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请君入瓮(2/2)
李云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当然记得那八支冲锋枪——现在正装备在和尚的特战队里,每支枪配了四个弹匣,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上次旅长派人来清点缴获时,他让和尚把冲锋枪藏进了矿道横洞里,报给旅部的清单上只写缴获三八大盖二十支,冲锋枪一个字没提。
“老赵,你是不是在电报里把老子卖了?”李云龙盯着赵刚。
“我可没卖你。”赵刚笑着咬了一口饼,“是旅长自己猜到的。旅长在电报附言里还说了一句——‘李云龙那点小九九,我这个当旅长的能不知道?那八支冲锋枪先放在他那里,但下次伏击的缴获再不上缴,我就亲自去牛头山接收,到时候连那八支一起带走。’”
李云龙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在帐篷里转了两圈,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打!先把山本干了再说缴获的事。到时候老子把缴获的冲锋枪拆成零件藏在老郭的废料堆里,旅长派人来清点就说是报废零件,看他怎么带走。”
赵刚笑着摇头,不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他太了解李云龙了——这个人打仗的时候精明得像个账房先生,每一颗子弹每一发手榴弹都要算着用,但遇到缴获的事就变得比山西老财还抠门,恨不得把每个缴获的弹壳都藏在自己枕头底下。旅长每次找他要缴获,他总有层出不穷的借口——这批枪管子磨损了、那批弹药受潮了、这个掷弹筒缺了瞄准镜不能用——归根到底一句话:东西在我手里能打鬼子,上缴了就打不了。旅长骂归骂,但说到底也没有真正硬逼着他上缴,因为旅长心里明白,独立团是旅里最能打的拳头,把好装备留在李云龙手里确实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不过这次不一样——旅长在电报里用的是“命令”两个字,不是“商量”也不是“建议”。这说明旅部对这次伏击的期望值很高,同时也说明旅部的弹药和装备缺口确实很大。最近一个月,整个晋西北的八路军都在扩编备战,新兵数量激增,武器弹药的缺口大得像无底洞。旅部从总部要来的弹药补给连独立团一个团的消耗都不够,更不用说全旅好几个团了。旅长盯上独立团这次伏击的缴获,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李云龙又在帐篷里转了一圈,然后站定了说:“这样,缴获的掷弹筒和步枪可以上缴——反正咱们现在主要靠复装弹壳和自产手榴弹,三八大盖的子弹跟咱们的复装口径不匹配,留着用处不大。但冲锋枪和特种弹药必须留下。山本的冲锋枪都是德国原装货,枪管材质和加工精度比咱们缴获的一般鬼子冲锋枪好得多,这样的东西上缴给旅部就被分散到各团去了,每个团分几支,形成不了集中火力,白瞎了好东西。留在和尚的特战队里,三十支冲锋枪集中使用,能在关键战斗中打出奇效。”
赵刚想了想,觉得李云龙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行,缴获清单的事我帮你跟旅部谈。但前提是咱们得先把这场伏击打下来。山本不进来,一切都白搭。”
“山本会来的。”李云龙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牛头山在暮色中的剪影,“假消息这两天已经通过两面维持会传出去了。维持会长朱子明是我亲自安排的——这个人的底细我查过,表面上是给鬼子办事的维持会长,实际上是咱们的人,但他跟鬼子的联系是真实的,鬼子情报部门相信他传回去的消息。朱子明昨天已经向平安城日军情报课报告了,说独立团弹药短缺情况严重,矿道修复进度缓慢,李云龙在全团大会上拍了桌子骂娘。筱冢义男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催山本尽快行动。”
赵刚走到他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暮色中的牛头山。瀑布工棚那边的水轮还在转着,声音在傍晚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赵刚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韩老头昨天从赵家峪卫生所转到后方医院去了。杨秀芹说他腿上的伤恢复得还行,但心里的坎过不去——他一直念叨自己对不起独立团,说要不是他招了,鬼子就不会摸到矿道入口。”
“你抽空去后方医院看看他,帮我带句话。”李云龙说,“告诉他,独立团没有怪他。另外告诉他,山本欠他的,老子很快就连本带利讨回来。”
第二天开始,独立团全面进入了伏击前的最后准备阶段。
矿道入口外围按计划搭起了一个假工棚——工棚搭得歪歪扭扭的,棚顶的茅草故意铺得稀稀拉拉,风一吹就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几根粗糙的木头架子。工棚里摆了几台从矿道废墟里捡出来的报废机器零件——歪掉的飞轮、断了齿的齿轮、炸弯的连杆,全堆在一起,上面撒了一层铁锈色的泥土伪装成正在抢修的样子。两个穿着技工旧棉袄的战士在假工棚外面来回走动,手里拿着扳手和铁锤,每隔一会儿就敲两下废铁,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这个场景从远处用望远镜看,确实像是一个设备严重受损、抢修进展缓慢的兵工厂。
真正的瀑布工棚在另一个方向,伪装得天衣无缝。棚顶的三层结构从空中看就是一片普通的灌木丛,周围的碎石堆跟山谷里自然形成的乱石坡完全融为一体。水轮在瀑布下方稳稳地转着,带动车床和冲压机运转,但按照李云龙的命令,所有设备都在加工废料——车床车的是生铁棒,冲压机冲的是薄铁皮边角料,发出的声音跟正常生产一模一样,但产出的全是没用的废品。真正需要的弹壳和手榴弹壳,技工们在前几天已经加班加点赶出了一批存货,暂时够用。
全团训练用弹的削减也在同步进行。各营的训练场上,战士们端着空枪练瞄准,枪膛里没有子弹,击发时只有撞针空撞的咔哒声。有的新兵不理解,私底下抱怨连训练的子弹都不给够。老兵就骂回去:“你他娘的懂个屁,团长这是在给鬼子演戏,等戏演完了有你打子弹的时候。”新兵被骂了也不敢还嘴,继续端着空枪练据枪姿势,枪管底下吊着两块石头——那是李云龙从现代训练方法里搬来的土法子,用来练臂力和持枪稳定性。吊着石头的三八大盖端在手里一刻钟不抖才能算合格,练到后来战士们的据枪稳定性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减弹训练的第三天,平安城方向果然有了反应。独立团的侦察兵报告,有鬼子的侦察机在牛头山方向飞了三圈,高度很低,几乎是贴着山梁飞的。侦察机飞过去之后,当天夜里又有渗透进来的便衣侦察兵——一共两个人,穿着老百姓的衣服,背着采药的竹篓,从骡马道方向摸进来了。这两个人显然受过专业训练,走路挑的是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泥土路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有没有异常动静。
他们果然摸到了假工棚附近。两个人在距离假工棚大约二百步的灌木丛里蹲了半个多时辰,用望远镜反复观察工棚的情况。他们看到了正在“抢修”的技工,看到了工棚里堆着的报废零件,看到了工棚顶上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茅草。一个人在本子上画了地形草图,另一个人用小型照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他们无声地退了出去,按原路返回了平安城方向。
负责监视的暗哨在灌木丛里趴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等两个便衣侦察兵走远了才派人回来报告。李云龙接到报告后,让人把暗哨叫到帐篷里详细问了一遍——两个侦察兵的身高体态、走路姿势、携带装备、观察工棚时停留的时间和角度——每一个细节都问到了。问完之后他心里有了底:这两个人不是山本特工队的队员,而是筱冢义男司令部直属的情报课侦察兵。筱冢在动用山本之前,先派常规侦察兵来验证情报的真伪,这说明他对朱子明传回去的消息半信半疑,需要实地核查。
“让他查。”李云龙对赵刚说,“老子做的假象不怕查。假工棚、减弹训练、废料堆——每一样都经得起远距离观察。侦察兵回去报告之后,筱冢就会相信独立团确实虚弱了。他越相信这个判断,就越会催着山本尽快动手。”
当天夜里,平安城的内线又传出了新消息:筱冢义男在司令部开了第二次密会,参会人员除了山本之外还有工兵联队的三木中佐和情报课的课长。会上情报课长汇报了牛头山侦察的结果,确认独立团弹药短缺和矿道修复困难的情报基本属实。筱冢听完之后当场拍板,命令山本特工队在五天内完成二次突袭牛头山的准备,工兵联队负责提供最新的矿道内部结构图纸,情报课负责提供牛头山外围防御的最新部署情报。筱冢还在会上说了一句话,由内线原样传了出来——“独立团的兵工厂是李云龙的命根子,上次没炸干净,这次一定要彻底摧毁。山本君,军司令官对你的期望很高。”
山本当时起立回答了一句话:“愿为司令官效死。不摧毁牛头山兵工厂,山本提头来见。”
李云龙看完内线传出的情报,把纸条烧了,对赵刚说:“提头来见?呵呵,老子这次让他提头也见不了——脑袋直接留在河床里喂野狗。”
赵刚没有李云龙那么乐观,他把情报内容反复看了几遍,指出了其中最关键的一条信息:“鬼子工兵联队要提供矿道内部结构图纸?老李,这意味着山本这次很可能不打算从矿道入口正面进攻——他拿到了矿道图纸之后,可能会绕过正面防线,从矿道弱点位置下手。上次他在矿道里吃了亏,这次一定会针对矿道结构做更精细的突袭方案。”
“你说得对。”李云龙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山本有了图纸,就会发现矿道除了主入口和暗河下游的疏散通道之外,还有一个通风口——那个通风口在矿道中段的山腰上,外面用碎石堆封着,伪装成一个松鼠洞。通风口很小,人爬不进去,但足够塞进塑性炸药和定时引信。如果山本派人摸到通风口往里塞炸药,把矿道中段再炸塌一次,那咱们这段时间的清理就全白费了。”
“通风口那边有哨吗?”
“有,但只有一个暗哨,而且通风口在山腰上,地势陡峭,真有人摸上去的话暗哨不一定能发现。”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通风口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这个漏洞必须堵上。和尚,你派人去通风口外围布一道环形绊发网——网不用密,三根绊发线呈扇形拉在通风口上方和两侧,连着报警器。有人碰到绊发线,报警器就在矿道里炸响,给守军争取反应时间。”
和尚应声出了帐篷去安排。赵刚继续看着李云龙:“还有件事——筱冢在会上说军司令官对他的期望很高。能对筱冢说这话的‘军司令官’,只能是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某位主将。如果这次行动背后有军司令部的直接压力,筱冢可能会从平安城抽调额外兵力配合山本的突袭——比如在野狼坡方向同时发动一次中等规模的正面佯攻,牵制独立团的外围防御兵力。上次山本突袭时筱冢就是这么做的,炮火佯攻野狼坡,调虎离山。这次他很可能故技重施,而且规模会更大。”
“野狼坡有张大彪的一营守着,我不担心。但你说的对——佯攻可能变成真的进攻。如果筱冢发现山本在河床被伏击了,他说不定会趁乱把佯攻升级成真正的正面强攻,利用一营分不出手支援的空档,硬啃野狼坡阵地。”李云龙沉吟了一下,“这样,让张大彪在野狼坡加固阵地——所有战壕加深一倍,防炮洞的顶盖加到三层圆木,前沿埋设一批跳雷和绊发雷。另外,从二营抽两个排作为野狼坡方向的机动预备队,一旦佯攻升级,这两个排从侧翼插过去打鬼子的后路。这件事你今天就落实。”
赵刚点头记下。两个人又在帐篷里讨论了小半个时辰,把伏击方案的细节又推敲了一遍——包括水库放水的时间与水流的流速计算、燃烧包的数量与投掷时机、信号弹的发射顺序与撤退路线、伤员的转运与后勤保障——每一项都反复确认,确保没有遗漏。
五天之后,平安城方向终于有了山本特工队出动的迹象。
傍晚时分,独立团的侦察兵从多个方向传回了同样的情报:平安城西门外集结了一支小规模部队,人数大约二十人左右,全部身着深色作战服,携带冲锋枪和背包,行动极为隐蔽。这支部队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城外的干河堤和灌木丛线悄悄移动,方向直指牛头山西北方向的干河床入口。
与此同时,野狼坡方向的鬼子炮兵阵地突然开火,炮弹密集地砸向野狼坡前沿阵地,火力密度比上次佯攻时更大。紧接着,大约一个中队的鬼子步兵从正面发起了进攻,在炮火掩护下向野狼坡山脚推进。张大彪在阵地上指挥一营还击,重机枪和迫击炮交替开火,将鬼子的第一波冲锋压了回去。但鬼子没有撤,而是就地构筑了临时阵地,继续用迫击炮和掷弹筒对一营前沿进行压制射击——这是典型的牵制战术,目的不是攻下野狼坡,而是把一营钉在阵地上无法机动。
李云龙站在河床东侧山梁上的临时指挥部里,用望远镜看着远处野狼坡方向腾起的火光和硝烟,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筱冢果然故技重施,用正面佯攻牵制独立团主力,为山本的特工队渗透创造机会。只不过这一次,筱冢不知道的是,独立团的真正主力并没有被钉在野狼坡上,而是早已在河床两侧的山坡上静静地等着山本到来。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机摇了摇手柄,接通了水库观察哨的电话:“和尚,山本动了。你那边一切准备好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和尚压低的声音:“准备好了。放水口炸药已装好,拉火绳正常,观察哨视野良好。团长,什么时候放水?”
“等我打绿色信号弹。”李云龙说,“记住,绿色是放水,红色是撤退。打完绿色信号弹之后你最多再等一盏茶的工夫,不管听到什么情况都不许擅自下山增援。你的任务是守住水库,防止鬼子从水库方向绕过来抄咱们的后路。听明白没有?”
“明白!”
李云龙挂掉电话,又摇了手柄接通沈泉在山梁南侧的机枪阵地:“沈泉,你那边怎么样?”
“三挺重机枪全部进入阵地,射界已试瞄完毕。四挺轻机枪也到位了,备用弹匣全部压满子弹放在掩体旁边。南出口四个投弹手就位,每人面前摆了十颗手榴弹。”沈泉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过来有些嘶哑,但语气很稳。
“好。”李云龙又接通王怀保在山坡散兵坑的线路,“王怀保,你那边呢?”
“一百个投弹手全部进坑,燃烧包和手榴弹分发完毕。观察哨已经到位,能看清河床入口处的动静。鬼子尖兵一进河床我就能发现。”
“记住,燃烧包等水到之后再扔——先水后火,顺序不能乱。火烧早了鬼子还在干地上跑得快,烧晚了水就流过去了,效果减半。”
“记住了。”
李云龙挂掉电话,走到山梁前沿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举起望远镜对准河床入口方向。夕阳已经落到了山梁后面,天空还剩最后一丝暗红色的余晖,山谷里的光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河床入口处的那条干涸水道在两山之间蜿蜒延伸,沟底的碎石子被鬼子的工兵铺得整整齐齐,两侧山坡上新打的护坡桩在暮色中像一排矮矮的栅栏。
虎子趴在李云龙身边,手里握着一支三八式骑枪——那是他软磨硬泡从李云龙那儿要来的,枪托被他自己用小刀刻了一道浅浅的槽,说是记数用的,打死一个鬼子刻一道。枪托上已经有了三道刻痕,今天夜里可能会多不少。
“团长,你说山本今晚带了多少人?”虎子小声问。
“内线说二十个左右,加上他自己大概二十一个。比上次少了三分之一,说明他补充兵还没到位,拿现有人员硬上。”李云龙放下望远镜,从兜里掏出一颗炒黄豆扔进嘴里嚼着,“二十一个人,正好够老子包的饺子。再多皮就薄了,再少馅就稀了。”
虎子咧嘴笑了一下,又把脸贴到枪托上,透过准星看着河床入口方向。
夜色彻底降临,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山谷里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河床两侧山坡上的枯草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刚好盖住了散兵坑里战士们调整姿势时衣物摩擦石头的声音。气温降得很快,哈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但没有人敢搓手取暖——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暴露位置。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河床入口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鸟哨。
那不是真鸟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