变形,需要更换备用枪管。老郭把修械所里库存的四根备用枪管全部拿了出来,优先换给东门和南门的主火力点。另外在检查阵地时发现南门外主路上故意留的那个缺口,昨晚的战斗中没有发挥作用——木村的攻击方向选择了东门和北门,南门方向一枪没响。沈泉坚持认为留下这个诱敌缺口是有必要的——木村这次没打南门不意味着下次也不打,缺口继续留着,让木村永远猜不透平安城的防御重点到底在哪儿。
北城墙的巡逻哨在昨晚的遭遇战中消耗了大量手榴弹,需要补充。赵刚调来了修械所新造的碰炸手榴弹——这是第一批用新车床加工引信零件后生产出来的碰炸手榴弹,良品率确实提到了九成,装了满满两箱。王怀保把手榴弹分发下去时,几个老兵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发现这批碰炸手榴弹的引信外壳比以前光滑得多,螺纹接口也更紧密,拧上弹体时严丝合缝——这就是车床带来的改变,以前手工锉的螺纹公差大,有的拧上去松松垮垮还得用布条塞缝,现在精密车削的零件装上去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调整。
下午,魏和尚的特战分队从城外发回了新的情报。孙泥鳅的腿伤已经全好了,这次他带着两个人在城北的山沟里摸了整整一个上午,找到了木村部队临时驻扎过的营地痕迹。营地选得非常隐蔽——在一道干河沟的崖壁周围布置了反侦察哨位。木村的人在撤离时用松枝扫掉了脚印,但孙泥鳅在一块石头上发现了没有完全擦干净的血迹——那是昨晚被击毙的爆破手留下的血,说明木村在撤离时经过了这里。营地里有临时包扎过的痕迹,几条浸了血的绷带埋在石堆
更重要的发现是:营地里留下了两种不同的鞋印。一种是鬼子的标准军鞋,鞋底花纹是均匀排列的防滑钉。另一种鞋印花纹完全不同——鞋底是横纹布底,不是军鞋的防滑钉纹路。孙泥鳅趴在地上比对了好一阵,确认这种鞋印是布底布鞋的印子。他说:“这种鞋印我以前在太原侦察时经常见——太原城里的伪军穿的就是这种布底布鞋,鞋底是胶皮加布层压的,鬼子给伪军统一配发的。木村部队里有伪军向导。”
“伪军向导?”李云龙听到这个情报时皱了皱眉头。木村一个纯种的特种作战中队居然带着伪军向导,这说明他对晋西北的地形不够熟悉,需要本地人带路。这些伪军向导是从太原伪军中挑选的,对太原周边地形熟悉,但他们到了平安城附近山区之后,作用就有限了——平安城周边的地形极其复杂,每一条山沟和每一条小路都是独立团的战士用脚底板丈量出来的。伪军向导能带木村走大路,但走不了小路。这反而让李云龙心里有了底——木村的机动范围将被限制在公路和主要山道附近,而独立团控制的小路和捷径木村找不到。
但孙泥鳅接着补充了一个细节,让原本已经清晰的形势重新变得严峻起来。他在河源县到平安城之间的公路上发现了大股鬼子的行军痕迹——不是木村的小股特种部队,而是至少一个大队规模的常规部队。公路上的车辙印密密麻麻,路边的雪被大量行军踩踏后压成了坚硬的冰层,冰面上还能看见骡马蹄印和拖拽重武器的痕迹。田鼠在另一条公路上也发现了类似的痕迹——一支从太原方向南下的鬼子部队正在往平安城方向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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