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河床血战(2/2)
后卫中队的鬼子兵接到命令后抽调了大约一个小队的人手,从荒草地上绕了一个大弯,避开正面火力覆盖区,从侧面摸向了河床出口方向。但王怀保的追击部队不是吃素的。三营的投弹手们紧追在后卫中队屁股后面打了一路,从城北开阔地到河床入口这段路上已经干掉了将近二十个后卫兵。三营八连的老董带着一个班紧紧咬住后卫中队的队尾,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把鬼子后卫中队逼得不断减员,剩下的后卫兵几乎弹尽粮绝,还要分兵去完成筱冢的穿插命令,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到崩溃边缘。王怀保在望远镜里看到了鬼子后卫中队抽调人手的动作,立刻判断出筱冢想从出口反摸。他一边让追击部队继续施压不让后卫中队有喘息的机会,一边用电台把情况通报给了和尚——和尚的特战队正在从城西往河床出口方向摸,必须赶在鬼子穿插小队之前封死出口。
和尚接到王怀保的通报时已经摸到了河床出口外围的山坡上。他把田中和药品箱交给孙德胜派人护送回指挥部之后,就带着剩下的特战队员抄近路翻过一道山梁直接插向河床出口。此刻他蹲在河床出口上方的一块岩石后面,听到出口外侧的荒草地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鬼子后卫中队抽调的那个穿插小队,大概十来个人,正沿着河床外侧的干沟往出口方向赶。人数不多,但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显然是准备在近距离拼刺刀的。和尚让特战队员们在山坡上散开,每人选了一个射击位置,消音冲锋枪全部换上了新弹匣。等那十几个鬼子兵气喘吁吁地冲到河床出口外侧的空地上时,和尚扣下了扳机。消音冲锋枪的闷响在山坡上此起彼伏地响了几下,交叉火力从山坡上往下打,子弹精准地穿透了鬼子兵的身体。十几个鬼子兵毫无防备——他们一直在抬头看河床出口有没有八路军的伏兵,没想到子弹是从山坡上飞来的。不到三分钟的工夫,这十来个人全部倒在河床出口外侧的雪地上,只剩下一个腿部中弹的鬼子兵趴在地上试图往回爬,被一个特战队员从后面一枪托砸在后脑勺上昏了过去。
河床里的山本听到了出口方向传来的消音冲锋枪特有的闷响。他对这种枪声太熟悉了——在河床里反复回荡的沉闷噗噗声,像鼓点,像丧钟,每一击都是他几个月来精心训练的特工队被逐渐抹去的倒计时。他知道出口那边也有埋伏了。不只是入口,连出口也被堵死了。这条三里的河床彻底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牢笼,他和残兵被困在其中,两头都是敌人的枪口。
窄沟里的枪声还在持续,但特工队的还击火力已经明显减弱了。队员们把所剩不多的弹药集中给枪法最好的几个人,其余的人拔出手枪和刺刀准备近战。山本的冲锋枪弹匣打空了,他把枪扔在地上,拔出腰间那把毛瑟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还剩最后六发子弹。他把手枪握在右手里,左手撑着护坡桩,伤腿的绷带已经全部被血浸透,血沿着小腿流进鞋里,每踩一步鞋底都会发出黏腻的咯吱声。几个尚能一战的队员围在他身边,有的端冲锋枪有的握刺刀,准备掩护他从护坡桩之间的缝隙往河床深处移动。此刻的山本和残存的队员们都已经明白,他们被困在窄沟里,在没有后援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与高地上的敌人周旋。但只要能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也许会发生奇迹——也许河床出口方向还能有人从外线突破救援,也许太原接应部队能提前赶到。尽管理智告诉他这种希望在枪声密度面前越来越渺茫,但战斗本能驱使他拒绝倒下。
沈泉在高地上看出了鬼子的火力正在衰减。他让机枪手们继续压制入口外侧的筱冢残部,自己带着一个排的步兵从高地上顺着预先找好的羊肠小道往下摸,准备从侧面插进窄沟肃清残敌。羊肠小道是高地上一条被山羊踩出来的碎石路,坡度陡峭,人走上去碎石不断往下滚,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手抓着石壁上凸出的岩石保持平衡,一手端着冲锋枪对着窄沟方向,三十多个人跟在他身后贴着石壁往下蹭,脚步声被河床两侧的枪声和爆炸声完全盖住了。
沈泉摸到窄沟侧面时,山本的残兵正背对着他往高地方向还击。山本拄着断拐杖单腿跪在一块卵石上,正用手枪朝高地上开枪。沈泉举起冲锋枪瞄着他的后背,扣扳机前的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不是心软,是在那个背影里看到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这个人从河床到仓库到黑石崖到城北,一路败一路打,手下的人死了大半,自己浑身是伤,腿断了拄着拐杖继续打,拐杖断了单腿跪着继续打。他到底在坚持什么?沈泉的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扣下了扳机。冲锋枪的子弹打在山本的右肩上,毛瑟手枪脱手飞出掉在卵石上弹了一下滚进了雪堆里。山本的身体猛地一歪,左手还死死抓着护坡桩没有倒下,扭过头来看到了侧面的沈泉。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撞了一下——沈泉看到的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好像他早就在等这颗子弹了。
山本的左手从护坡桩上松开了,身体慢慢倒在窄沟底部的卵石上,脸侧过去枕着冰冷的碎石,目光望向河床上方那一线灰白色的黎明天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到。围在他身边的几个残兵发了疯一样朝沈泉的方向冲过来,被沈泉身后的步兵用冲锋枪一个点射一个点射地撂倒。最后一个特工队员的冲锋枪打光了子弹,他扔掉枪拔出一颗手榴弹拉燃了火,抱着手榴弹朝沈泉的方向跑了两步。沈泉身边的两个战士同时开火把他打成了筛子,手榴弹从他手里滚下来在卵石上爆炸,弹片擦着沈泉的脸颊划了一道血口子。
窄沟里安静了。山本特工队,从河床入口到窄沟最深处,三十二人出击,全数覆没在河床中。沈泉站在窄沟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低头看着脚下那条被尸体、弹壳和血水浸泡的卵石沟,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朝高地上的战士们打了个手势:“缴了他们的武器弹药,清点尸体。告诉团长——河床里的残敌肃清了。”
河床入口外侧,筱冢透过石缝看到窄沟方向的枪火忽然停了。高地上持续不断的轻重机枪射击间隙中,那片窄沟陷入了死寂。他等了几秒,心跳沉重地撞击着胸腔——接着他看到沈泉的人从窄沟里走出来,手里拎着缴获的消音冲锋枪和特工队的臂章。山本的臂章——那只用黑线绣的夜莺剪影——在晨光中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被一个战士随手扔进了空弹药箱里。筱冢的身体晃了一下,卫兵班长伸手扶住了他。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捶胸顿足,只是慢慢地摘下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然后重新戴上,望着窄沟方向说了一句话。
“山本君,你是对的。李云龙每次都比你多想一步。这一步,我们都输了。”
高地上沈泉的机枪重新调整了射击角度,将火力从窄沟方向全部转移到河床入口外侧的筱冢残部。子弹像暴雨一样打在护坡桩和碎石堆上,又有几个卫兵被击中倒下。卫兵班长拖着筱冢往后撤,筱冢被拽着退了几步,又站住了。他看着河床入口——山本死在那里,二十多个特工队员死在那里,他从平安城带出来的两千多守军和侨民一大半死在了城北开阔地上和这条河床里。现在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人,弹药所剩无几,太原接应部队还在十来里外被丁伟的新一团死死拖住,城里的剩余人员改从西门绕道后情况不明。一切筹码都输光了。
“给太原发最后一封电报。”筱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卫兵班长停下了拖拽他的动作,不由自主地立正了。“平安城守军于十二月突围途中遭八路军主力围歼,大部战死。山本特工队全军覆没,山本一木大佐战死。我部残兵不足两百人,弹药即将耗尽,突围无望。平安城已无法固守,正太线北段防线已溃。此电为平安城守军最后一电。愿帝国武运长久。筱冢义男。”
通讯兵把电报发了出去,然后砸烂了便携电台,把密码本扔进了旁边的火堆里。筱冢从卫兵班长手里接过一支冲锋枪,拉了一下枪栓,回头看着身后那一百多个浑身是伤的残兵和侨民。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有几个侨民妇女在低声哭泣,但更多的士兵只是默默地检查着弹匣,把刺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卡在枪口上,或者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揣进怀里。筱冢举起冲锋枪,朝天打了一梭子。枪声在荒草地上空回荡着,惊起了远处松林里的几只乌鸦。然后他放下枪,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跟我冲。不是为了帝国,是为了活着。冲出这片开阔地,翻过那座山,山那边就是正太线,就是接应部队。冲过去——回家。”
一百多个残兵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哑的呐喊,跟在筱冢身后朝沈泉的高地阵地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没有人再弯腰躲避子弹,没有人再找掩体掩护,伤员被战友架着拖着一起跑,侨民妇女也跟着捡起地上阵亡士兵的步枪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沈泉在高地上看到这一幕时手心里全是汗——他见过无数次鬼子的冲锋,从来没见过这种冲锋。这不是战术,不是疯狂,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里所有活下去的希望在最后一瞬间被点燃之后喷涌而出的本能。
“所有火力——全部开火!不要留一个活口!让他们冲出去后患无穷!”沈泉吼了一声。高地上的六挺轻机枪、两挺重机枪和所有冲锋枪、步枪同时喷出火舌,密集的弹雨从上往下像一堵火墙一样压下来,将冲锋的人潮一层一层地削倒。第一层倒下了,第二层跨过第一层的尸体继续往前跑。第二层倒下了,第三层又上来了。筱冢跑在冲锋队伍的中间位置,子弹打在他身边溅起的雪泥糊满了他的军大衣。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腿,他单腿跪了一下,然后拄着冲锋枪又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挪。又有两发子弹打中了他的腹部和胸口,他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缓缓地、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老树一样倒在了雪地上。他倒下的时候脸朝着东南方向——那是平安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晨光中隐隐可见。那座他守了几年的城,在城墙上他曾无数次眺望过晋西北的山川和正太线上的铁甲列车,如今城还在,他再也回不去了。军刀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刀柄上的紫色丝绦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然后落在雪地上被新涌上来的血水浸透了。
筱冢倒下之后,残兵的冲锋没有立刻停止。有几个人看到了他倒下,但没有人停下来收他的尸体——在这种冲锋中停下来就意味着被子弹追上。残存的几十个人继续往前扑,最终只有十来个人冲到了高地下方的斜坡上,被沈泉事先安排在侧翼的步兵排用刺刀和手榴弹全部消灭。刺刀捅入身体的闷响、手榴弹的爆炸、还有最后几个鬼子兵被捅倒在地时喉咙里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嘶叫——这些声音在晨光中被一一吞没,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河床入口外侧,战斗结束了。筱冢的突围部队从平安城北门涌出来的大约千余人,生还者寥寥无几。极少数侨民和轻伤员在混乱中趁夜色逃往附近山沟,不久后被沿途民兵队陆续搜出或冻死在荒野,另有一小股后卫部队在城北被新二团分割后逃散。除此之外,其余全部被歼。沈泉站在高地上往下看着遍地横尸的荒草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打了这么多年仗,这场仗是他打过的最惨烈的一场——不是敌人火力有多猛,而是敌人那种明知冲上来是死还要往上冲的绝望。他敬佩这种勇气,但他更清楚——如果这些人活着冲过这片高地,他们会在下一个村庄、下一座城镇继续做鬼子。所以敬佩归敬佩,一个都不能放走。
天亮之后,孔捷和王怀保的部队从城北方向推进到河床入口附近,与沈泉会合。孔捷骑着他那匹缴获的枣红马走到河床入口,看着遍地的鬼子尸体和高地上还在整理弹药的二营战士,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用烟袋杆指着沈泉说:“沈泉,你小子够狠。这条河床你们两口吃掉了山本特工队,又堵住了筱冢最后的退路。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的场面多了,但一个整编特工队被你打得一个不剩,这场面够我记一辈子。回头我得跟老李好好喝两盅。”
沈泉没有接话。他正蹲在高地上让卫生兵给他脸上那道弹片划的伤口缝针,针线穿过皮肤时他龇了一下牙,然后朝孔捷摆了摆手,表示没什么大碍。王怀保在河床入口外侧找到了筱冢的尸体,让人用缴获的军毯裹好放在一边。这个老鬼子虽然在战场上是对手,但毕竟是中将军衔的指挥官,尸体怎么处理得等李云龙的命令。王怀保让人把筱冢的军刀和军衔肩章收好,这些都是重要的战利品,缴获清单上少不了的。他在收捡筱冢遗物时从他上衣口袋里翻出一个已被血浸透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全家福——筱冢穿着和服坐在中间,妻子和两个儿子围在他身边。照片背面用日文写着“昭和十六年春,京都”。王怀保看了看照片,把它夹回笔记本里,一并交给了通讯兵。
河床里的清理工作比入口外侧要麻烦得多。窄沟太窄,尸体一具叠一具,清理时需要先抬走最上面一层才能接触到窄沟里翻找每一具尸体的身份识别牌。识别牌是特工队每人一块的铝制牌子,刻着姓名、血型和番号。他把牌子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帆布袋里,捡到最后一块时,牌子上刻着“山本一木”。他把牌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慕尼黑,1938”。他不知道1938年在慕尼黑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个牌子是独立团缴获的所有战利品中最特别的一件。他把牌子单独放在口袋里,准备亲手交给李云龙。
和尚的特战队在河床出口方向完成了最后的清剿。出口外侧那十几个鬼子穿插小队队员的尸体被搬到了干沟边上,缴获的步枪和弹药堆在一边。和尚带人顺着河床从出口往里走,走到中段时跟沈泉的二营战士碰了面。两人在窄沟边上握了手,彼此看了看对方身上的血和泥,没说什么多余的话。这场仗打到现在,从河床伏击到仓库纵火,从黑石崖到城北,再到这条河床,独立团和兄弟部队一起把筱冢的棋盘连同棋子全部砸了个稀巴烂。
丁伟在正太线方向的阻击战也在天亮后结束了。太原接应部队在听到平安城方向枪声逐渐平息后判断突围已经失败,继续前进只会徒增伤亡,于是在天亮前主动撤退。丁伟没有追击——新一团连续作战多日伤亡也不小,弹药消耗了大半,不宜跟一支生力军在铁路线上纠缠。他在向李云龙报告太原接应部队撤退的消息时补了一句:“老李,你当初判断筱冢要走城北、走河床,每一步都被你算死了。我就不明白——你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走这条路?”
“他走哪条路不重要。”李云龙站在小树林指挥部外面,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照得根根分明,“重要的是我把其他路都堵死了,只留了他以为自己能走的一条。不是他会算,是他没得选。”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然后抬头看着远处被阳光照亮轮廓的平安城城墙。那座城昨天还在鬼子手里,今天城墙上的膏药旗已经全部被拔掉了,城门口沙袋掩体后面的重机枪不见了,城墙上排成队列的刺刀反光也消失了。一切归于宁静。晨风卷起地上的雪粒洒在城砖上,砖缝里那面残破的膏药旗不知被谁踩了一脚,陷在泥浆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平安县城,这座在正太线上被鬼子占据了数年的城池,此刻城门洞开,城墙上的硝烟正在被晨风吹散。独立团的战士们正在城外集结待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打了胜仗的疲惫和亢奋。虎子牵着两匹马等在小树林外面,一匹是李云龙的黄骠马,另一匹是赵刚的坐骑。田中——那个从禁闭室里被和尚带出来的鬼子通讯班长,此刻换上了一身独立团战士临时凑给他的灰布棉袄,站在离赵刚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赵刚递给他一碗热水,他接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声“谢谢”,然后捧在手里没有喝,只是让碗里的热气暖着那张冻得发白的脸。
李云龙翻身上马,朝城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城门洞里的碎砖和沙袋还没有清理干净,城门半敞着,像一个被撬开了壳的蚌。他勒了一下缰绳,黄骠马在晨光中扬起前蹄打了个响鼻。然后他侧过身对虎子说了一句话:“走吧。去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