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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平安城之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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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防御部署在午夜前全部完成。李云龙带着赵刚沿着三道防线走了一遍,一处一处检查工事的加固情况和火力配置的合理性。走到九二式重机枪阵地时他停下来,问铁秤砣弹药基数是多少。铁秤砣拍着身边的弹药箱说八个保弹板两千四百发,孔团长送来的七点七毫米子弹全在这了。李云龙点了点头,又走到掷弹筒阵地看了看炮位的伪装情况,然后对观察员说了一句让那个年轻战士手心冒汗的话:“明天鬼子的炮兵会重点招呼野狼坡。你趴在这块石头后面,不管炮弹怎么炸,只要电话线没断,你就得把坐标给老子报出去。怕不怕?”观察员是个刚满十九岁的新兵,嘴唇抖了一下但声音很稳:“团长不怕我就不怕。”李云龙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身走了。

回到团部时已经是后半夜。李云龙坐在煤油灯前,把那份手绘的防御部署图又看了一遍。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和箭头,每一笔都是他和三个营长反复推敲后确定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对坐在对面整理文件的赵刚说:“政委,如果明天鬼子突破了第三道防线——我是说如果——你就带着修械所的技术骨干和老郭他们撤进老龙潭的地窖里。地窖入口在水帘后面,鬼子找不到。我带着剩下的人跟鬼子在城里打巷战,拖到天黑等援兵。”

赵刚把钢笔放下,看着李云龙,语气平静但眼神极认真:“老李,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如果’了?”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看图,嘴里嘟囔了一句“老子就是随口一问”。但赵刚看到他捏着烟袋锅子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指节微微泛白。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第一声炮响从东边传来了。

不是平安城的炮——是丁伟的新一团在陈家峪方向跟鬼子的先头部队交上火了。炮声连绵不绝地响了半个多时辰,夹杂着重机枪的扫射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隔着几十里地都能听见。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判断出丁伟的火力节奏很稳,不像是被突破了的样子,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但东面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太阳刚冒出来,黄羊坡方向的鬼子动了。先是一阵密集的炮击——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拖着尖锐的啸声砸在野狼坡山坡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像暴雨一样从半空中洒下来。炮击持续了整整两炷香的工夫,山坡上的松树被拦腰炸断了好几棵,树干断裂时发出刺耳的咔嚓声。一营的战士们缩在防炮洞里双手捂着耳朵张大嘴巴防止耳膜被震破,头顶上的圆木顶盖被冲击波震得往下掉土渣,但结实的双层栅格结构扛住了炮击没有塌。

炮声一停,鬼子的步兵从山脚下的树林里涌了出来,打头的是一个中队的鬼子兵散开成散兵线猫着腰往山坡上爬。他们身后跟着重机枪班抬着三挺九二式重机枪,再后面是两门掷弹筒和一门步兵炮被拆成零件用骡马驮着,整支队伍推进得极有章法。

张大彪从防炮洞里钻出来趴在散兵坑沿上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鬼子的散兵线比上次扫荡时更密,每个单兵之间的间距缩小了,这意味着鬼子这次不缺兵员,敢用密度换火力。而且他注意到鬼子的散兵线后面还跟着督战队——几个鬼子军曹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站在散兵线后面,跟冲锋的步兵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放近了打!”张大彪吼了一声,驳壳枪的枪口对准了山坡下最前面的那个鬼子兵,“等他们过那道土坎——过了土坎就是开阔地,没有掩体,给我往死里打!”

鬼子的散兵线越过了山脚下的土坎,进入了野狼坡正面的开阔地。张大彪的驳壳枪响了,清脆的枪声在硝烟弥漫的山谷里炸开。下一个瞬间,整个野狼坡阵地上所有火力同时开火。歪把子机枪从散兵坑的射击孔里吐出火舌,弹壳像暴雨一样从抛壳窗里跳出来落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金属脆响。三八大盖的排子枪在阵地上一排接一排地响,步枪手们按照平时训练的节奏——瞄准、击发、拉栓、退壳、推栓、再瞄准——动作快而稳,每一枪打出去都有一个鬼子倒下或者趴在地上不敢动。九二式重机枪的保弹板在供弹口上来回跳动着,铁秤砣双手握着握把身体微微后仰对抗着后坐力,枪口射出的七点七毫米子弹带着远超六点五毫米弹的动能打进鬼子的散兵线里,打到哪哪就倒下一片。

鬼子的第一波冲锋在开阔地上被打了回去——丢下三十多具尸体之后狼狈撤回了山脚下的树林里。但鬼子没有给一营喘息的机会。第一波刚退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第二波又上来了——这次不光是正面冲锋,还有一个中队的鬼子从野狼坡左侧的沟壑里迂回过来试图包抄一营的侧翼。

张大彪透过硝烟看到了侧翼的动静,立刻朝曹大牛吼了一声:“左侧沟壑!带你的连顶上去!一个鬼子都不许放过!”

曹大牛带着一连的战士们沿着交通壕快速移动到左侧阵地,恰好堵住了迂回鬼子的去路。双方在沟壑里展开了激烈的近距离交火,手榴弹在狭窄的沟壑里来回飞,炸开的弹片打在沟壁上反弹回来形成二次杀伤。曹大牛拿着一支晋造花机关冲锋枪趴在沟沿上扫射,子弹打光了拔出手枪继续打,手枪子弹也打光了顺手抄起一支阵亡战士的三八大盖跳进沟里跟鬼子拼起了刺刀。他的刺刀术是独立团老一代拼刺高手中出类拔萃的——第一刀虚刺诱敌,鬼子横枪格挡的瞬间他收枪横抡枪托砸碎了鬼子的下巴,紧接着回枪上挑刺穿了第二个鬼子的喉咙,第三个鬼子端着刺刀想从侧翼偷袭他,被他一个侧步闪开顺势用枪身别住鬼子的刺刀,反手一枪把子弹从鬼子的肋下打了进去。沟壑里的肉搏战持续了一炷香的工夫,迂回的鬼子中队长被曹大牛亲手捅死之后余下的鬼子终于退了回去。

正面战场上,鬼子的第三波冲锋被打退时已经是中午时分。野狼坡前面的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上百具鬼子的尸体,但鬼子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松本少佐在望远镜里看到了野狼坡的防御强度之后,果断改变了战术——不再用步兵正面冲击,而是把山炮推到了前沿,开始对野狼坡进行地毯式炮击。

这一次的炮击比拂晓那次更猛烈。松本把大队所属的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全部集中在一个炮兵阵地上,对着野狼坡逐段逐段地轰。炮弹从山脚下飞上来,一发接一发地砸在阵地上。一颗炮弹落在了九二式重机枪阵地上——不是直接命中,打在阵地侧后方的土坎上,炸起的冲击波将铁秤砣从机枪座位上掀飞出去摔在坑壁上,后背撞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他咳嗽着从土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发现重机枪的脚架被炸弯了一根,枪身歪倒在沙袋上。他没有叫卫生员也没有叫修理工,而是自己从工事里翻出一根备用的脚架,用枪油壶里的油当润滑剂咬着牙把弯脚架拆下来换上了新的。在重新架好机枪之前他已经看到山坡下鬼子的步兵又开始集结了,这次人数比前三次冲锋加起来还多——松本把预备队全押上来了。

铁秤砣把保弹板重新插进机匣,拉了一下枪机,朝身边的副射手吼了一声“弹药!”副射手抱着一箱保弹板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九二式重机枪重新喷出火舌,七点七毫米的子弹从修好的枪管里飞出去贯入鬼子的散兵线中,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铁秤砣的脸被硝烟和汗水糊成了大花脸,牙齿咬得咯咯响,握把上的橡胶套已经被他的汗浸透了,但他扣着扳机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就在野狼坡打到最激烈的时候,黄羊坡通往野狼坡的山路上忽然传来了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那声音跟炮弹爆炸不太一样——更闷更沉,伴随着山体滑坡似的轰隆声。紧接着鬼子的后方阵地上升起了一大片黄色尘土,远远看过去像一座山突然塌了半边。那是和尚的特战队在一线天得手了——他们趁着鬼子的后续部队通过一线天时引爆了土崖上的炸药,炸塌的黄土把窄沟拦腰堵死,松本大队的第二梯队——一个中队的步兵和全部的后勤辎重被堵在了一线天另一端。松本原本打算用第二梯队替换第一波伤亡惨重的前锋,趁守军疲惫时发动总攻的,但现在第二梯队被堵在了土堆后面,挖通至少要三四个时辰。松本通过电台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气得把望远镜砸在了地图桌上。他手里现在只剩下已经打了整整一天伤亡严重的前锋部队,没有了预备队的补充,原计划在傍晚前拿下野狼坡的方案被彻底打乱。

松本咬了咬牙,下令前锋部队继续进攻——他赌独立团的防线也快撑不住了,只要再压一把就能突破。但他不知道的是,独立团的防线虽然伤亡不小,却还远远没有到崩溃的地步。一营的战士们打了快一天仗,弹药消耗过半,但防线的完整性完好——野狼坡主阵地还在手里,侧翼阵地也还在手里,交通壕畅通,伤员能及时往后方送,弹药能从后方往前送。而且最关键的是掷弹筒组在沉寂了整整一个上午之后终于开火了。

前沿观察所一直在等着一个重要目标。当松本亲自带着指挥部前移到野狼坡山脚下的一片小树林边缘时,观察员从望远镜里看到了树林边缘聚集的鬼子军官、地图板和通讯兵——那是大队级指挥部无疑。观察员把坐标通过电话线报给了反斜面上的掷弹筒阵地。两门掷弹筒同时调整角度和装药量,炮手最后一次确认了数据——四百五十米,正前方偏右。第一发榴弹出膛之后在空中划过一道低矮的抛物线落在树林边缘偏左的位置炸开。观察员报了修正数据——“偏左五十米,近二十米。”炮手快速调整了筒身角度和药量,第二发榴弹呼啸着飞出筒口,这次的弹道比第一发更平更急直直地砸进了树林边缘。榴弹在地图桌旁不到十米处爆炸,弹片呈扇形泼进鬼子指挥部——松本本人被一块弹片击中了右肩,血流如注,当场倒在地上被副官拖进了树林深处。周围的几个作战参谋和通讯兵被炸死炸伤了好几个,地图板被气浪掀飞,标注到一半的攻击方案散落一地。

鬼子前锋部队的指挥链条在关键的总攻时刻突然被打断了。失去了统一指挥的中队各自为战,有的还在往前冲,有的开始往回撤,进攻的节奏完全乱掉了。山下的鬼子不知道是该继续打还是该等命令,野狼坡上的守军趁这个混乱猛烈开火,将阵地前最后一波冲上来的鬼子全部消灭在开阔地上。

松本大队的第一天进攻以失败告终。一线天被堵死断了后援,大队指挥部被炸瘫了指挥,山下的残部在天黑之后撤回了黄羊坡方向。

野狼坡阵地上,一营的战士们没有欢呼。他们太累了——打了一整天,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肩膀被枪托撞得淤青,嘴唇干裂出血,眼睛被硝烟熏得红肿。卫生员在交通壕里来回穿梭给伤员包扎,担架兵把重伤员一个接一个地抬上担架往后方送。曹大牛坐在散兵坑里用一块破布擦着刺刀上的血,他的左脸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结成一条黑色的痂。铁秤砣靠着沙袋坐着,手里还握着重机枪的握把,眼睛闭着像是在养神,但他身边的副射手知道他不是在养神——打了一天仗,他的耳朵被重机枪的连续射击震得暂时失聪了,必须看着别人的嘴型才能判断说的是什么。

张大彪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硝烟和汗水,一瘸一拐地走到野狼坡最高处朝东边黄羊坡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中鬼子的营地升起了几堆篝火,看来是不打算夜袭了。他转过身来朝阵地上吼了一嗓子:“鬼子退了!抓紧时间吃饭修工事!明天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炊事班的老王头挑着两桶热粥摸黑上了阵地。粥里搅了缴获的牛肉罐头汤和咸萝卜丁,每人分一勺浇在干粮饼子上。战士们蹲在散兵坑里狼吞虎咽地吃着,吃完之后靠在坑壁上睡上一会儿,枪就放在手边,随时准备应对鬼子的夜袭。

李云龙在团部收到了张大彪派人送回来的战报——击毙鬼子两百余人,击伤若干,一营伤亡也超过百人。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对赵刚说了一句“明天命令沈泉的二营换防野狼坡部分阵地,让一营喘口气”。然后他走到桌前,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让通讯兵发给旅部——“平安城外围激战一日,东线已击退日军首次攻击,阵地稳固。西线、北线均有交火,新一团和新二团均已接敌。独立团将依托三道防线继续迟滞消耗日军。”战报简洁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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