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两个修械所(1/2)
丁伟和孔捷在平安城待了一天就各自赶回了防区。临走时丁伟带走了李云龙匀出的两千发复装子弹和五十颗手榴弹,孔捷则把缴获的那把佐官刀留在了独立团团部,说这东西放在马家坡没用,留在平安城等将来旅长来视察时拿出来显摆显摆,说不定能抵消几次瞒报缴获的账。李云龙笑着拍了拍孔捷的肩膀,说孔二愣子现在也学会算计人了。
送走两位老战友之后,李云龙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院子里下棋或者抽烟。他把缴获的那张鬼子作战地图铺在桌上,盯着上面标注的修械所可能位置的三个坐标看了很久。三个坐标分别指向修械所老厂址、老龙潭方向,以及一个让他意外的地方——平安城西北方向约三十里处的鹰嘴崖。前两个坐标可以理解——鬼子通过空中侦察和情报分析大致锁定了独立团修械所的活动范围,误差在情理之中。但鹰嘴崖那个坐标标注得格外精确,精确到了经纬度的分秒级别,旁边还用小字备注了“疑似地下工事入口,需派侦察分队实地确认”。
鹰嘴崖确实有一个地下工事——那是三营在搬迁修械所之前用来存放废旧设备和原料的一个备用仓库,里面堆了一些淘汰的旧机床零件和几吨品相不好的铁矿石。当初老郭选鹰嘴崖做备用仓库是因为那里有一个天然溶洞,洞口隐蔽、内部空间大,离水源也近。但后来铁砧二号修械所选址定在了老龙潭,鹰嘴崖就只作为一个二线存储点使用,平时只有一个班的三营战士轮流看守,进出的人员和物资都不多。按理说这个位置的保密等级不如老龙潭,但它被鬼子标注得如此精确,让李云龙立刻警觉了起来——鬼子的情报来源可能不限于空中侦察,有人在向鬼子提供地面信息。
他让虎子把王怀保叫来。王怀保看完地图上的坐标之后脸色变了,他说鹰嘴崖那个备用仓库平时只有三营看守班的战士和负责运送废旧设备的几个老搬运工知道具体位置,连修械所的大部分技工都不清楚。如果鬼子能把坐标精确到这个程度,要么是看守班的人无意中说漏了嘴被鬼子的探子听了去,要么是更糟的情况——鬼子已经派侦察兵摸到鹰嘴崖附近实地观察过。
李云龙当机立断做了三件事。第一,命令王怀保立刻派人去鹰嘴崖把备用仓库里所有还能用的物资全部转移到老龙潭,搬不完的就地销毁,一个螺丝都不给鬼子留。第二,从即日起铁砧二号修械所的警戒等级再提一级——暗哨从八道加到十道,进山路线从三条增加到五条并且每天随机轮换,所有进出人员必须由和尚的特战队派人全程护送,严禁单人单独行动。第三,让老郭和赵德胜在修械所地窖里再挖一条秘密疏散通道,通道出口设在暗河下游一处隐秘的石缝后面,以备万一鬼子找到老龙潭入口时能够紧急撤离技术骨干和关键设备。他对王怀保说这番话时的语气不像平时布置任务那样粗声大嗓,而是压得极低极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怀保在独立团干了这么多年,很少看到李云龙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愤怒,而是高度警觉,像一头发现猎人在逼近的老狼。
鹰嘴崖的转移行动在当天夜里就完成了。王怀保亲自带着三营一个排摸黑进山,把备用仓库里存的旧机床零件、几吨铁矿石和一批淘汰的冲压模具全部装上了驴车。能用的零件连夜运往老龙潭,搬不动的重型废铁件则被塞进了溶洞最深处用石块封死洞口,再在洞口外面堆了一层枯枝和碎石做伪装。三营在撤离前还在溶洞入口附近布了绊发雷——不是杀伤雷,是信号雷,装药量减半但响声极大,用来报警而不是杀人。如果鬼子真的摸到鹰嘴崖,一脚踩上去轰的一声巨响,几里地外的暗哨都能听见。
铁砧二号修械所的地窖里,老郭和赵德胜带着几个技工开始挖掘紧急疏散通道。暗河下游的石缝原本是一条天然裂缝,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一个人。赵德胜用手锤和钢钎一点一点地把裂缝拓宽,每凿下一块石头就小心地堆在地窖角落里避免在外面留下碎石痕迹。凿了三天三夜,裂缝被拓宽成了一条能容两人并排弯腰通过的低矮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隐藏在瀑布后面的小石台,从外面看完全被水帘遮住,就算鬼子走到瀑布跟前也看不到石台的存在。老郭把修械所最值钱的几样东西——钱老板留下的那批德国造精密量具、赵德胜亲手测绘的定时引信全套图纸、河源县城缴获的鬼子原装定时引信样品——装在一个铁皮箱子里提前搬到了石台上,用油布裹了三层再用石块压住。他说这些东西是铁砧二号的大脑和眼睛,只要大脑和眼睛还在,就算身体被打烂了也能重新站起来。
就在独立团后方紧锣密鼓地加固修械所防御的同时,太原陆军医院的走廊里,山本一木正在练习走路。
他的右小腿骨折已经愈合了大半,但骨头里的钢钉还没取出来,走路时右腿不能完全承重,必须依靠一根铝合金制的医用拐杖。这根拐杖比之前那根黑色的军用拐杖更轻便,底部装了防滑橡胶头,拄在医院的瓷砖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山本扶着走廊的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用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军装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片。他的副官小岛跟在后面,右臂还吊着绷带,但已经能用手做一些简单的辅助动作了。
陆军医院的军医说山本的康复速度超出了预期——骨折通常需要三个月才能完全愈合,山本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已经能扶墙行走,虽然走路的姿势还有些跛,但按照目前的恢复速度再过一个月就能扔掉拐杖独立行走。军医把这归结为山本的身体素质好。山本自己知道这不是身体素质的问题——他是被一股难以熄灭的怒火驱动着。每一次扶着墙往前走一步,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康复训练的动作要领,而是黑虎崖石壁上飞来的子弹、老鸦峡铁轨上被炸断的钢轨、还有李云龙那张他从未亲眼见过但已经从无数次战报中拼凑出来的面孔。三批特种弹药全部被截获,三次他在即将拿到消音子弹的前一刻被李云龙从手中硬生生抢走。如果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就是必然——太原城里一定有李云龙的眼线,这个人像一只钻进他内脏里的寄生虫,每一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刻把他积蓄的力量抽空。
山本在走廊尽头停了下来,用拐杖撑着身体转过身,对小岛说了一句话——“这次不用太原的弹药。”小岛愣了一下,问那子弹从哪来。山本没有回答,只是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拐杖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
两天后,太原兵工厂接到了筱冢义男亲自签署的一份订单——第四批特种弹药,数量两千发,交货期限二十天。这份订单上没有写收货单位,只写了“直接运往阳泉火车站,由专人接收”。太原兵工厂的生产科长拿着订单去请示上级,得到的回复只有一句话——“照办,不要问去向。”
山本在陆军医院的病床上完成了这份订单的起草。他没有把订单交给太原宪兵队大院——太原宪兵队大院周围所有的黄包车夫、杂货铺店主和餐馆跑堂都在上次清查中被登记造册,任何可疑的外围人员都已经被监控起来,但山本判断李云龙的情报员大概率不在那批被登记的人里,那个人藏得更深,而且已经撤走了。既然太原城里的情报线已经断了,那就干脆不在太原交货——绕过太原,直接从兵工厂把弹药运到阳泉,再由他亲自挑选的一支小分队从阳泉接手押运。整个运输链条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知情范围压缩到极小,泄密的概率就降到最低。
与此同时,筱冢义男在前线指挥部里重新审视了晋西北的战场态势。春季扫荡的惨败让他不得不承认——四路合围的战术对付普通的八路军游击部队有效,但对付李云龙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根本不够用。李云龙不是靠正面硬抗赢的,他是靠情报优势、特种作战和精准的防御部署,把一个又一个优势兵力的进攻拆解掉的。要打败李云龙,必须先打瞎他的情报网,再摧毁他的兵工厂,然后才能用优势兵力平推他的阵地。为此筱冢义男制定了一个新的作战方案——暂不发动大规模扫荡,而是派出多个侦察分队深入平安城周边山区,专门寻找八路军的兵工设施和物资仓库。鹰嘴崖的坐标就是这批侦察分队的成果之一。他们的搜索范围正在逐步缩小,从鹰嘴崖到老龙潭,从老厂址到周边数十里范围内的每一个山谷和洞穴,都在被鬼子一寸一寸地排查。一旦找到铁砧二号的确切位置,筱冢义男就会派出山本特工队配合步兵主力发动一次精准的突袭,目标不是占领平安城,而是彻底摧毁八路军的兵工生产能力。
筱冢义男在给山本的私人信函中写道:“阁下之特工队乃我军唯一的特种作战力量,不应再消耗于正面交锋。请加速康复,待情报确凿之时,需阁下亲自带队突袭敌兵工厂。届时弹药将直接从阳泉供应,不再经过太原。”
山本看完信之后把信纸折好放进病号服的口袋里,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太原兵工厂的烟囱。烟囱正在冒烟——那些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黑色的浓烟,里面正在赶造的不仅是普通弹药,还有他等了大半年都没能拿到手的消音子弹。二十天后这批子弹将不再经过太原,而是直接运往阳泉。到那时他这条养了近两个月的伤腿也该痊愈了。他对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冷冷地笑了一下。
这些发生在太原的暗流,李云龙暂时还不知道。耗子撤回来之后太原城里的情报线虽然还在运转,但效率慢了很多,老羊倌的羊鞭子只能传递最紧急的情报,无法像耗子在时那样持续跟踪兵工厂的生产动态和山本的康复进展。但李云龙并没有闲着——他知道不管鬼子的下一波打击从哪个方向来、以什么形式来,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铁砧二号修械所的位置迟早会暴露。鹰嘴崖的坐标被标注得那么精确,说明鬼子的侦察分队已经在这一带山区活动了相当一段时间,他们离老龙潭的距离正在一天天缩短。靠增加暗哨和变换巡逻路线只能迟滞鬼子的侦察进度,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要修械所还在老龙潭,鬼子就有找到它的可能。
他需要一个新的方案。
这天晚上李云龙在团部里坐到很晚。煤油灯里的油烧干了一次,虎子进来添了油又退出去,赵刚几次想开口劝他早点休息但看到他脸上那种专注沉思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李云龙面前的桌上铺着那张鬼子作战地图、老龙潭的地形图、以及一张从缴获的鬼子文件中翻出来的晋西北地质勘测图。他的手指在这三张图之间来回移动,不时拿起烟袋锅子抽两口,烟雾在灯下翻卷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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