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表修好了(1/2)
魏和尚把钱老板带来的物资快速扫了一遍。大大小小近十个包裹,四十根枪管分装在四个帆布包裹里,每捆十根用油纸隔开,沉甸甸的压手。无烟火药配方和样品装了两个油布包裹,配方用钟表零件图做密码标记,样品用缴获的鬼子密封药罐分装,罐口封了蜡。定时雷管改装件装了一个小木箱,里面是钱老板几个月来用手工打磨的发条驱动延时机构,每一个都校准过延时精度。合金铣刀用油纸包着码在木匣里,各种刃口角度齐全。这些东西加起来,总重量跟上次那个铸铁床身差不多,但比床身更难搬——床身是一整坨铁疙瘩,扛上肩就能走,这批物资里有精密零件和火工品,不能磕不能碰,有的还要防潮。
“分三组搬。”魏和尚迅速做了分配,“钱老四和猴儿负责枪管——最沉但最耐磕,用扁担挑,走沟底中间。马驹和泥鳅负责火药和定时改装件——最怕潮怕火,用油布裹好塞怀里贴身带着。猫头鹰在沟口接应,东西到了之后分批往山坡上运。钱老板跟我走——什么都不用拿,只负责安全。来,动作快。”
钱老四把铁木扁担往肩上一搁,猴儿把四个帆布包裹两两绑好挂在扁担两头。钱老四蹲下试了试分量,肩膀上的旧伤疤被扁担压得微微发白,但这次不疼了——上次抬床身磨出来的茧子硬得像一层铠甲。他闷哼一声站起来,扁担在肩上颤了两颤稳住了。马驹把火药包裹用缴获的鬼子防水油布裹了三层,塞进贴身的棉袄里,外面再用布条扎紧,远看像是怀里揣了个大包袱。孙泥鳅抱着定时改装件的木箱,箱底垫了从钱老板铺子里拿的旧棉絮,防止走动时震动触发延时机构。
钱老板把工具箱放在柜台上,只从里面挑了一把最小的游标卡尺和一把德国造的精密螺丝刀揣进怀里。这两样东西跟了他几十年,卡尺上的刻度被手指磨得发亮,螺丝刀的木柄被握出了与掌心完全贴合的凹痕。然后他跟着魏和尚往后门走,走出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圈这间他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修理铺——柜台上那只没修完的闹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工作台上夹着那只刚拧好最后一颗螺丝的怀表已经被他带在身上,货架上的零件盒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墙角那把坐了二十年的藤椅扶手上磨出了深深的凹痕。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对这满屋子的钟表零件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轻谁也没听清,然后他转过身来快步跟着魏和尚消失在门外。后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门闩落下时发出细微的咔嗒一声。
六个人加上钱老板,总共七个,分成三组按预定路线撤离。魏和尚和钱老板走在中间,前面是孙泥鳅和马驹开路,后面是钱老四和猴儿挑着扁担断后。他们沿着协兴隆后门的暗巷摸黑往排洪沟方向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上松动的木板门哐啷轻响。巷尾那只伪装成乞丐的便衣还在巷口窝着,被子蒙着头,似乎没有察觉。钱老四走过他旁边不到三米远时屏住了呼吸,扁担在肩上稳稳地压着,脚步轻得像猫踩瓦。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队伍刚穿过暗巷走到通往排洪沟的最后一段拐角,魏和尚忽然举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前方的墙根下蹲着一个黑影——不是便衣,是一个真正的老乞丐,头发结成毡片,裹着一床烂得露出棉絮的破被子,缩在墙角睡得正沉。本来这个位置是钱老四预判的安全路线——他记得这个墙角以前没人,但今晚偏偏有个真乞丐临时窝在这里。马驹走在最前面,没注意到墙角的破被子,脚下踩碎了一块冻裂的瓦片,咔的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老乞丐被惊醒了,迷糊中睁开眼看见几个黑影从面前走过,吓得张嘴就要喊——嘴巴已经张开了,喉咙里已经开始吸气。
孙泥鳅反应极快,扑上去一把捂住老乞丐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他乱抓的双手。老乞丐拼命挣扎,被子里踢出一只光脚丫子在墙根上蹭出几道泥印子。孙泥鳅用膝盖压住他的腿窝,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太原话,语气急促但音量极低,说的内容大概是“不要喊,我们不是鬼子,是好人,喊出声来大家都活不成”。老乞丐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这张涂得乌黑的脸,慢慢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了。马驹趁机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饼子塞进老乞丐手里,又摸出几张皱巴巴的边区票——那是他攒了好几个月的津贴。老乞丐捏着饼子和钞票,浑浊的眼睛来回扫着这几个浑身散发着煤灰和硝烟味的陌生人,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闭紧了嘴巴。
但这个耽搁还是太久了。巷口的便衣被瓦片碎裂的声音惊动了——他掀开被子坐起来,露出。光柱扫过拐角时钱老四刚刚缩回墙角,光柱的边缘擦着他的后背扫过去,把他肩上的扁担影子投在对面的砖墙上拉得老长。便衣站了起来,手电筒死死照着巷子深处,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手枪,嘴里喊了一声带着浓重太原口音的日语腔调中国话:“哪个?站住!”
“暴露了。”魏和尚低声说了三个字。他没有慌,也没有下令分散逃跑,而是用极快的语速重新分配了任务,“泥鳅带钱老板和货走排洪沟,按原路线出城。猫头鹰在沟口接应,猴儿断后。马驹跟我留下——堵住巷口,拖住便衣,给搬运争取时间。动作要快!”
孙泥鳅拉起钱老板的手腕就往排洪沟方向跑。钱老板跑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魏和尚从怀里掏出了手枪,月光照在他涂满黑火药粉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冷冽。然后钱老板被孙泥鳅拽着拐过了弯道,看不见了。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这些年轻人跟他素不相识,只因为他送了一台车床,只因为他说了一句“替我儿子讨命”,就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夜里冒着生命危险来接他出城。他们完全可以只把他安全带走,却宁愿分出人手去堵巷口,也要把他的“货”一起搬出去。
枪声在暗巷里炸响。便衣的南部手枪先开火,子弹打在拐角处的砖墙上溅起一蓬碎砖碴,弹头嵌进了青砖缝里。魏和尚侧身躲在墙后,没有还击——他要等便衣靠近,用最少的子弹解决问题,尽量不惊动远处的巡逻队。马驹趴在另一侧的墙角下,手枪握在手里,呼吸平稳得跟训练时一模一样。这个刚满十八岁的特战新兵第一次深入敌后执行任务,第一次遇到突发交火,但他的手指稳得像老兵——木村夜袭那晚他在南门外守了一夜,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战场上紧张过。
便衣一边开枪一边往巷子里推进,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疯狂晃动,他的脚步急促而杂乱,显然没有受过专业的夜间近战训练。魏和尚等他走进拐角只有三步距离时,忽然从墙后闪出,手枪几乎是顶在便衣的胸口上开枪。一声闷响,便衣的胸口多了一个冒烟的弹孔,手电筒从他手里脱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束歪斜着照在墙根上。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嘴张了张想喊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气泡破裂般的咕噜声,然后仰面摔倒在地,不动了。
“撤。”魏和尚收起枪,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电筒拧灭。马驹从墙角爬起来,两人沿着原路快速回撤。跑出不到二十步,身后传来了哨声——不是巡逻队的哨声,是附近伪军警察局门口的哨兵被枪声惊动了,正在吹哨召集人手。紧接着又是几声哨响从更远的方向传来,在夜空中此起彼伏。
孙泥鳅带着钱老板和货一路跑到了排洪沟入口。猫头鹰已经在沟口蹲了半夜,听到枪声时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右手握着枪左手扶着沟沿的石壁,眼睛死死盯着暗巷方向。看到孙泥鳅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立刻接手搬运——他把钱老板先拉上排洪沟入口的碎石堆,让他在一块平石上坐下喘口气,然后跟猴儿一起把枪管包裹和火药箱搬过碎石堆。钱老四挑着扁担最后一个上坡,扁担两头的包裹在碎石堆上磕了好几下,他咬牙稳住了扁担的平衡,一步一步踩着碎石爬上去,碎石在他脚下哗啦啦地往下滑。
“和尚和马驹呢?”猫头鹰问。
“堵巷口。”孙泥鳅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便衣开枪了,警察局的哨子也响了。他们听到哨声应该已经撤了——和尚有分寸,不会恋战。”
话音刚落,魏和尚和马驹从暗巷方向跑了过来。两人跑得飞快,脚下的布鞋踩在碎石路面上沙沙作响。魏和尚跑过来时猫头鹰看见他左肩上有一片暗色的湿痕——不是血,是便衣倒下时溅到他身上的。马驹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但脚步还是稳的,手枪已经收回了腰间,换了碰炸手榴弹攥在手里以防追击。
“便衣干掉了,但哨子响了,警察局的人已经开始集合,巡逻队最快几分钟内就会赶到。现在必须立刻出城——全部物资和人一个不能留。”魏和尚说话时已经开始动手搬包裹。
七个人一起动手把包裹搬过了排洪沟出口的碎石堆,翻到了坟地后面的野地里。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坟地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夜风吹过枯草发出簌簌的声响。钱老板翻过碎石堆时脚下踩滑了一块石头,身体歪了一下,旁边的孙泥鳅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钱老板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只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城墙上几点探照灯的光柱在缓慢地扫着。他在这座城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在这里娶妻生子,在这里看着儿子长大成人,又在这里亲手埋葬了儿子。现在他要走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钱老板,快走。”孙泥鳅拉着他的袖子往前拽了一把。
七个人消失在乱葬岗后面的野地里。他们刚撤出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队鬼子的巡逻兵就赶到了排洪沟入口。手电筒的光柱在碎石堆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巡逻兵叽里咕噜地用日语交流了几句,然后沿着排洪沟往城里方向搜索去了,没有继续往坟地方向追——因为坟地太黑了,而且鬼子也忌讳死人。猫头鹰撤出前在碎石堆旁边悄悄布了两颗绊发雷,引信是他自己改装的延时引信,鬼子如果不小心踢到钢丝,延时三秒之后才炸,那时候他们七个已经走远了。
天亮时,七个人已经走出了太原城外二十多里地,进入了一条猎户小道的密林深处。魏和尚让队伍在林子里停下来歇脚。钱老板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用袖子擦着被煤灰和汗水糊成一道道的脸,老花镜的镜片上全是雾气。他的腿走了一夜的山路酸胀得打颤,棉袍的下摆被荆棘刮破了好几道口子,但他怀里的游标卡尺和螺丝刀完好无损,胸口别着的那枚独立团臂章也还在。魏和尚从怀里掏出一块压碎的干粮饼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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