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铁三角的默契（1/2）

木村中队在南门外的硝烟还没散尽，平安城又迎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这次来的人骑的不是马，是一头灰骡子。骡子瘦得肋骨根根可数，走起路来四蹄打晃，显然赶了不短的路。骡背上的人倒是精神——灰布棉军装洗得发白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腰间扎着一条缴获的鬼子皮带，脚上蹬着一双磨得起了毛边的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和雪化的水渍。他骑在骡背上腰杆挺得笔直，远远看见平安城的城墙轮廓时，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从骡背上跳下来，把缰绳往骡子脖子上一搭，大步流星地朝城门走去。

南门哨兵远远看见一个灰布军装的人从山路上走过来，肩上没有肩章，领口没有领章，但从走路姿势一眼就认出不是老百姓——老百姓走路是低头弯腰看着脚下的路，这个人走路是昂着头看着前方，两条腿迈得虎虎生风。走近了一看脸，哨兵愣了一下，然后啪地立正敬了个礼。

“孔团长！”

孔捷摆了摆手算是还礼，嘴里吐出一团白气：“李云龙在不在？”

“在，在团部。”哨兵赶紧让开道，“孔团长您怎么——”

话没说完孔捷已经走进了城门洞子。那头灰骡子跟在他后面，蹄子在青石板路面上踩得咯噔咯噔响，骡背上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孔捷穿过南大街时，街道两旁的景象让他眉头皱了一下。他上次来平安城还是两个月前，那时候南大街两边全是做小买卖的摊贩，卖菜的卖炭的卖针线的挤得满满当当，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青石板路上追着一条黄狗跑。现在街道两旁的摊贩全撤了，铺面虽然还开着但门板半掩随时准备关门，街面上干干净净——不是打扫得干净，是战斗状态下老百姓自觉把东西都收起来了。几个妇救会的妇女正在用扫帚清扫墙面上的弹孔痕迹，墙根下还能看到没来得及清理的黄铜弹壳，一个小孩捡了一把弹壳在手里哗啦哗啦地晃着玩，被妇女一巴掌拍掉了，弹壳掉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团部门口没哨兵——虎子被李云龙派去修械所帮忙搬零件了，团部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李云龙的大嗓门：“老子的意思是暗火力点在鬼子主力压上来之前一枪都不许放！木村那小子精得很，你要是提前暴露了火力配置，他就知道往哪儿绕了！”

孔捷推门进去时，李云龙正背对着门口，弯腰趴在地图上跟沈泉指指点点。赵刚先看见孔捷，站起身来刚要打招呼，孔捷已经大步走到八仙桌前，把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往桌上一搁，麻袋砸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孔？”李云龙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孔捷风尘仆仆的样子，“你怎么来了？旅长让你来的？”

“旅长？”孔捷在条凳上坐下来，端起赵刚递过来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喝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旅长哪有空管你——他正忙着在总部开会呢。是我自己来的。听说你这边吃紧，我把新二团能抽出来的家底全带来了。”

他把麻袋口解开，往桌上一倒。哗啦啦一阵响，里面滚出来的全是子弹——不是独立团常用的复装子弹，而是原装的鬼子三八大盖子弹，铜壳底火，弹头锃亮，每一发都用薄油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麻袋底还有两个布包，打开一看，一边是二十多颗鬼子九七式手榴弹，另一边是两盒没拆封的磺胺粉和一小瓶医用酒精。

“子弹两千发，手榴弹二十四颗，磺胺粉两盒，酒精一瓶。”孔捷掰着手指头数完，又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拍在桌上，“还有这个——鬼子掷弹筒用的榴弹引信，五个。上次我在青崖寨伏击鬼子的运输队缴获的，一共就十个，给你们匀一半。”

赵刚看着桌上这一堆东西，一时说不出话来。新二团的情况他不是不知道——孔捷的部队驻扎在条件最艰苦的青崖寨，那边地势偏僻交通不便，旅部的补给十天半个月才能到一次，孔捷手里的每一发子弹都得精打细算着用。上次新二团打青崖寨伏击，一个战士平均才分到十五发子弹，打完了就得上刺刀。孔捷这次送来的两千发子弹和二十多颗手榴弹，对他来说就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独立团最近连续打了骆驼岭、十八盘、青石沟好几场胜仗，缴获确实不少，但旅长刚收了一笔“租”，紧接着就是木村的夜袭和筱冢大部队的逼近，弹药消耗极快，光是南门外的逐屋争夺战就消耗了好几个基数的弹药。老郭的复装生产线虽然有了车床之后效率提高，但装药和底火的产量依然有限，短期内无法补上战斗消耗的缺口。孔捷送的这批原装子弹正好补上了这个窟窿。

孔捷看见李云龙和赵刚的表情，一摆手说：“别用那眼神看我，又不是白给的。条件只有一个——你们用不完的碰炸手榴弹，分我几个。不多要，十颗就行。老子眼馋那玩意儿眼馋了好几个月了，丁伟那小子每次见面都跟我吹你们独立团的碰炸手榴弹有多好使，十八盘打山本的时候六颗下去炸掉了一个电台阵地，说得老子心里直痒痒。”

李云龙跟赵刚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李云龙朝虎子喊了一声，让他去修械所让老郭从新一批碰炸手榴弹里拿十颗过来。然后他拉过一条板凳坐在孔捷对面，把烟袋锅子递过去：“老孔，你大老远从青崖寨跑来，不光是为了送弹药吧？”

孔捷接过烟袋锅子抽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然后他放下烟袋锅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木村那个中队是不是还在城外转悠？”

“在。”李云龙点头，“前天晚上在南门打了一仗，副中队长被咱们打死了，但主力还在。估计还有三四十人，装备精良，擅长夜战和爆破。木村本人比山本更激进——山本打仗还讲究个战术核算，木村是不要命的打法，宁愿死战也不撤退。”

“那就对了。”孔捷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李云龙，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我在路上截获的情报。青崖寨北面有个鬼子的通讯中转站，我派人摸上去偷听了两天。昨天下午截获了河源县和太原之间的电报——鬼子的通讯兵用的是明码加密，我们的译电员费了好大劲才破译出来。电报内容是：木村已经向筱冢请求了重炮支援。筱冢从太原调了一个炮兵中队，携带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和两门迫击炮，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三天内到达平安城外围。”

李云龙接过纸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不变，但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九二式步兵炮是鬼子山地作战的主力火炮，射程远精度高，发射的七十毫米高爆弹能炸开砖石结构的城墙，重量轻可以拆解后由骡马驮运，在山地机动能力很强。平安城的城墙虽然坚固，但毕竟是明代建的砖石结构，扛不住步兵炮的近距离直射。如果木村有了重炮掩护，他的战术选择就会完全不同——前两晚他只能靠爆破手段试图炸开城墙，因为轻武器无法摧毁砖石结构的城墙。有了步兵炮之后，他可以直接用炮火轰开城墙再发起冲锋，不需要再让爆破手冒死摸到城墙根下。

“妈的。”张大彪在旁边骂了一句，“木村这小子打不过就叫炮兵——要是四门步兵炮一起轰，东门城墙顶不顶得住还真不好说。咱们的城墙砖虽然厚，但上次平安城防御战的时候挨过鬼子山炮的轰击，城楼上的垛口被削掉了好几个，到现在还没修好。”

“城墙肯定顶不住九二步兵炮的持续轰击。”沈泉冷静地分析，“不过步兵炮也有弱点——它拆解后靠骡马运输，展开和撤收都需要时间。如果在炮兵展开的时候打乱它的阵型，就能争取到宝贵的防御时间。而且步兵炮的射程有限，必须部署在距离城墙足够近的位置才能发挥直射威力，这个位置咱们可以用机枪和掷弹筒覆盖到。”

“问题就在这里。”孔捷用手指在地图上平安城外的几个山头位置点了点，“木村会把炮兵放在哪儿？如果我是木村，我会放在北面的山坡上——那里地势高视野好，正好能俯瞰平安城北面城墙。但北面山坡也是你们独立团掷弹筒的射程范围内，木村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所以他会先用步兵牵制住城内的火力，再让炮兵在步兵掩护下展开。你们独立团既要守城又要对付城外的炮兵，兵力够不够？”

团部里静了片刻。赵刚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独立团的兵力配置——三个营加特战分队，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人，东门和南门是防守重点，北面城墙也需要加强，城内还要留预备队。如果在城外主动出击打掉炮兵阵地，至少需要一个加强连的兵力。这就意味着要么削弱城防兵力，要么从本就紧张的总预备队中抽调。

李云龙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他看的不是平安城周边的地形，而是平安城北面的一个位置——青崖寨。孔捷的新二团就驻在那里。从青崖寨到平安城不到五十里山路，如果孔捷的部队能在外围策应，切断鬼子的炮兵运输线或者从侧翼骚扰牵制，平安城的压力就能大大减轻。

“老孔，你带了什么家底？能出动多少兵力？”李云龙抬头问。

孔捷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我就知道你会打这个主意。我来之前已经让部队做好准备了——一个加强营，随时可以拉到平安城外围，从鬼子的背后敲他的脑袋。不过有一说一——我的兵装备不如你们，弹药也不多，硬碰硬的阵地战打不了，但敲边鼓打游击没问题。鬼子的炮兵部队带着重装备走山路，行军速度慢，护卫兵力有限，正是打伏击的好目标。而且炮兵辎重里有骡马和弹药车，打掉这些比打掉步兵更有价值。”

“好。”李云龙用烟袋锅子在桌上敲了一下，“那就这么办——你的部队负责外围骚扰，切断木村的炮兵补给线。如果能拖住炮兵部队一两天，给平安城争取时间，那就是最大的帮忙。我这边利用这段时间加固城防，赶制弹药，准备迎接硬仗。碰炸手榴弹你带二十颗回去，比你要的还多十颗，算是我替独立团还你的弹药人情。”

“二十颗？”孔捷眼睛一亮，伸手在桌上一拍，“成交。不过弹药不用还——咱们铁三角打了这么多年仗，子弹你送我我送你，什么时候算过账。要还算账的话，上次你从旅部弄来那批药品分给我的磺胺粉，在新二团救了好几条命，这笔账又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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