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暗渠(1/2)
和尚带着孙德胜和两个特战队员摸到城南废弃砖窑的时候,天上下着开春后第一场小雨。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把山坡上的黄土润成了深褐色。废弃砖窑在平安城西南角外大约三里地的一片荒坡上,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蒿草和野枸杞丛,几根歪斜的烟囱从蒿草丛里戳出来,远远看去像被遗弃的界碑。砖窑本身已经塌了大半,窑口被碎砖和黄土堵得只剩一个狗洞大小的窟窿,雨水沿着窟窿边缘往下渗,在砖缝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和尚蹲在砖窑后面的一丛野枸杞旁边,把那张发黄的排水工程图摊在膝盖上,用雨布遮着不让雨淋湿。图纸上那条虚线从平安城南城墙根下蜿蜒而出,穿过骡马道和两个土岗,在最南端分出一条往东的支渠——就是孙德胜上次在城防排查中发现的那条排水暗沟。但主渠的方向不是往东,而是往西南,穿过护城河底一直通向阳泉方向。和尚用手指顺着虚线的走向在图纸上慢慢划过,然后在砖窑的位置上停住了。入口就在这个砖窑最终在窑背面的一个塌陷坑前停下了脚步。那个塌陷坑有一丈多宽,坑底堆着碎砖和淤积的黄土,几丛野草从碎砖缝隙里顽强地长出来,在雨中轻轻摇摆。和尚蹲在坑边往下看了看,发现坑底侧面有一个被碎砖半掩着的洞口,洞口边缘砌着老式的青砖,青砖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他捡起一块碎石扔进洞里,隔了好几秒才听到石头落水的声音——噗通一声,闷闷的,带着回音。有空气,有水,洞还很深。和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孙德胜说:“就是这个。把碎砖搬开,看看里面通不通。”
孙德胜和两个队员跳下塌陷坑开始搬砖。碎砖在雨水的浸润下变得又湿又重,搬了几块就糊了一手的黄泥。几个人搬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把洞口清出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的大小。和尚从背包里掏出一盏用缴获的煤油灯改的防水矿灯,拧亮了灯芯,弯腰钻了进去。暗渠里的空气潮湿而阴冷,带着一股陈年淤泥和青苔混合的土腥味。渠壁是用老式青砖砌的拱形结构,砖缝之间长满了灰白色的硝花。渠底积着一层齐踝深的污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矿灯的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幽幽的波光,在拱形的砖顶上晃动着。和尚踩着污水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污水底下是淤积了多年的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踢到埋在淤泥里的碎砖和瓦片。暗渠往西南方向延伸了大约五百步,然后分出两条岔道——往东的那条应该是图纸上标的分支,通到城墙根下;往南的主渠继续延伸,地势越走越低。又走了将近两里地,头顶上的拱顶忽然变高了——从原来弯腰才能通过的矮拱变成了能站直身体的高拱,渠壁的青砖也变成了更粗犷的毛石砌体。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铁栅栏上的铁条锈得不成样子,有几根已经断了,留下一个能容人侧身通过的缺口。
和尚用手推了推铁栅栏,铁锈哗啦啦地往下掉,栅栏没有锁——或者说锁早就锈烂了。他侧身从缺口挤过去,往前走了一小段,前方出现了微弱的亮光——是出口。出口隐藏在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里,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枯黄的苇秆在雨中沙沙作响。出口外面是一条浅浅的河沟,河沟对岸不到半里地就是阳泉南门外的鬼子碉堡——灰色水泥浇筑的碉堡上开着黑洞洞的射击孔,碉堡顶部竖着一根无线电天线,天线在雨中微微摇晃。碉堡西侧最近处的一挺轻机枪架在碉堡顶部的露天工事里,机枪手的视线方向正对着河沟东西两侧的开阔地。和尚趴在出口处的芦苇丛里,透过苇秆的缝隙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那个机枪手的射界确实存在死角。碉堡外墙正好遮挡了从碉堡向芦苇荡方向射击的视线——机枪手要想打到芦苇荡就必须把身体探出工事往下打,但那样做的话他自己就先暴露了。也就是说,只要摸进来的人贴着碉堡外墙根走,头顶上的机枪反而打不到。这个发现证明了李云龙那张老图纸和林浩的图上演算没有错——宫本的碉堡群确实存在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地面死角。
与此同时,在芦苇荡西侧约两里外的一个土岗上,王怀保带着三营的侦察班正在做正面的地形测绘。春日的冷雨浸透了黄土,土岗上泥泞一片,侦察兵趴在泥水里用望远镜反复观察着阳泉南门外碉堡群的布局。河沟对岸的碉堡群里一共有三座主碉堡,呈品字形排列——东西两座各配备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和一挺轻机枪,中间那座最高的兼作指挥碉,上面架着无线电天线。碉堡之间用交通壕连接,交通壕两侧堆着沙袋,上面盖了一层防雨帆布。交通壕里不时能看到鬼子兵弯腰跑动的身影,钢盔在帆布缝隙间一闪而过。阳泉城内的守备兵力分布也被侦察排摸了个大概:鬼子在南门内驻扎着一个小队的快速反应部队,装备冲锋枪和轻机枪,配备两辆挎斗摩托车,专门用于外围据点遇袭时快速增援;北门是炮兵阵地所在,驻有一个山炮小队,但进入雨季之后山炮一直套着炮衣,没有频繁调动的迹象;东门附近是物资仓库区,西门外则是几排营房,驻着轮换休整的守备部队。
宫本虽然用碉堡和交通壕把阳泉围得像个铁桶,但他有一个无法回避的软肋——兵力不足。平安城战役之后阳泉的机动兵力被大幅度抽调去填补正太线沿线各据点的缺口,城内守备兵力表面上有将近两个大队的编制,实际能拉出来野战的只有不到一半。宫本精心布置的碉堡防线防线在战术上几乎没有明显漏洞,但兵力不足意味着每个碉堡里的守军都只是刚好够维持基本防御,一旦有多个点同时遭到攻击,预备队的调度就会变得极其吃力。宫本的方案是从“点”上加强防御,但李云龙的想法则是从“面”上制造压力——如果多点同时施压,鬼子预备队跑起来,暗渠掏心就能趁乱得手。
和尚带着暗渠侦查结果回到团部时身上的泥水还没干透。他把矿灯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李云龙铺开的地图上沿着暗渠的走向画了一道线,从废弃砖窑入口一直到芦苇荡出口,沿途的岔道、铁栅栏、出水口的位置全部标注清楚。侦察排关于阳泉外围兵力部署的报告也同步汇总到了团部,赵刚对照着鬼子碉堡分布图和新绘制的暗渠路线图,用红蓝铅笔把几个关键点位逐一圈了出来。
“暗渠出口距离最近的碉堡不到半里地,完全在敌人眼皮底下。但出口本身被芦苇遮得很严实,碉堡上的机枪射击死角也确认了。只要夜间行动,从出口摸出来之后贴着碉堡外墙根往南门方向摸,鬼子的机枪就够不着。”赵刚用铅笔在碉堡和芦苇荡之间画了一道虚线。
“不是摸南门。”李云龙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手指点在了阳泉城内靠南的位置上,“南门是阳泉防守最严的一个门——宫本把所有主力都堆在城门附近。但阳泉的物资仓库在东门内,炮兵阵地在北门附近,守备司令部在城中心。老子的目标不是城门——是他们的指挥中枢。从暗渠出口摸进去之后,分三路渗透进城:一路炸东门仓库,一路烧北门炮阵,一路直插司令部。三个点在同一时间挨打,宫本的快速反应部队就会面临三选一的困局——他那一小队摩托车兵往哪个方向跑?”
张大彪摩拳擦掌地敲了敲桌子:“我的一营从正面发起佯攻南门,用迫击炮和重机枪造成强攻的架势,把南门守军的注意力全吸住。只要南门一响枪,城内快速反应部队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往南门增援。趁他预备队离开司令部附近,暗渠摸进去的突击队立刻动手——目标就是司令部、仓库和炮阵。打完了原路从暗渠撤出,不占城不恋战,打完就跑。”
沈泉附议二营可以负责河沟方向的侧翼掩护,在暗渠出口外布置一组轻机枪阵地,一旦突击队原路撤出时被追击,至少能提供火力压制争取撤回时间。王怀保补充说三营可以在阳泉西门外的废弃煤矿区附近布置疑兵——弄几匹骡马拖着松枝在煤渣路上来回跑,扬起尘土冒充大部队调动的架势。宫本的重兵集中在南、东、北三面,如果西门方向出现异常调动,他的判断会出现迟疑,哪怕只是迟疑一炷香的工夫,对城内的突击行动都是宝贵的额外时间。
李云龙听完各营的方案后把铅笔扔在地图上站起来,做出了最终部署:“今夜是阴天,没有月亮,适合摸黑。和尚,你的特战队打头阵——带一个突击小组从暗渠摸进城,路线图你自己记在脑子里,不画在纸上。进城之后分三个小组:孙德胜带两个人去东门仓库,用定时炸药炸掉弹药堆,定时两分半,够你的人跑到安全距离;另一个组去北门炮阵,不用炸炮——那是咱们将来的缴获,用燃烧瓶烧他们的炮位掩体和弹药车,烧掉之后炮还能用;和尚你亲自带人去司令部——不是要你打下司令部,是在司令部外墙贴两块塑性炸药炸塌它的通讯室。一旦司令部通讯中断,宫本就变成了聋子,外围碉堡和城内各部队之间失去联系,就变成了各自为战的没头苍蝇。”
“张大彪——你的佯攻在午夜子时准时打响。迫击炮打南门城楼,重机枪封锁城门口,步兵用散兵线在山脚下反复呐喊佯动,喊得越响越好。不要吝啬子弹——佯攻越逼真,城内预备队往南门压得就越快,突击队在城内得手的机会就越大。但有一条——不要真的冲上城楼,你的任务是吸引火力,不是拿命换城。”
“沈泉——你的掩护阵地在暗渠出口外芦苇荡边缘,架两挺轻机枪,枪口对准南门到芦苇荡之间的通道。突击队撤出时如果后面跟了追兵,你就往追兵的方向打两轮短点射,不用打中多少,只要让追兵趴下几秒,突击队就能钻进暗渠。”
“王怀保——你的疑兵别搞太假。西门外的煤矿区弄三匹骡马拖松枝,跑一趟就停,别来回跑让鬼子看出规律。同时在煤矿区靠近路边的一座废煤堆上插几面红旗,让鬼子的侦察兵从望远镜里能看到旗帜。如果宫本在西门方向听到响动又看到旗帜,他就必须把一部分注意力分到西门,哪怕只分出一小部分,也是给其他方向的行动减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