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河床血战(1/2)
沈泉带着二营赶到干河床入口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那是黎明前最深的一道黑暗即将过去的征兆,但河床里仍然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沈泉趴在高地上往下看,河床入口处被鬼子工兵加固过的护坡桩还立在那里,护坡桩上糊着一层冻得硬邦邦的泥浆,旁边堆着几堆还没来得及用完的碎石和沙袋。工兵联队的碉堡地基刚挖了一半,水泥搅拌槽冻成了一个铁疙瘩,铁锹和十字镐横七竖八地扔在雪地上,显然撤走的时候连工具都没来得及收。
“一连去左翼,二连去右翼,三连跟着我守正面。”沈泉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几个连长交代,“机枪全部架在高地上,射击角度往下压,别让鬼子有死角可以躲。护坡桩把两挺重机枪架在窄沟正上方,他挤进去多少老子打死多少。”
一连长带着人摸到入口左侧的碎石坡上,战士们用冻土和碎石临时垒了简易掩体,轻机枪架在两块花岗岩之间的缝隙里,枪管从缝隙中伸出来,射界覆盖了整个入口正面。二连长带人占据了入口右侧的一片酸枣丛,酸枣刺扎得战士们手上全是血口子,但没人吭声。这片酸枣丛是天然的隐蔽阵地,从河床入口往里看根本看不到酸枣丛里藏了人,但从酸枣丛里往河床入口打,射击角度几乎是垂直的。三连跟着沈泉守在正面高地上,两挺重机枪架在护坡桩正上方,机枪手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把枪机组件从怀里掏出来装好,保弹板压进供弹口,枪口对准了下方那条不到四步宽的狭窄入口。
“营长,你说鬼子会走这条路?”三连长趴在沈泉旁边小声问了一句,“上次他们在这条河床里被咱们打了一次伏击,死了二十个人,这次还敢来?”
“上次是渗透,这次是逃命。逃命的人跟渗透的人不一样——渗透的人会反复权衡风险,逃命的人只要有条缝就敢往里钻。”沈泉用望远镜扫了一遍河床入口前方的开阔地,那边暂时还没有动静,但他能听到西北方向隐约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那是王怀保和孔捷在追着筱冢残部的屁股打。枪声正在往这边移动,越来越近。“鬼子马上就到。所有人准备好——听我枪响为号,不准提前暴露。”
河床入口前方约两里地的一片荒草地上,筱冢的残部正在夜色中艰难地往西北方向推进。从城北撤下来的队伍已经不成队形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山本特工队残兵,大约还有二十个人,排成两列散兵线用消音冲锋枪做火力侦察,遇到可疑地形就先打一梭子试探。紧跟在特工队后面的是筱冢本人和他的司令部卫兵,再往后是混编的步兵、侨民、轻伤员和几个还能扛得动东西的辎重兵。队伍的最后面是后卫中队,大约三十多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边撤边回头打几枪,试图拖延身后王怀保三营和孔捷新二团的追击速度。整支队伍在荒草地上拉成了一道将近一里长的松散人链,人链中间不时有人因为体力不支倒下,倒下的人有的被后面的人拽起来继续走,有的实在站不起来就被留在了雪地上。
筱冢骑在马上,军大衣的下摆被弹片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绿色的呢子内衬。他的军帽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掉了,光着头骑在马上,雪花落在他花白的短发上积了薄薄一层。他身后的卫兵班长试图把自己的钢盔摘下来给他戴上,被他一把推开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钢盔,是速度——太原接应部队在西北方向十五里外,他已经通过电台命令那支部队全速向干河床出口方向靠拢。只要他的残部能钻进河床,利用河床两侧山坡的遮蔽挡住两侧的追击火力,再通过河床走到出口,就能与接应部队汇合。这条河床的地形他之前让工兵联队反复测绘过,整条河床全长大约三里,从入口到出口步行需要两盏茶的工夫,入口和出口各有一个可以扼守的隘口。只要控制住这两个隘口,就能在河床里形成一条相对安全的撤退走廊。
走在最前面的山本特工队尖兵已经看到了河床入口处护坡桩的轮廓。尖兵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前方——河床入口处静悄悄的,护坡桩上积了一层雪,地上的碎石和沙袋堆还是他们上次撤离时的样子,没有人动过的痕迹。尖兵回头朝山本打了一个“安全”的手语。
山本拄着拐杖走到尖兵身边,没有急着下令进入河床。他蹲下来用手电筒扫了一遍入口两侧的高地——左侧是碎石坡,右侧是酸枣丛。手电筒的光柱在酸枣丛上停留了几秒,枣枝上的积雪反射着白光,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野生灌木丛,没有人工掩体的痕迹。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是某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养成的直觉在隐隐作祟。上次他在河床里中了李云龙的埋伏,二十个人死在沟底,那种被四面八方火力压着打的记忆已经刻进了骨头里。眼前这条河床的入口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
“先派两个人进去,探一下入口前面那段窄沟。”山本对尖兵班长说。尖兵班长应了一声,带着两个特工队员猫着腰摸向河床入口。三个人端着冲锋枪沿着护坡桩边缘往里摸,胶鞋踩在冻硬的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们走到窄沟入口时停下来用电筒往里照了一下——窄沟里空荡荡的,沟底的卵石被工兵修整过铺得平平整整,两侧护坡桩上绑着的铁丝网还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尖兵班长从窄沟里退出来朝山本打了一个“安全”的手语。山本放下望远镜转身对筱冢说:“司令官,入口安全。我先带特工队进去控制住两侧高地,您带主力在后面跟进,间距保持五十步,不要太密——万一有埋伏,不至于被一锅端。”筱冢点了点头。山本拄着拐杖领着第一批残兵约二十多人开始往河床入口方向走,他们的脚步在雪地上踩出凌乱的沙沙声,消音冲锋枪的枪口在黑暗中指着前方,随时准备开火。
筱冢跟在后面约五十步的位置,带着司令部卫兵和混编队伍也开始往入口方向移动。后卫中队依然留在队伍末尾,用步枪和轻机枪朝追兵方向做交替掩护射击,子弹在荒草地上空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整支队伍就像一个正在缓缓蠕动钻进洞穴的受伤巨兽,头已经伸进了洞口,身体还在洞外挣扎着躲避猎人的长矛。
沈泉趴在高地上,透过重机枪的表尺看着下方的河床入口。他看到了山本特工队的尖兵摸进窄沟又退出来,看到了山本拄着拐杖走进入口,看到了筱冢骑着马跟在后面大约五十步的位置。他心里默默估算着时间——让山本进来,但别让筱冢进来。山本是殿后的矛尖,筱冢是这条巨兽的头。让矛尖钻进笼子里,但笼子的门必须在巨兽的头伸进来之前关上。他把手指搭在重机枪的扳机上,透过标尺死死盯着筱冢与山本之间正在拉开或缩小的距离。
四十步。山本的特工队已经完全进入了窄沟。筱冢骑着马走在入口外侧,离入口还有三十步左右。
三十步。窄沟里的特工队开始往两侧散开,准备控制高地脚下。
二十步。筱冢的马蹄踏上了河床入口外侧的碎石堆,碎石在马蹄下发出嘎吱的声响。
沈泉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重机枪的枪声在凌晨的寂静中像一道炸雷,将河床两侧山坡上的积雪都震得簌簌往下掉。子弹拖着暗红色的曳光划破夜空,没有打向窄沟里的山本,而是直接打在了筱冢前方的碎石堆上。碎石被子弹打得四处飞溅,几块碎石子崩到了筱冢的马腿上,战马惊得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筱冢死死拽住缰绳才没被甩下来。他身后的卫兵们瞬间炸了锅,纷纷扑上来用身体挡在筱冢前面。
与此同时,高地上左右两翼的六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左翼碎石坡上的两挺轻机枪和右翼酸枣丛里的两挺轻机枪形成交叉火力,将河床入口的狭窄通道死死封住。子弹像两把无形的铁扫帚从左右两侧往中间扫,把河床入口到窄沟入口之间那五十步的空地变成了死亡地带。走在筱冢前面的一小队司令部卫兵被第一波弹雨扫倒了好几个,没倒的人趴在地上拼命往后退,却发现自己身后的路也被子弹封住了。沈泉的火力封锁线不是一条,是两条——一条封住入口正面,一条封住入口后方五十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是精心计算过的:山本带着特工队已经进入了窄沟,距离入口大约五十步,刚好在第一条封锁线和第二条封锁线之间。沈泉的目的是把山本和筱冢从中间截断,让山本困在河床里,让筱冢进不来。打蛇打七寸,这支残兵的七寸就是山本的特工队。把特工队关在河床里吃掉,剩下的残兵就成了一群没牙没爪的待宰羔羊。
山本在窄沟里听到身后枪响的瞬间就知道中埋伏了。他没有回头去看筱冢有没有跟上来——因为他听到了重机枪子弹打在碎石上的声音,那声音不在窄沟里,在窄沟外面。他马上意识到沈泉并没有先打他,而是先封住了他身后的入口,把特工队和主力截成了两截。二十多个人挤在一条不到四步宽的窄沟里,两侧是高耸的护坡桩和冻得硬邦邦的土壁,头顶上是黑压压的高地,这个位置跟几个月前河床伏击时的处境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上次他还有机会从沟口爬出去,这次入口被封死了,出口那边如果也有埋伏,他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不要慌!散开!往护坡桩后面靠,别挤成一团!”山本压低声音下了命令。二十多个特工队员迅速散开,靠在窄沟两侧的护坡桩和铁丝网后面,用冲锋枪朝头顶的高地方向做压制射击。消音冲锋枪的闷响在窄沟里回荡着,子弹打在高地上的岩石和冻土上溅起碎屑,但打不到趴在掩体后面的沈泉的机枪手——射击角度太陡了,从沟底往头顶打,枪口必须几乎垂直才能打到高地上的人,而这个角度上瞄准和射击都极其困难。
沈泉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让机枪手们继续用交叉火力封锁入口,然后朝身后一挥手,投弹手们从高地上探出身子,将第一排手榴弹甩了下去。几十颗手榴弹从高地上翻滚着落向窄沟,拉火绳上的白烟在空中交织成了一张网。手榴弹落在窄沟底部的卵石上弹了两下,轰然炸开。弹片在狭窄的空间里无法扩散,只能沿着沟底纵向泼洒,杀伤力被狭小空间放大到了极致。特工队员们被炸得血肉横飞,护坡桩上溅满了血迹和碎肉,铁丝网被弹片割断了好几根,有两个队员被冲击波从护坡桩后面掀了出来,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沟底的卵石上,再也没有动过。
孙德胜在投弹间隙透过夜视装备朝沟底瞄了一眼,看到的景象让他这个从东北军出来的老侦察兵都忍不住咂了一下舌——窄沟里至少倒了七八个特工队员的尸体,有的被炸得面目全非,有的还在抽搐,剩下的十几个人缩在护坡桩后面不敢探头。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山本不在那些尸体里。护坡桩最靠里侧的一根粗木桩后面,有个拄着拐杖的人影正在用手语指挥残兵重新布置火力。山本还活着,而且还在指挥。孙德胜把手榴弹的拉火绳套在手指上,眯着眼睛瞄了一下那根木桩的位置,正要甩出去,山本忽然从木桩后面闪出来,举起毛瑟手枪朝高地上的投弹位置连开了三枪。子弹擦着孙德胜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碎石渣子崩了他一脖子。孙德胜本能地缩了一下头,手榴弹的拉火只拉到一半就脱了手,在脚边冒着烟滚了两圈。他眼疾手快一把抓起还没爆炸的手榴弹重新用力甩了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飞向山本。山本看到手榴弹飞过来猛地往旁边一闪,手榴弹在木桩外侧爆炸,弹片将他身后的两个特工队员炸倒,但山本自己只是被冲击波推得踉跄了几步,后背撞在护坡桩上,右腿的旧伤被震得钻心彻骨,拐杖脱手掉在卵石上被弹片打断成了两截。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用一只手撑着护坡桩重新站稳了身体,左手从地上捡起一个阵亡队员的冲锋枪,单手端枪继续射击。一个人一条伤腿一只手,靠着木桩站在死去的队员和遍地的弹坑之间,像一个不死的幽灵。
河床入口外侧,筱冢被卫兵们死死按在一处护坡桩后面的临时掩体里。子弹不断打在他面前的碎石堆上,火星和碎石屑溅了他一脸。卫兵班长趴在他身边用手枪朝高地方向还击,一边开枪一边喊:“司令官!这里不能待了!必须撤回城北方向或者往西绕!”筱冢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透过石缝死死盯着窄沟方向——山本进去了,枪声还在响,手榴弹还在炸,爆炸的火光不时从窄沟里喷涌而出照亮了半边护坡桩。他知道山本还活着——如果山本死了,窄沟里的枪声早就停了。但活着是一回事,能不能从那个已经变成屠宰场的窄沟里爬出来是另一回事。
“命令后卫中队——调一个小队往河床出口方向穿插,从出口反摸回来,看看能不能从侧后打开封锁线。”筱冢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判断。不能撤,撤了山本就彻底被封死在河床里了,这支残兵最后的精锐就全交代了。后卫中队的火力不足以从正面撕开沈泉的封锁线,但如果能摸到河床出口从另一头打进去,也许能两面夹击打开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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