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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铁砧代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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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把电文念完,修械所里安静了足足有半袋烟的工夫。

老郭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看着自己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铁砧图案,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石铁匠把手里那把合金铣刀轻轻放回木匣里,用粗糙的手掌在木匣盖子上来回摩挲了两下,那动作跟他平时摸刚淬完火的刀坯一模一样——轻而仔细,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宝贝。王怀保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眼睛盯着黑板上的粉笔画,忽然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嘴里嘟囔了一句“他娘的,咱们也有正经番号了”。

李云龙站在修械所门口,把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干净,重新塞了一锅烟丝,划着洋火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门口灌进来的冷风吹散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屋里这几个人——老郭的白头发在煤油灯下白得刺眼,石铁匠的手上全是老茧和烫疤,王怀保蹲在门槛上像个刚从地头歇工的老农民。就是这几个人,加上外面那些正在睡觉的战士,硬是在鬼子的眼皮底下把一个修理铺搬成了一座兵工厂。

“都愣着干啥?”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往嘴里一叼,“‘铁砧’兵工站——这个名字起得好。铁砧是干啥的?是打铁的。鬼子就是那块烧红了的铁,咱们就是铁砧上那把锤。他砸一下,咱们弹一下;他再砸,咱们就把他砸扁了。”

老郭回过神来,把粉笔放回黑板槽里,推了推老花镜,用汇报工作的语气说:“团长,旅部把咱们登记成正式兵工站,那产量指标可就定死了——月产步枪十支、碰炸手榴弹百颗、复装子弹五千发。这个产量不算低,咱们现在的原料储备只够一个半月的。枪管还剩三十九根,火药配方虽然有,但从头造无烟火药得先解决硫酸和硝酸的来源,芒硝加草木灰的土法提纯还没试过,成不成还两说。冲压模具的钢材也不够,上次从太原带回来的那批弹簧钢板已经用了七成。还有——”

“老郭,”李云龙打断了他,“你这个账本子先收一收。我问你一件事——钱老板带来的那根捷克式机枪枪管,能不能用?”

“能用。”老郭点头,“膛线完好,镀铬层也没损伤,是全新备件。问题是咱们手里那几挺打废了枪管的捷克式,枪身状况也不一样——有一挺是机匣卡榫磨秃了,闭锁间隙超差,打两发就卡壳;另外两挺是枪管固定螺帽锈死了,枪管拆不下来,得用氧焊割。氧焊咱们没有,得用——”

“行,技术问题你慢慢琢磨。”李云龙摆摆手,“我要说的是——有了这根枪管,你就能先修好一挺机枪。一挺捷克式轻机枪的火力顶得上一个班,这个账你比我算得清。所以你不用跟我报困难,你只需要告诉我——第一个月的任务,你完得成还是完不成?”

老郭沉默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棉袄的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把石铁匠刚清点完的那批枪管一根一根地重新检查了一遍。他把每根枪管举到煤油灯前转动着看膛线,用手指摸枪管尾部的闭锁斜面,检查镀铬层有没有剥落。三十九根步枪枪管,一根机枪枪管,全部查完用了将近两炷香的工夫。查完之后他直起腰,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转过身来对着李云龙。

“完得成。”老郭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但有个条件——原料不能断。硫酸和硝酸如果旅部能从敌占区搞到最好,搞不到的话,我得派人去西山的硫磺矿自己烧。土法造硫酸的工艺我知道,费时费力,但造得出来。另外,复装子弹的底火需要用雷汞,配方钱老板留下了,但制造雷汞需要水银,这东西比硫酸还难搞。如果水银搞不到,我就只能用缴获的鬼子炮弹底火拆下来复装,产量肯定受限制。”

“水银的事我来想办法。”李云龙说,“我记得上次打河源县城,伪军警察局收缴了一批老百姓的水银——鬼子用来开矿的,后来没运走,堆在警察局的仓库里。回头让和尚带特战队摸进去一趟,给你弄几斤回来。”

赵刚在旁边听了,眉头皱了皱:“老李,河源县城现在驻了一个中队的鬼子和两个营的皇协军,防守比上次打的时候严多了。让特战队去警察局仓库偷水银,风险太大。”

“谁说偷了?”李云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魏和尚是特战队队长,不是小偷。我的意思是——让他带人去河源县城侦察,顺便摸清楚警察局仓库的布防情况。如果情况合适,就打一家伙,顺便把仓库里的东西都搬回来。不合适就撤,不强求。”

“那叫‘顺便’?”赵刚哭笑不得,“你管攻打一个警察局仓库叫‘顺便’?”

“政委,你这就不懂了。”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用烟锅指了指老郭,“老郭要水银,我就给他弄水银。至于怎么弄——那是战术问题。战术问题归我管,你管你的政治思想工作就行。”

赵刚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老郭和石铁匠都在旁边憋着笑,只好摇了摇头不再说了。他跟李云龙搭班子时间不短了,早就习惯了李云龙这种“先干再说”的作风——每次都是先拍板决定要干什么,然后再想怎么干,实在想不出来就硬干。但邪门的是,这家伙每次都能干成。

天已经大亮了。修械所外面传来了战士们的起床号声,独立团各营连开始出操。沈泉的二营在城南空地上跑步,整齐的脚步声和口号声隔着好几排房子都能听见。张大彪的一营在练刺杀,木枪相撞的砰砰声夹杂着战士们发力时的吼声,震得修械所的窗户纸微微发颤。钱老板被这些声音吵醒了——他其实没睡多久,从躺下到被号声惊醒,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时辰。但他躺在干草垫的床铺上没有立刻起来,而是睁着眼睛看着石灰水刷得雪白的房顶,听着外面那些陌生但充满力量的声响。他在太原城里住了二十多年,听到过各种声音——兵工厂锻锤的轰鸣、火车站的汽笛、便衣宪兵半夜砸门的闷响、儿子下葬时黄土落在棺材板上的噗噗声。但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几百个人同时跑步时脚掌砸在地面上的震动,像一面巨大的鼓在地下擂着,一直传到他的床板

他坐起来穿上那双妇救会送来的新棉鞋,大小刚好。布袜子是粗布的,针脚密实,穿在脚上有点扎但暖和。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煤烟和黄土的气味。修械所的院子里,几个战士正在卸木柴——是从山上砍回来的松木,劈成胳膊粗的柴火垛在墙根下。石铁匠的徒弟小石头蹲在井边洗脸,冷水浇在头上冒出白腾腾的热气。老郭从修械所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看见钱老板站在门口,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钱老板,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钱老板说,“比我在协兴隆睡了二十年的行军床好。那行军床中间凹下去一个坑,翻个身都得费劲。你们这干草垫子软硬刚好,一觉睡到天亮。”

“那就好。”老郭走过来,“走,先去伙房吃早饭。老王头今天早上做了小米粥和棒子面窝头,还有腌萝卜条。吃完早饭我带你去看看你那台车床——安上之后一直在用,现在正在造一批手榴弹壳体。”

钱老板跟着老郭往伙房走,路上经过了三营的营房。王怀保正带着三营的战士们在擦枪——几十支步枪拆开了摆在油布上,枪机、枪管、弹仓、护木分门别类地放好,战士们蹲在地上用布条蘸着枪油仔细擦拭每一个零件。钱老板的目光扫过那些拆开的步枪,下意识地数了一下枪号——有三八式、有中正式、有汉阳造,还有几支他认不出型号的老式步枪,枪托上用铁皮打着补丁。他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老郭在旁边解释说独立团的枪大多是缴获的,型号杂,弹药补给是个大问题——光是步枪弹就有三种口径,每次打完仗战士们都要互相匀子弹,有时候为了一排子弹能吵起来。

钱老板听完没说话,只是把那几支枪的型号和口径在心里记了一遍。

伙房里,老王头正用一把大铁勺在锅里搅着小米粥。锅是行军锅,能装两桶水的那种,熬了满满一大锅金黄浓稠的小米粥,表面上浮着一层米油。灶台旁边的大蒸笼里码着几十个棒子面窝头,蒸得金黄发亮,散发着玉米面的甜香。腌萝卜条装在一个粗陶盆里,切得手指粗细,用盐和辣椒面拌了,红艳艳地堆在盆里。

钱老板端了一碗粥拿了一个窝头,在伙房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吃。小米粥烫嘴,他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老王头看他吃得慢,又从灶台后面端出一个小碗来,里面是两个煮鸡蛋。

“钱老板,团长交代的——你身子骨弱,多吃两个鸡蛋补补。”

钱老板愣了一下,接过碗时手有点抖。他在太原城开修理铺二十多年,修过数不清的钟表和精密仪器,攒下的银元和金条足够他吃一辈子鸡蛋。但这两个鸡蛋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贵的。他把鸡蛋在石墩上磕开剥了壳,蛋白嫩滑,蛋黄是深橙色的,咬一口沙沙的。他低着头慢慢吃,不让别人看见他的眼睛。

早饭后,老郭带着钱老板去看那台车床。

车床安装在修械所后院的一间专门加固过的砖房里。房子原本是地主家的粮仓,地基夯得很实,能承受车床运转时的震动。车床用四根铁轨枕木做的地脚螺栓固定在水泥地基上,皮带轮上装着从鬼子卡车上拆下来的传动皮带,动力来自旁边一间屋子里的蒸汽机——那台蒸汽机是独立团上次打伏击时从鬼子工程队手里缴获的,原本是一台移动式蒸汽锅炉,用来驱动水泵的,被老郭和石铁匠改装成了车床的动力源。蒸汽机烧的是劈柴,一天要烧掉小半垛松木,动力不如电机稳定,但胜在不需要电。

钱老板走进砖房,看见自己用了几十年的车床正稳稳当当地运转着。卡盘上夹着一个刚车削了一半的手榴弹壳体,车刀在铸铁表面切削出一道细细的铁屑,铁屑卷成螺旋状掉在床身二虎的年轻人,脸上有一道被铁屑烫出来的疤,操作手法虽然不够熟练,但胜在细心,每次进刀前都会用卡尺量一下尺寸。

钱老板绕着车床走了一圈,摸了摸床身导轨的润滑情况,检查了一下皮带轮的张紧度,又弯腰看了看铁屑盘里的铁屑——铁屑粗细均匀,说明进刀量控制得还行。他直起腰来,对老郭说:“导轨该换油了,现在用的是猪油掺石墨粉吧?黏度不够,长时间高速运转会拉伤导轨。我包里有一罐德国造的精密机床润滑油,从太原带出来的,用那个换。猪油留着手工铰孔时用。”

老郭连忙点头,让二虎停机换油。钱老板亲自打开他那口从太原带出来的工具箱,从里面取出一罐封得严严实实的润滑油,又取出一把铜制油壶,把润滑油倒进油壶里,然后蹲在车床旁边,用手指蘸着润滑油一点一点地抹在导轨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寸导轨都抹到了,连导轨内侧的油槽都用细铜丝捅了一遍确保畅通。这个动作他在太原兵工厂修机床时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干,但这次他做得格外认真——因为这台车床现在不姓钱了,它姓“铁砧”。

抹完油之后他让二虎重新启动车床,空转了几分钟让润滑油均匀分布,然后再装夹工件试车。这一次车削的声音明显比之前更顺滑了,高速钢车刀切进铸铁壳体时发出均匀的嘶嘶声,铁屑排出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二虎惊喜地叫了一声,说感觉比之前好多了。钱老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指出了几个操作上的问题——进刀手柄的锁紧要到位,否则车刀会震动;卡盘钥匙用完之后必须立刻拿下来,这是基本安全规矩;每次换工件都要用百分表打一下跳动,不能凭眼睛看。二虎一一记下,态度恭敬得像个小徒弟。

从车床房出来,钱老板又去看了火药配制间。火药配制间设在修械所地窖里,是一个用砖墙隔出来的独立空间,门口挂着防火沙桶和防火毯。地窖里阴凉干燥,温度常年保持在十五度左右,适合火药的储存和配制。老郭把配制间的门打开,里面是一张厚实的橡木工作台——这张工作台是李云龙从河源县城一个倒闭的木匠铺子里搬回来的,台面厚三寸,榫卯结构,在上面砸火药也不会产生火花。工作台上放着几个缴获的鬼子密封药罐,里面装着从炮弹里拆出来的无烟火药。旁边是一台手摇式压片机——这台压片机是石铁匠按照钱老板的图纸自制的,用来将溶解后的火药压制成片状发射药。

钱老板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药罐拧开盖子倒出一点火药在手掌上看了看,又凑近了闻了闻,然后对老郭说:“这是单基药,硝化纤维为主,燃烧温度偏低,适合步枪弹。如果做机枪弹,最好用双基药——硝化纤维加硝化甘油,燃烧温度更高,膛压曲线更陡,初速能高出一截。但双基药对硝化甘油的纯度要求高,土法提纯的硝化甘油杂质多,稳定性差,容易自燃。我在配方里写了土法替代方案——用蓖麻油做钝化处理,能把自燃风险降低一半。你们试过没有?”

“还没来得及试。”老郭如实回答,“硝化甘油的制造太危险——上次石铁匠用土法试制了一小罐,搅拌的时候温度没控制好,差点炸了。幸亏他反应快,连罐子一起扔进了外面的沙坑里,才没出事。”

“搅拌速度太快了。”钱老板说,“硝化反应是放热反应,温度升高会自加速,搅得越快热得越快。下次用冰水浴降温,搅拌速度控制在每分钟不超过四十转,温度一旦超过二十五度就立刻倒进冰水里终止反应。还有,硝化甘油的储存必须用碱液浸泡的中和槽,不能直接装在密封罐里——会炸。”

老郭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他在修械所干了快两年,从修枪到造枪到配火药,全靠自学和摸索,中间出过无数次危险,手指上好几道伤疤都是火药烧出来的。钱老板这几句话轻描淡写,但每一条都是用命换来的经验——不是钱老板的命,是太原兵工厂那些死去的工友们的命。

从地窖里出来,钱老板站在修械所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晋西北的天空高而蓝,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战士们正在分装昨天刚造好的手榴弹——木柄手榴弹的木柄是妇救会组织村里的妇女们手工旋出来的,弹壳是石铁匠用冲压模具冲出来的铸铁壳体,装药是老郭配制的黑火药掺缴获的鬼子炸药粉末,引信是钱老板设计的拉发引信。一颗手榴弹从原材料到成品,要经过七八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是在这些简陋的砖房里完成的。

钱老板看着那些手榴弹一颗一颗地装进木箱里,木箱上用毛笔写着“铁砧兵工站制”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那是王怀保的手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对老郭说:“老郭,定时改装件里面的发条驱动延时机构,精度我还能再提高一截。你们有没有废弃的闹钟或者怀表?我需要拆里面的擒纵轮——用擒纵轮替代减速齿轮组,延时精度能提高到秒级。”

“有。”老郭不假思索地回答,“上个月打伏击从鬼子的运输队里缴获了一批日本闹钟,本来是准备发给营连级指挥员当计时工具用的,现在还剩几个没发下去。你要多少?”

“先拿三个。”

老郭让石铁匠去仓库取闹钟。钱老板把三只闹钟拆开,取下擒纵轮,又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最小号的游标卡尺,把擒纵轮的齿数一个一个地数了一遍,用铅笔在纸上记下数据。他一边记一边在心里计算着齿轮比——普通钟表发条配擒纵轮配减速齿轮,延时精度控制在正负五秒之内应该没问题,这个精度对于战场诡雷来说足够了。

当天下午,李云龙召集各营营长和直属队负责人在团部开会。团部的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晋西北地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周围鬼子的据点和兵力部署。张大彪、沈泉、王怀保陆续到齐,魏和尚和猫头鹰代表特战队列席,赵刚坐在李云龙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准备记录。

“今天说两件事。”李云龙开门见山,“第一件事大家都知道——钱老板安全撤出来了,物资也运出来了,修械所现在正式叫‘铁砧’兵工站,归旅部后勤部直接调配原材料。老郭跟我保证了,第一个月的产量指标能完成——步枪十支、手榴弹百颗、复装子弹五千发。”

几个营长互相看了一眼。张大彪先开口了:“团长,十支步枪不够分啊。我一营光是新兵就有三十多个没枪的,平时训练拿木枪练刺杀,上了战场只能跟在老兵后面捡枪。两个月前你就说等修械所造出新枪先给我们一营配,现在第一批只有十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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