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大孤山(1/2)
大孤山在平安城东南方向,直线距离不过六七十里,但山路曲折绕来绕去,实际上要走将近一百里。李云龙和赵刚清晨出发,中途在一条山溪边上歇了一次马。溪水刚从冰封中解冻,清冽见底,水底的鹅卵石上还附着冬天留下的薄冰碴子。两匹马低头在溪边饮水,枣红马大枣饮了几口之后抬起头来甩了甩鬃毛上的水珠,打了一个响鼻。李云龙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抹了把脸,冰凉的溪水刺激得他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烟袋锅子点上,烟雾在春日的阳光下被山风吹成了一条飘忽的细线。
“政委,你说楚云飞看了这份情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李云龙吐出一口烟,看着溪水对面山坡上野杏花瓣被风吹落到水面上,顺流打着旋漂走。
赵刚从马褡子里掏出水壶灌满溪水,拧紧壶盖抬起头来想了想:“他会表示感谢,然后会问情报来源。再然后——我猜他会提出合作的建议。楚云飞这个人做事一板一眼,他收了你这份重礼,不会白收。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想办法还你的人情——要么给你弹药装备,要么给你情报。358团的兵工厂比咱们修械所的底子好,设备更齐全,如果能从他那里搞到咱们短缺的原材料或者设备,对修械所来说是个机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干净烟灰,“弹簧钢丝咱们现在有了,冲压机也有了,但冲压模具的材料还缺——老郭说冲压弹仓底板的模具需要一种特殊的合金钢,咱们手里没有。另外复装子弹的无烟火药也快用完了,老郭虽然能用缴获的炮弹药柱重新溶解再造,但产量太低。晋绥军有自己的兵工厂,这些材料对他们来说是常规物资。另外——我还想问他要一个人。”
“要人?”
“方立功上次不是说他们太原城里有情报渠道吗?石匣子的内应撤出来之后,那个渠道可能还保留了一部分。我想请楚云飞帮咱们往太原城里带句话——让钱老板做好撤离准备。如果情况恶化,让他先撤到大孤山,再由晋绥军转送到平安城。旅长交代过——钱老板的安全咱们要负责到底。但咱们自己的渠道暂时不能动用,只有靠楚云飞帮忙。”
赵刚点了点头。他知道李云龙虽然嘴上说去大孤山是送情报,但心里一直惦记着钱老板的事。旅长临走时专门把这件事当成命令来交代,李云龙答应得也干脆。他这个人向来如此——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办到,不管中间有多少难关,都要想尽办法一一克服。
歇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人继续上马赶路。越往东南走山路越险,有些路段是在断崖边上开凿出来的羊肠小道,路面只容一匹马勉强通过,一侧是直上直下的青石崖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马蹄每踩一步都能听到碎石从路面边缘滚落下去,掉进山涧里许久才传来撞击的回声。李云龙骑在前面开路,一只手拽着缰绳一只手扶着崖壁,让大枣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前挪。枣红马走这种险路倒是沉稳,蹄子踩在石头上每一步都先探一探虚实才踩实,比人还小心。走到一处名为“鹰愁涧”的险要隘口时,山路几乎垂直拐了一个锐角弯,弯道外侧是百丈深渊,风从涧底倒灌上来带着阴冷的寒气,吹得马鬃和马尾都飘向同一侧。李云龙下马牵着大枣贴紧崖壁一寸一寸地蹭过弯道,过去了之后回头接应赵刚,两人在马匹两侧一前一后护着白鼻子马蹭过了弯道,两个人都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
过了鹰愁涧之后路势渐缓,山道两侧的松林越来越茂密,松枝上挂着去年的松果,干枯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地,马蹄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能听到山沟里有人砍柴的斧头声,笃笃笃地在山谷中回荡。午后时分,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大孤山主峰耸立在前方,山势雄峻,三面悬崖一面缓坡,缓坡上修了蜿蜒曲折的石阶和层层叠叠的碉堡工事,碉堡之间用交通壕相连,壕沟两侧用装土的麻袋垒了半人高的胸墙,交通壕在山腰上盘旋交织成一张纵横交错的防御网。山顶是一个依山势修筑的要塞群——青砖灰瓦的营房掩映在松柏林间,几根无线电天线从树冠中伸出来微微晃动,一个巨大的蓄水池嵌在山顶中央的岩石凹处,水面上反射着耀眼的波光。山腰往上遍布着明碉暗堡,碉堡的射击孔像一排黑色的眼睛俯瞰着四周的群山和谷地。从山脚到山顶至少有五层防线,每层防线都依托地形构筑了交叉火力网,易守难攻。这就是358团的驻地,晋绥军在晋西北最坚固的堡垒。
“这地形——比平安城难打多了。”李云龙勒住马站在山梁上俯瞰大孤山,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平安城是平原上的城池,城墙虽然坚固但四面都可以被围攻。大孤山是天然要塞,鬼子想围剿358团,光是把重炮运到能打到山顶的阵位上就得掉一层皮——那些山路别说重炮了,连骡马走得都费劲。他这话出自独立团之手打过无数防御战的老兵之口,分量不轻。
山脚下设有晋绥军的哨卡,几道铁丝网拦住了通往山上的石阶,两名哨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笔直地站在拒马后面,刺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哨兵远远看见两个骑马的灰布军装从山道上下来,立刻端起了枪喝问口令。赵刚翻身下马走上前去通报了身份,又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公文。哨兵接过公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上下打量着李云龙和赵刚——两个八路军的团级干部骑着缴获的鬼子军马出现在大孤山脚下,这画面跟平时见到的友军联络官截然不同。但他不敢怠慢,独立团李云龙的名字在晋绥军里也是响当当的,楚云飞每次开会提到李云龙时语气都跟提别人不一样,底下的人心里都有数。他朝山腰上打了一发信号弹——一颗绿色信号弹拖着白烟升上半空,在蔚蓝的天幕上格外醒目。
不到半个时辰,方立功亲自骑着马从山腰的石阶上小跑着下来了。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呢料军装,马靴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腰间佩着一把短剑而不是手枪——那是晋绥军校级军官的制式佩剑,剑鞘上的镀铬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翻身下马,朝李云龙和赵刚敬了军礼,礼毕后脸上带着惊喜和困惑交织的表情。
“李团长,赵政委,你们怎么来了?”方立功的语气是真的意外,“前天我刚从平安城回来,你们怎么不提前发个电报——这一路上要过好几道鬼子的封锁区,山路又险,尤其是鹰愁涧那段,开春化冻之后路面塌了好几处,我们每次路过都提心吊胆——太冒险了。”
“有急事,必须当面跟楚团长谈。”李云龙翻身下马,把大枣的缰绳交给虎子。虎子这次没跟来,接缰绳的是一个晋绥军的马弁,穿着整洁的灰蓝色军装,军容齐整,跟独立团战士们满是补丁的棉袄形成了鲜明对比。李云龙拍了拍大衣上的尘土,从马褡子里掏出那只缴获的鬼子公文包,皮面上还残留着飞机迫降时蹭上的泥土和草渍,“你上次跟我提过,楚团长在太原城里有情报渠道。这事关系到你们358团的生死存亡,也关系到我在太原城里一个重要朋友的安危。走,上山再说。”
方立功听到“生死存亡”四个字时脸上的笑容立刻敛住了。他跟李云龙打交道的次数不少,知道这个人虽然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在正事上从不开玩笑。他说“生死存亡”,那一定是有足以让一个团覆灭的情报。方立功没有再问,转身朝山上的哨兵做了个放行的手势,亲自引着两人两骑往山上走。
石阶盘旋而上,沿途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隐蔽的机枪掩体。石阶两侧的山壁上凿了防炮洞,洞口用沙袋垒了半圆形胸墙,洞内能容一个班的兵力驻守。有几处火力点设在天然的石缝里,从外面看只是一道不起眼的岩缝,走近才能看到岩缝里伸出的枪管。李云龙一路走一路看,心里默默估算着大孤山的防御纵深——从山脚到山顶,至少有五层火力网相互覆盖,明碉暗堡的布置很有章法,射击孔的角度都经过精心计算,把每一条可能的进攻路线都封锁得严严实实。这样的防御体系不是一朝一夕建成的,楚云飞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心血。
走到半山腰的一片平缓台地上,李云龙看到了358团的训练场。台地是人工开凿平整出来的,面积大约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夯得平平整整。几十名晋绥军士兵正在练习刺刀格斗,训练方式跟独立团截然不同——独立团练的是西北军大刀队的刀法,拔挡反挑贴身砸击,讲究近身缠斗;358团练的是日式拼刺,长距离冲刺突刺收枪,动作整齐划一,每一下突刺都配合着整齐的呐喊声。教官站在队列前面吹着哨子,哨声短促有力,每一声哨响就是一排刺刀同时刺出。李云龙看了几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以为然——这玩意儿在训练场上好看,到了壕沟和房屋废墟里根本没有长距离冲刺的空间,鬼子不会站在开阔地上等你端刺刀冲过来,巷战还是西北军刀法管用。
山顶到了。358团团部设在一座由青砖灰瓦建成的宽敞院落里,院子中央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院门两侧站着手持冲锋枪的卫兵,卫兵军装笔挺肩章锃亮,站姿像刀切的一样直。正厅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精忠报国”,落款是阎锡山的亲笔题字。李云龙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没说什么,大步跨进了门槛。
楚云飞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没有军衔标志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口挽到手腕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地图上标注了河源县、太原、平安城和大孤山周边所有已知的兵力部署和防线位置。他显然刚才正在研究防务,听到方立功通报才放下笔站起来迎接。楚云飞的五官在晋绥军的团长里算是出众的——浓眉深目,鼻梁挺直,下巴线条利落,黄埔军校的底子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大步迎上来跟李云龙握了手,力度适中不卑不亢,然后朝赵刚点头致意。
“云龙兄,别来无恙。”楚云飞的语气里有几分故人重逢的热络,但眼底藏着一丝隐隐的紧张——李云龙不请自来,还带着政委,还带着公文包,这副架势绝不是来串门喝酒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上次方参谋从平安城回来,说你们刚打完木村不久正在休整,我原想等春耕完了再去平安城回访。”
“西北风。”李云龙在椅子上坐下来,开门见山,“楚兄,我不绕弯子——前天一架鬼子侦察机在平安城外迫降,飞机上有个鬼子中佐,身上带着这份文件。我让我们政委全文翻译了,内容你应该亲自看看。”
他把那只缴获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份绝密文件放在地图上。楚云飞接过文件翻开,看见扉页上太原城防司令部的红色火漆印和“绝密”字样时,表情还是镇定的,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当他翻到兵力部署图那一页时,手指忽然顿住了。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的箭头从太原、河源县、正太线三个方向同时指向大孤山,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部队的番号、兵力、装备和预定到达时间。当他的目光落到“彻底歼灭358团主力,摧毁其兵工厂和情报网络”那一行字上时,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了纸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纸面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消息可靠吗?”楚云飞抬起头问,声音依然很稳,但瞳孔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黄埔军校训练出来的指挥官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失态,但李云龙注意到了他捏文件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个指挥官看到自己部队被鬼子圈定为头号歼灭目标时本能的应激反应。
“鬼子的中佐还在我卫生队里躺着。飞机残骸也还在平安城外山坡上,你可以派人去看。”李云龙掏出烟袋锅子点上,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老楚,我跟你说实话。这份情报是我捡的——捡的。运气好,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正好砸在老子头上。但情报是真的,我看赵政委翻译的时候一直在旁边盯着,筱冢这次是认真的。一个旅团的兵力,三面合围,时间窗口两个月。他要的是你358团的命。他在文件里专门提到了石匣子的事,说你缴获的采矿设备已经对太原兵工厂的矿石供应造成了不可逆的损失,必须在短时间内消除这个隐患。”
楚云飞把文件放下,站起来在正厅里踱了好几个来回。皮靴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是他脑子里正飞快转动的齿轮在咬合。李云龙和赵刚安静地等着,让他自己消化。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住了,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看到情报时的震惊了,而是一个指挥官在判断全局之后做出的冷静决断。
“云龙兄,你救了我358团一命。”他走回桌前,郑重地朝李云龙敬了一个军礼。不是客套的举手礼,是标准的黄埔军礼——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抵住太阳穴,手臂与肩膀平齐,停顿片刻后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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