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训练风波(1/2)
钱老板走后的第三天,平安城下了一场大雪。雪片子有铜钱那么大,从早起一直下到天黑,把城墙上被炮弹炸出的豁口和焦痕全盖住了。远远看过去,整座城像被扣在一顶白帽子底下,干净得有点不真实。城门口站岗的哨兵每隔半个时辰就得从岗亭里出来跺跺脚,把枪背带上的雪抖掉,不然雪化了浸进枪机里,天一冷就冻住拉不开栓。
李云龙站在团部院子里,看着漫天的大雪,脸上的表情不怎么好看。他倒不是嫌雪大——雪大是好事,大雪封山,鬼子的机械化部队动不了,至少能消停个把月。他发愁的是另外一件事。
团部的桌上摊着一张纸,是旅部昨天发来的通报。通报上写着,独立团在此次反扫荡作战中缴获的一批武器弹药没有按照制度全部上报,旅部后勤部核对各团上报的缴获数字时发现独立团的实际缴获数量与上报数字存在“明显差距”。旅长在通报末尾用红笔写了六个字——“李云龙,你给老子等着。”
这张纸在团部的桌上已经摊了一天了,李云龙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看一眼就骂一句“他娘的”,然后继续路过。赵刚坐在旁边看他的政治学习材料,听到李云龙骂娘就抬头瞅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脸上挂着一种“我早就说过”的表情。
“政委,”李云龙终于忍不住了,拿起那张通报在赵刚面前晃了晃,“你说旅长这话是什么意思?‘给老子等着’——他是要来平安城还是要把我叫到旅部去挨骂?如果是骂一顿我倒不怕,旅长骂我骂习惯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要是他趁机把我留在旅部开几天会,那我可受不了——那些会一开就是半天,坐在板凳上听人念文件,比蹲战壕还难受。”
赵刚把书放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文件:“老李,旅长说‘给老子等着’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很生气。第二,他暂时还抽不出身来收拾你,但这笔账已经记上了。所以我建议你主动一点——写一份检查,把缴获数字的‘统计误差’解释成战时清点不准确导致的遗漏,然后补报一批武器弹药上去。态度要诚恳,措辞要老实,让旅长觉得你确实是在反省,而不是在糊弄他。”
“写检查?”李云龙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把烟袋锅子叼进嘴里,“老子打了一辈子仗,缴获的武器弹药还没暖热乎就要往上报——报上去旅部后勤部一调配,丁伟拿几挺机枪,孔捷拿几箱子弹,老子独立团用命换来的东西全给了别人。这公平吗?”
“公平。”赵刚干脆利落地回答,“老李你想想,这次反扫荡新一团和新二团在侧翼的出击,帮你分担了多少压力?如果没有丁伟在北边打掉鬼子的右翼,孔捷在西边切断鬼子的补给线,楚云飞在大孤山牵制鬼子的预备队,光靠独立团一个团能顶住四千鬼子的进攻?他们的弹药消耗也是真金白银,你缴获多了分他们一些,是应该的。旅长统筹调配全旅的武器装备,才能保证每个团都有战斗力。你把好东西都攥在自己手里,其他团打光了怎么办?”
李云龙不说话了。他抽了两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散成白蒙蒙的一片。过了一会儿,他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越积越厚的雪,说了一句:“你说的有道理。但冲锋枪不能全交——那十几把德国造p38是老子用绊发雷一颗一颗炸出来的,和尚为了伏击山本在灌木林里蹲了一天一夜,差点冻掉脚趾头。这批枪独立团至少要留一半。”
“那就留一半。”赵刚说,“其余的打包送旅部,冲锋枪子弹咱们本来就少,留多了也用不上。另外把缴获的鬼子军装、钢盔、皮靴这些咱们平时用不上的东西多送一些过去,旅部的警卫连和后勤部门用得上。这些东西数量多、体积大,送过去显得你大方,旅长的火气也能消几分。”
李云龙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虎子!去把沈泉叫来——让他带二营把仓库里那些缴获的鬼子军装和钢盔全部打包,挑好的送旅部。记住,军装要洗干净再送,别把带血窟窿的送过去,旅长看了又该骂人了。”
虎子应了一声,踩着雪跑出去了。李云龙重新坐回板凳上,从赵刚的桌上拿了一张纸一支笔,把纸摊开,笔在手里转了好几圈,然后往赵刚面前一推:“政委,检查你来写——老子识的字不多,写出来旅长看了更生气。你写完之后我画个押,算我写的。”
赵刚叹了口气,把纸笔接过来,开始写检查。他写的检查措辞十分讲究——先把缴获数字不符的原因归结为“战斗激烈,部分缴获物资在清点过程中因人员伤亡和阵地转移导致统计遗漏”,然后表示“独立团已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严肃批评教育”,最后诚恳地补报了一批武器弹药的清单,并表示“今后将严格执行缴获物资上报制度,杜绝此类情况再次发生”。整篇检查读下来滴水不漏,既给了旅长面子,又没有让独立团真正吃亏。
李云龙听赵刚念完检查,满意地点了点头:“政委,你这个笔杆子真他娘的是个宝贝。这种文章让我写,写一辈子也写不出来。”
赵刚把检查折好装进信封,用毛笔在信封上写了“旅长亲启”四个字,然后交给虎子:“马上派人送旅部,越快越好。旅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检查到得越早,他越容易消气。”
虎子拿着信封跑出去之后,李云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越积越厚的雪。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几声口令——那是张大彪带着一营在雪地里练刺杀。张大彪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已经闲不住了,站在雪地里用右手比划着动作要领,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政委,”李云龙忽然说,“这次反扫荡暴露了不少问题。正面防御的时候一营在野狼坡上伤亡最大——不是被炮弹炸的,是被鬼子在炮击间隙突然冲上来打的。有的战士炮一停就急着从防炮洞里钻出来修工事,结果鬼子的步兵已经摸到半坡了,来不及架枪只能拼刺刀。还有二营在交通壕里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有好几个新兵拼到一半刺刀卡在鬼子肋骨上拔不出来,被后面的鬼子捅了。这些问题看起来都是小毛病,但打仗的时候就是人命关天。”
赵刚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翻开:“我已经在整理这次战斗的教训总结了。除了你说的这两个问题,还有三个比较突出的——第一是弹药消耗不均衡,机枪手打得太快,步枪手有的一整场战斗只开了几枪,弹药分配需要更严格的纪律。第二是新兵和老兵之间的配合不够默契,好几个新兵在阵地上紧张得忘了拉手榴弹的拉火索就把手榴弹扔出去了。第三是阵地上的卫生救护跟不上——重伤员从阵地上抬到后方救护所要经过好几里地,有的在半路上就失血过多牺牲了。”
“这些问题你写得细一点,回头我要开全团连以上干部大会,一条一条过。”李云龙说,“不过开会之前,我先要解决一个问题——新兵的训练。”
他走到桌前,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政委你看,独立团的兵源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本地参军的农民,这些人体力好、能吃苦、熟悉地形,但没受过任何军事训练,上了战场容易慌。另一个是收编的伪军俘虏和国民党溃兵,这些人打过枪、当过兵,但军事素养参差不齐,有些人的战斗习惯还是旧军队那一套——冲锋的时候一窝蜂往上涌,撤退的时候一窝蜂往后跑,没有战术配合的意识。这次反扫荡阵亡的一百二十二人里,入伍不到三个月的新兵占了将近一半。这个数字太他娘的高了。”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在纸上列训练大纲的草稿。他列的条目很详细,每条理分明。
李云龙看了一眼赵刚列的条目,拿起笔在上面加了几条——拼刺刀的时候怎么快速拔刀、阵地转移的时候怎么交替掩护、手榴弹怎么在坑道里扔不弹回来。然后又加了一条:“每人每天投弹二十次,空弹壳装沙子练,投不到三十米不准吃饭。”写完之后又在末尾画了个圈,圈里写了四个字——“老子说的。”
赵刚看了看李云龙加的几条,表情变得有点微妙:“老李,你这个‘不准吃饭’是认真的还是吓唬人的?”
“认真的。”李云龙说得理直气壮,“手榴弹投不远在战场上就是找死。咱们的手榴弹装药量大,杀伤半径宽,新兵如果投不到三十米,炸不死鬼子反倒炸死自己。与其让他上战场送命,不如让他先饿两顿长长记性。再说了,三十米不难——练上一个月都能投到。”
赵刚想了想,没有反驳,但悄悄在“不准吃饭”后面加了三个字——“由连长掌握”。他太了解李云龙了——李云龙带兵的时候嘴上说得狠,实际上从来不会真的让战士饿肚子。每次训练结束都是他亲自去炊事班盯着老王头多加一锅窝头,说战士们训练辛苦了得多吃。但“不准吃饭”这句狠话必须说,因为不说狠话新兵就不当回事。这是一种李云龙式的带兵哲学——嘴上比谁都狠,心里比谁都软。
第二天雪停了,地面冻得硬邦邦的。一大早,全团连以上干部被叫到团部院子里开会。没有板凳,所有人就站在雪地里,脚底下踩着冻硬的雪壳子嘎吱嘎吱响。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了一张条凳,条凳上放着一把缴获的三八大盖、一颗手榴弹、一个装满沙子的空弹壳袋。寒风从院子里刮过,吹得战士们的耳朵通红,但没有一个人缩脖子。
李云龙把三八大盖拿起来举过头顶,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撞来撞去,震得屋檐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都看见这支枪没有?三八大盖,鬼子的制式步枪,枪管长、精度高、穿透力强,一枪能打穿两个人。但这次反扫荡,我亲眼看见一个新兵在阵地上打了五枪全部脱靶,不是枪的问题,是枪托没抵紧肩窝,开枪的时候枪口跳了一寸。一寸在五十米外就是好几尺的偏差,子弹飞到天上去了。你们回去之后给老子记住——新兵练枪,头三天不配发子弹,就练空枪击发。对着墙练、对着树练、对着太阳的影子练,练到扣扳机的时候准星纹丝不动,才配摸子弹。达不到标准的,子弹发给他也是浪费!”
他把三八大盖放回条凳上,拿起那颗手榴弹举了起来。手榴弹是独立团自产的木柄碰炸手榴弹,弹体是用铸铁冲压的,比鬼子的九七式手榴弹重一些,装药量也更大。
“这颗手榴弹是咱们自己造的。威力大,炸得猛,但分量也重,投的时候如果不用腰腹发力光靠胳膊甩,投不到二十米就往下掉。这次阵地上有个新兵就是这么死的——手榴弹投出去落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弹片反弹回来削掉了他半张脸。你们回去教新兵投弹,不许站着不动投——教他们在奔跑中投、在卧倒中投、在拐角后面探出身子投。投弹的距离和姿势一样重要,光投得远没用,还得投得准、投得快。老子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一个月之后全团新兵投弹考核,及格线定在三十米,差一米罚跑十里地!”
他把手榴弹放回条凳上,拿起那个装满沙子的空弹壳袋在手里掂了掂,沙子哗啦啦地响。
“这是用空弹壳灌沙子做的负重袋。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操的时候每个战士左腿绑一个,围着操场跑五圈。鬼子行军一天能走八十里,咱们的战士走五十里就掉队了,这怎么打?练体能不是让你练出一身死力气,是让你在急行军之后还能端稳枪、还能拼刺刀、还能背着伤员往后撤。体能跟不上的兵上了战场就是累赘——不光自己送命,还拖累战友!”
他把弹壳袋往条凳上一摔,沙子溅出来撒了一地。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骡马圈里骡子打响鼻的声音。所有连以上干部站得笔直,帽檐人的棉裤腿哗啦啦地抖。
“还有一件事。”李云龙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大声嚷嚷,反而变得很平静,但这种平静比刚才的粗嗓门更让人紧张,“你们回去之后把各连的伤亡名单重新看一遍,把阵亡战士的名字一个一个给老子记住。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是冲得太快被机枪扫死的,还是没隐蔽好被炮弹炸死的,还是拼刺刀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被鬼子捅死的。每一条命背后都有一个教训,这个教训记不住,下次还会有人死。老子不要求你们打仗的时候不牺牲——打仗没有不牺牲的。但牺牲要值得,要换鬼子的命,不能白白送了。记住没有?”
“记住了!”几十个连以上干部齐声吼道,声浪震得屋檐上的雪又掉了一大块。
散会之后,李云龙把张大彪、沈泉和王怀保单独留了下来。四个人进了团部,李云龙把门关上,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缴获的鬼子水壶拔开盖子灌了一口——里面装的是地瓜烧,老王头用修械所淘汰的旧蒸锅蒸出来的,度数不低。他把水壶递给张大彪,张大彪用右手接过去也灌了一口,又递给沈泉,沈泉灌了一口,又递给王怀保。四个人在煤油灯下围着一张桌子坐定,李云龙点上烟袋锅子,抽了一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训练的细节我已经跟政委商量过了,政委在起草训练大纲,到时候发给你们各营照做就是。但训练大纲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有些事光靠练是练不出来的,必须在实战中磨。我要跟你们说的是另一件事。”李云龙用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这次反扫荡打完,鬼子短期内不会再发动大规模扫荡,但小规模的清剿和蚕食不会停。独立团不能缩在平安城里等着鬼子来打——等鬼子准备好了再来,主动权就不在咱们手里了。咱们得主动出击,挑鬼子的软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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