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大孤山(2/2)
“楚兄见外了。”李云龙摆了摆手,嘴里叼着烟袋锅子说,“上次木村那事你帮了我,我也帮过你打山本,咱们两家在打鬼子这件事上从来不分彼此。打鬼子不是做买卖,不能拿算盘一粒一粒地拨。再说这份情报是天上掉下来砸在我脚边的,我不送来给你难道还留着当柴火烧?不过有件事——”
“你说。”楚云飞重新坐下来,把地图挪到一边,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搁在桌沿上,收起了腿上的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他把钱老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太原城里铁器街的协兴隆修理铺,那位修表匠怎么识破孙泥鳅的身份后不但不告发反而把车床拆了白送,怎么在库房里搬开木箱掏出攒了好几年的枪管,怎么在翻城墙时一个人站在城墙根下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又怎么在分手时把独立团臂章贴身藏进棉袍内袋里。李云龙讲得很细,讲到钱老板的儿子在晋祠修铁路被地雷炸死、尸体在铁轨上晒了两天时,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手里的烟袋锅子已经被他攥得死死的,指关节都捏白了。
楚云飞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正厅里只能听到窗外山风吹过松林的涛声,以及院子里卫兵换岗时皮鞋碰脚跟的脆响。他见过太多在鬼子铁蹄下家破人亡的中国老百姓,但每一个这样的故事都像往他心里按进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地嵌在肉里。最后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钱老板的事我记住了。太原城里的清查虽然已经结束,但便衣宪兵在铁器街的盯梢并没有放松。据我所知铁器街上至少有三家修理铺的老板被带去问过话,其中一家周记铁铺的老板到现在还没放出来。如果钱老板的铺子也在那个区域,他的风险确实很大。”
楚云飞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太原城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然后转身接着说:“我们358团在太原城里确实还留有一条独立的情报渠道,跟石匣子的内应是同一个情报网的分支。这条渠道跟你们独立团的渠道互不隶属,彼此也不知情。虽然石匣子行动后这条渠道暂时进入休眠状态,但紧急情况下仍然可以单向联系——我可以安排人往太原城里带一个口信,让钱老板做好撤离准备。如果他愿意撤,我可以安排他先撤到太谷县的晋绥军联络站,那里离太原不到一百里,然后再找机会转送到平安城。不过需要提前商定一套接头暗号——时间、地点、口令——让两边的人都能对上。钱老板是手艺人不擅长情报工作,接头暗号越简单越好,最好是他日常生活中熟悉的事物。”
“那就太感谢楚兄了。”李云龙站起来,难得没有嬉皮笑脸,“这份人情独立团记下了。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你楚兄尽管开口。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参观一下贵团的兵工厂。上次丁伟送我一台铣床,那小子说是从李家寨缴获的,但我知道太原以南的鬼子运输队能运铣床的一定不是普通车队——他肯定是捡了个大漏,我问他他也不说实话。不过我现在的修械所虽然初具雏形,但规模还很小,缺的东西太多,很多东西靠缴获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我想看看正规兵工厂是怎么运作的,回去也好给老郭一个努力的方向。”
楚云飞看了看赵刚,赵刚微微点头表示这也是独立团的正式请求。楚云飞思忖了一下,然后说:“可以。换作别人我不会答应——兵工厂是358团的命根子,从设备到图纸到技术人员都是最高机密。但云龙兄不是别人。请随我来。”
楚云飞亲自带路,方立功陪在一旁。几个人从团部侧门出去,沿着一条隐蔽在山体内部的暗道走了一段台阶——暗道是人工开凿的,两侧墙壁上有放置油灯的凹槽,墙壁和台阶都是直接在岩石上凿出来的,越往里走空气越凉,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原来358团的兵工厂建在天然岩洞里,整个山体内部被掏空改造成了车间。岩洞入口极其隐蔽,设在一块巨大的天然岩石后面,从外面看只是一道普通的岩缝,钻进去之后拐两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被改造成了兵工厂车间,洞顶高达二十余米,钟乳石和石笋被小心地保留下来与通风管道交错在一起,几盏大功率的汽灯把整个车间照得亮如白昼,灯光照在钟乳石上反射出水晶般的细碎光芒。
车间里有几台皮带车床和一台立式铣床,都是由蒸汽机通过天轴皮带集中驱动的,天轴在空中轰隆隆地转动着,几十根皮带从主轴上垂下来连接到各自的机床,皮带的击打声此起彼伏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工业生产交响乐。一台龙门刨床正在加工炮架底座,刀头划过铁件时削下的铁屑卷曲成螺旋状落在工作台上。一群穿灰色工装的工人正在组装一挺捷克式轻机枪,零件摆在铺了绒布的工作台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弹簧和螺丝放在分格的木盒里标注了编号和规格。工作台旁边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画了当日生产进度,每完成一件就画一道横线,横线已经排了满满一版。
李云龙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看得极其仔细——他蹲在车床旁边看了半天天轴传动结构的工作原理,问了操作工人皮带打滑怎么办,工人说换季的时候湿度变化容易打滑,但用松香粉涂抹皮带内圈就能解决;他在冲压机前站了好一会儿,看工人把薄钢板放进模具,脚一踩踏板,冲压头轰地往下一落,一张弹匣底板就掉进了成品筐里,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他走到弹药装配线前停下来,这里的工人全部戴着棉布口罩,正在用黄铜片和底火装配手枪子弹,装配台旁边用木板隔了一个独立的无烟火药储存间,门上贴着“严禁烟火”四个大字。隔着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几十口大陶罐整齐码放,每口陶罐的盖子上贴着配方标签。
在弹药装配线的末尾,一个工人正在用一台小型手摇压机装填子弹——把弹壳固定在模具里,塞入定量火药,压入弹头,然后摇动压机手柄,一颗完整的子弹就装好了。李云龙拿起一颗刚装好的子弹,弹壳底缘上印着晋绥军兵工厂特有的双环标记,底火压入均匀,弹头与弹壳的接合处平滑无缝。他想起自己修械所里老郭那颗一颗往弹壳里装填火药的简陋场景——老郭用自制的定量勺量取火药,倒入弹壳后用手指弹三下确保火药分布均匀,再塞入弹头用手工夹具压紧,每一颗子弹的装药量都靠经验和手感来控制,一天下来最多装几百颗,装完之后还得逐颗称重检验。跟眼前这台压机相比,独立团的复装生产线像是石器时代的产物。他放下子弹,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指头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参观完兵工厂后,楚云飞设了一桌便宴。不是大鱼大肉——桌上只有一盘炒鸡蛋、一碟腌萝卜、一碗红烧肉和几碟花生米,外加一壶山西老陈醋调味的凉拌野菜。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月里,红烧肉已经是极高的待客规格了。楚云飞亲自给李云龙和赵刚斟满酒,三个搪瓷缸子碰在一起,酒是山西本地的汾酒,入口绵柔后劲足。酒过三巡,楚云飞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云龙兄,这次你送来的情报提前了两个月的预警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了。358团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楚云飞端起搪瓷缸子又敬了李云龙一下,然后放下缸子,“但既然说到这里——我有一个提议。贵我两军虽然分属不同阵营,在政治上各有立场,但在打鬼子这件事上同仇敌忾。筱冢这次的目标虽然是大孤山,但只要358团一垮,晋西北的八路军就会失去南面的屏障,平安城将三面受敌——东面河源县、南面太原、北面正太线,独立团的压力会成倍增加。所以这次筱冢的动作,对我对你都不是孤立事件,他打的是一个连环扣——掐断大孤山这颗钉子,然后顺势吞掉整个晋西北。联手对抗这个共同威胁,比各自为战要有效得多。我提议——贵我两军建立定期情报交换机制,每周互发两次敌情通报,涉及对方防区安全的紧急情报随时共享。你上次拜托我查的冒充独立团袭击我部的那件事,也需要情报互通才能尽快查出幕后黑手。”
楚云飞说完这段话,目光在李云龙和赵刚脸上分别停了一下,显然在观察两人的反应。
赵刚放下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楚团长这个提议很务实。情报交换在军事上有百利而无一害——上次木村夜袭之前如果贵团能提前得到筱冢的兵力调动情报,你们的准备时间会更充分。反过来如果我们能得到太原方向更及时的情报,也不会等到迫降之后才知道鬼子的扫荡计划。不过具体细节需要两军协商——比如交换情报的范围、密级、传递方式,这些都需要制定一套双方都能接受的规则。另外这件事需要知会旅部,毕竟涉及两军的正式合作。”
“政委说得对。”李云龙说,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个简易的联络图,“交换情报可以,但要设个规矩。各自的情报来源渠道不要透露——这不是互相不信任,是为了保护情报人员的安全。你楚兄有自己的眼线,我有我的路数,彼此心里有数就行。传递方式用骑兵通讯兵——电报不安全,筱冢有无线电测向车,我的电台位置在平安城他测不出来,但频繁发报会增加暴露风险。骑兵通讯兵虽然慢一点但安全可靠,传递绝密情报最稳妥。频率暂定每周两次,紧急情报不受次数限制随时通报。另外上次你提到河源县以东的袭击事件,我已经派魏和尚去调查了,初步判断是有人冒充独立团想挑拨两军关系,弹壳和手榴弹破片的分析结果都跟独立团对不上,等我查清楚了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爽快。”楚云飞难得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几度,但在他这张一向严谨自律的脸上已经算是最放松的表情了。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又严肃起来,“云龙兄,太原城里那位钱老板的事我马上就安排,绝不拖延。今天夜里密使就会出发。另外我刚才也在想——修械所的发展还需要什么帮助?你刚才在车间里看了冲压机看了很久,又反复看了天轴传动系统,你们的瓶颈在冲压和动力上?”
“冲压模具的材料。”李云龙把筷子放下,正色道,“我们现在有一台冲压机了,但冲压模具用普通钢材淬火后不耐磨,冲不了多少次就钝了。你这边如果有合金模具钢,能不能匀一点给我?不用太多,做几套常用模具的量就够。另外弹药装填设备——你们那种手摇压机,能不能转让一台?复装子弹是我们独立团弹药补充的重要来源,但靠手工一颗一颗填装效率太低,一天装不了几百发,而且装药量不准,严重影响了射弹的一致性。我们的修械所正在从手工作坊向半机械化转型,这两样东西是突破瓶颈的关键。”
楚云飞想了想说:“模具钢我可以匀给你一小批——够做几套常用模具。手摇压机有一台旧的要报废了,本来是准备回炉的,我让人修一下给你送过去。”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云龙兄,别的东西可以讨价还价,打鬼子用的东西——不谈价钱。”
李云龙把搪瓷缸子端起来跟楚云飞碰了一下,酒花溅出来洒在桌上,他也没擦。两人一仰脖把半缸子白酒灌了下去,赵刚在旁边看着这阵势,轻轻摇了摇头没有陪酒,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当天夜里,李云龙和赵刚在大孤山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启程返回平安城,楚云飞送到山脚下,两人在马背上拱手告别。清晨的阳光穿过松林照在两人身上,给军装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楚云飞身后是大孤山巍峨的轮廓,山顶的无线电天线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回去的路上赵刚在马背上侧过身问李云龙:“这次大孤山之行——你觉得楚云飞是真心的还是权宜之计?”
“都有。”李云龙骑在枣红马上,山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楚云飞真心想打鬼子,这一点我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就知道。但他也是晋绥军的团长,上头有阎锡山,身边有重庆的人,他要平衡的东西比咱们多得多。这次欠了咱们这么大的人情,他不找个合作的理由还回来,心里过不去。但反过来——鬼子要围剿大孤山是实打实的,他没退路。跟咱们合作是他现阶段最优的选择。咱们能帮他挡住一部分来自侧翼的压力,他能帮咱们解决修械所的瓶颈和太原的情报渠道,这买卖不亏。”
“那袭击358团的事——你觉得是谁干的?”赵刚又问。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马蹄在山路上踏出不紧不慢的节奏,山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谁在远处吹着低沉的口哨。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撕散,然后才开口说了两个字。
“难说。可能是鬼子派人冒充,可能是伪军里的顽固派,也可能——”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他本想说“也可能是国民党方面想挑拨两军关系的人”,但这话当着赵刚的面不说也罢。赵刚是政委,政治上的事比他敏感,这个可能性赵刚一定也想到了,只是没有点破。两人在沉默中策马前行,翻过鹰愁涧时李云龙先下马牵着大枣贴紧崖壁往弯道对面走,赵刚在后面等着,山风吹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过了鹰愁涧之后山势逐渐平缓,山路两侧的野杏花在春风中落了一地花瓣,马蹄踏过花瓣时溅起的香气混合着泥土的腥甜飘散在阳光下。远处平安城的城墙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城墙上的哨兵马灯刚换成新续的灯油,在黄昏中闪着暖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