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两个修械所(2/2)
后半夜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把赵刚从床上叫醒。赵刚披着棉袄揉着眼睛来到团部,看到桌上摊开的图纸和李云龙脸上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知道他又想出了什么旁人想不到的点子。
李云龙的手指在平安城西南方向的一座山体上用力戳了一下。那座山叫牛头山,山形平缓不起眼,没有险峻的悬崖也没有茂密的森林,平时连采药的都不愿意去——山上全是碎石和矮灌木,看起来没有任何战略价值。但李云龙从缴获的地质勘测图上发现,牛头山山体内部有一条废弃的石灰岩矿道。这条矿道是清末民初本地乡绅开挖的,后来因为矿脉枯竭废弃了,矿道入口被塌方的碎石封住,已经几十年没人进去过。鬼子地质勘测队几年前在勘测晋西北矿藏时曾记录过这条矿道的位置和大致走向,勘测数据被印在了军用地图上。李云龙手里的这张地质图恰好是上次从河源县城警察局仓库缴获的那批鬼子文件中的一份。
“政委你看——这条矿道的主巷道有将近半里深,分巷道往山体内部延伸了至少二里地。矿道是石灰岩岩层,天然干燥,不会像老龙潭那样潮湿生锈。入口虽然塌了,但塌方段不深,用人力挖几天就能重新挖通。”李云龙用手指顺着矿道的走向往山体深处划,语气越来越兴奋,“最重要的是——这座山的位置。牛头山离平安城只有十五里,比老龙潭近了将近一半。而且山下有一条废弃的骡马道直通平安城南门,路面虽然长满了草但路基还在,稍微修整一下就能走车。如果把铁砧二号搬到牛头山里,运输原料和成品的效率能提高至少一倍。”
赵刚看着地图上的矿道走向,眼睛也亮了起来,但他很快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牛头山的地质条件虽然好,但矿道已经废弃了几十年,里面的顶板是不是稳固、通风好不好、有没有积水,这些都是未知数。而且矿道入口在山脚下,不像老龙潭藏在深山老林里,更容易被鬼子的侦察兵发现。
“隐蔽性恰恰比老龙潭更好。”李云龙摇了摇头,用烟袋锅子在牛头山周围画了一圈,“老龙潭虽然藏得深,但周围全是山路,修械所的人进进出出踩出来的小道迟早会被鬼子的侦察兵发现。牛头山不一样——山下的骡马道是现成的,人来人往的痕迹反而可以伪装成老百姓赶集走亲戚的正常活动。而且矿道入口在山脚下,鬼子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谁会想到八路军敢把兵工厂藏在离平安城这么近的废弃矿道里?这就叫灯下黑。鬼子越觉得不可能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更重要的是——如果咱们把老龙潭保留下来,把一些淘汰的旧设备和次品原料搬回去,再故意在周围留下一些伪装的‘生产痕迹’,就能把老龙潭变成一个完美的诱饵。鬼子不是正在缩小搜捕范围吗?让他们去搜——搜到老龙潭之后发现那是一个‘已经搬迁过的废弃厂址’,他们就会以为自己来晚了一步,从而放弃继续搜索。到那时候,真正的修械所在牛头山底下安稳运转,鬼子做梦都想不到。”
赵刚沉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整个方案的每一个环节推演了一遍——搬迁的风险、老龙潭诱饵布置的可信度、牛头山矿道的实际可用性。推演完之后他不得不承认,李云龙这个“狡兔三窟”的计划虽然大胆,但逻辑上完全站得住脚。鬼子侦察分队在鹰嘴崖附近活动了一段时间,他们已经找到了一个“疑似目标”;如果接下来让他们再找到老龙潭这个“已经废弃的目标”,鬼子的情报分析人员很可能会得出一个结论——独立团的修械所确实在这一带活动过,但已经在扫荡的压力下搬迁或解散了。这个结论一旦形成,鬼子就会放松对平安城周边山区的搜索,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方向。到那时牛头山下的真正修械所就能在鬼子的眼皮底下安然运转。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把老郭、石铁匠和王怀保叫到团部,把这个方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郭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牛头山的废弃矿道他以前听本地老石匠提起过,那条矿道确实是石灰岩矿,矿道内部干燥坚固,只要把塌方段挖开、做好顶板支护和通风,完全可以用作修械所。石铁匠补充说矿道的石灰岩洞壁比老龙潭的砂岩更稳定,不会像老龙潭那样偶尔掉砂,对精密加工设备来说环境反而更好。但他提出了一个问题——矿道里没有暗河,水轮车没法用,没有水轮驱动车床怎么办。
李云龙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他说可以把老龙潭藏在那处隐蔽山坳里的蒸汽机拆下来搬进牛头山矿道。老龙潭的水力驱动虽然免费但受季节影响暗河冬天水量会减少,蒸汽机虽然在老龙潭用不上,但在通风条件更好的牛头山矿道反而更能发挥全部出力。而且矿道里烧蒸汽机产生的煤烟可以通过加长烟道在矿道深处扩散稀释之后再排放,不像老龙潭那样煤烟容易飘出山外暴露位置。至于烟道的延长和消烟处理,老郭和赵德胜已经有了一整套成熟方案。
王怀保在旁边听完整个方案,忍不住说了一句:“团长,你这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后手?”李云龙没有回答,只是叼着烟袋锅子咧嘴笑了一下。
方案确定之后搬迁工作立刻启动。这次搬迁的保密等级比上次从老厂址搬到老龙潭更高——全团只有不到十个人知道牛头山矿道的存在。老郭和赵德胜先带着两个技工摸进矿道做了实地勘察。矿道的入口果然被塌方的碎石封得严严实实,表面长满了荆棘和矮灌木,从外面看跟普通的山体滑坡没有任何区别。老郭让人在塌方体侧面挖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小洞钻进去,打着手电筒往矿道深处探查。手电筒的光束照在矿道岩壁上反射出灰白色的石灰岩光泽,洞壁干燥坚硬,顶板完整没有明显的裂缝,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但没有任何积水。矿道主巷道往山体内部延伸了将近半里,分巷道呈鱼骨状向两侧展开,空间总面积比老龙潭的煤窑大了将近三倍。最让老郭惊喜的是矿道尽头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竖井直通山体半腰,那是石灰岩溶蚀形成的垂直溶洞,正好可以用作蒸汽机烟囱的排烟通道——烟雾从矿道深处升到山顶散出去时已经被山体过滤和稀释,散到山外时只是一片极淡的白色雾气,混在晨雾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个地方简直是为修械所量身定做的。”老郭从矿道里钻出来时满脸是灰但眼里全是光,拍着身上的土对李云龙说,“矿道空间是老龙潭的三倍,干燥度正好适合存放精密设备。入口虽然塌了但塌方段不深,十天之内可以挖开并做好伪装。蒸汽机搬进来之后放在矿道最深处的横洞里,烟囱接上那个天然竖井,从外面连一丝烟都看不到。”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三营和修械所的技工们分成了两组:一组在老龙潭维持日常生产,每天照样有手榴弹壳体冲压和复装子弹下线的声音传出来——这些声音是用来欺骗可能已经潜伏在附近的鬼子侦察兵的。另一组在牛头山秘密施工,挖开塌方体、拓宽矿道、安装蒸汽机、架设车床、修整山下的骡马道。所有的重型设备搬迁都在深夜进行,蒸汽机和车床被拆成最小单元用驴车分批次悄悄运出老龙潭,每辆驴车的车轮都用破布包了,走在山路上不发出一点声响。三营的战士们在矿道里轮班挖掘塌方体和拓宽巷道,挖出来的碎石不敢往外倒,全部填进了矿道深处废弃的横洞里充当顶板支护。
老龙潭的“诱饵化”改造也在同步进行。老郭把一批已经淘汰的旧车床零件、冲压模具的报废品和几箱品相不好的铁矿石从仓库里搬出来,故意散落在老龙潭煤窑的地面上。石铁匠用铁锤在煤窑洞壁上砸出了一些“拆卸设备时留下的刮痕”,又往地面上洒了一些废机油,让整个煤窑看起来像是曾经安装过大型设备但已经被匆忙搬走的样子。暗河边的水轮车被拆掉了一半,剩下的半个木轮歪在水里,表面长了一层青苔,看上去像是被废弃了好几个月的模样。窑洞口还故意留了几个踩满脚印的破木板箱和几截断掉的传动皮带,箱子上的封条被撕了一半,另一半在风中轻轻飘着。三营的几个战士在老龙潭外围的树林里故意踩出了一条很显眼的“搬迁小道”,小道上散落着几颗生锈的螺丝钉和一片被石头压住的油污抹布——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布置的诱饵,等着鬼子来咬。
与此同时,在太原陆军医院里,山本一木扔掉了他的拐杖。他在病房里独自站立了十分钟,右小腿传来隐隐的酸痛但已经不疼了——骨头已经愈合,肌肉虽然有些萎缩但通过训练可以很快恢复。他走到镜子前面整理好军装的领口,将大佐衔的领章别正,然后拉开门大步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护士看到他自主行走的样子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山本走出医院大门,抬头看了一眼太原灰蒙蒙的天空,坐进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轿车发动之后没有往太原宪兵队大院的方向去,也没有去将军巷,而是直接驶向了太原火车站。在那里一辆军用专列已经升火待发,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行李车上装着一批刚从阳泉运来的军用物资——不是弹药,而是配发给山本特工队的全新装备:德国原装p40冲锋枪二十支,配套的九毫米标准弹药两万发,以及一套美国造的无线电近炸引信测试样品。这批装备是筱冢义男通过华北方面军直接从德国驻华军事代表处调配过来的,不经过太原兵工厂,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连太原宪兵队都没有备案。
山本登上专列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文件。文件封面印着几个大字——“铁砧清除作战计划”。山本翻开文件第一页,上面是一张老龙潭附近山区的地形图,图上标注了三个红色叉号,分别对应鹰嘴崖、老龙潭以及另一个尚未确认的疑似位置。地图旁边一行字——“据侦察分队报告,鹰嘴崖地下工事已废弃,老龙潭方向发现疑似搬迁痕迹。判断独立团修械所可能已转移至新址,新址位置待确认。”
山本看完这份文件之后把文件合上,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晋中平原。二十天期限还剩最后三天,三天后从太原兵工厂运出的第四批特种弹药将不在太原停留直接发往阳泉。等这批弹药到了他手里,他手里那二十支全新的p40冲锋枪就不再是普通的冲锋枪——而是能在黑夜里无声收割生命的幽灵武器。而他的腿也已经痊愈,可以亲自带队执行突袭任务。
专列在正太铁路上高速行驶着,老鸦峡的弯道从车窗外一闪而过——韩老头站在扳道房门口习惯性地朝这趟不同寻常的军列挥了一下信号旗,绿旗表示前方轨道正常。他当然不知道这趟专列上坐的人正是他那个风雪夜里递出情报的对象所一直在追踪的对手。山本朝窗外扫了一眼老鸦峡险峻的石壁,没有表情。他还不知道那段石壁上曾经爬满了独立团特战队的侦察兵,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经过太原的公路,不会再给李云龙任何截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