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暗渠(2/2)
部署完毕之后,李云龙用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几个营长和和尚,把打火机从兜里掏出来在桌上敲了两下,加重了语气:“有一点你们都给我记住——这次阳泉掏心作战的目标是消耗宫本的指挥能力和物资储备,不是跟他在街巷里拼人命。突击队进城之后所有战斗从第一枪打响到最后一人撤出暗渠,全程控制在两盏茶以内。超过时限不管目标有没有全部炸掉,一律按原路撤回。听到了没有?”
所有人站起来立正应了一声。散会后和尚和孙德胜留了下来,把暗渠的详细路线和城内三个目标的具体位置标在了一张新地图上。林浩根据鬼子通讯日志推算出了司令部通讯室的大致位置——司令部院内的西侧厢房,外墙是青砖结构,厚度大约一尺半,两块塑性炸药贴墙引爆足够炸穿外墙。林浩在图纸上标注了从暗渠出口到司令部外墙最短的路线,同时也标注了东门仓库外围的两个哨位和北门炮阵夜间值班人员的换岗时间。这些标注让和尚可以在行动前精确到每个小组每一步要花的时间,以及遇到不同情况时该从哪里撤退。
“从暗渠出口到司令部外墙,走最近的那条小巷,正常人快步走一盏茶的工夫。考虑到要避开巡逻哨和街上可能出现的零星鬼子,实际时间按三盏茶估算。在司令部门口动手的时间最多三十秒——贴炸药、拉引信、撤离。三十秒之后不管炸药响不响,你都必须离开那面墙。”林浩把手指点在图纸上的司令部位置上,抬头看着和尚。和尚点了点头,把这些数字记在脑子里。
入夜后,雨渐渐停了。云层还没散,月光被遮得严严实实,整个阳泉城外一片漆黑。和尚带着由十名特战队员组成的突击小组从平安城出发,沿着骡马道摸到废弃砖窑。砖窑入口白天搬开的碎砖还保持原样,和尚弯腰钻进暗渠,队员们一个接一个跟进去,矿灯的光在拱形砖顶上晃动,照得渠底的污水泛着幽暗的光。污水比下午探路时涨了一点——春天的第一场雨让地下水位上升了不到两寸,但对行军没有太大影响。五百步后经过岔道口,和尚用手指了一下右侧那条支渠——通往城墙根的支渠被碎石和淤泥堵得只剩一条缝,水从缝隙里渗出来形成一道细细的水流。和尚没有走支渠,继续沿着主渠往南。铁栅栏依旧敞着缺口,侧身挤过去时铁锈在衣服上蹭出了一道褐色的痕迹。走到出口处时和尚拧灭了矿灯,趴在芦苇丛里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碉堡上的探照灯按照固定的节奏缓慢扫过河沟东西两侧,光束从芦苇荡上方滑过去,没有停留在出口位置。碉堡顶部的轻机枪手裹着雨衣蹲在工事里,钢盔在探照灯的余光中偶尔反射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走。”和尚压低声音打了一个手语。十个人从芦苇荡里无声地鱼贯而出,贴着碉堡外墙根往南门方向摸。碉堡外墙冰冷粗糙的水泥面蹭着他们的肩膀,头顶上不到两丈就是鬼子机枪手蹲着的工事,能听到那个鬼子兵打哈欠的声音和靴底在水泥地上蹭出的沙沙声。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说话,十个人在碉堡根下弯着腰小步快走,迅速隐入了南门外一片旧民房的阴影之中。
民房区是阳泉城外的贫民聚居地,大多是些土坯房和木板棚,鬼子在南门外修碉堡时强征了这一带的民房,老百姓被赶走之后房屋渐渐荒废了。和尚在下午的图纸推演中就把这片民房区选为进城前最后一个隐蔽集结点。特战队在一间塌了半边屋顶的土坯房里蹲下来,和尚从背包里掏出三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分给三个小组长——每个包里是各自小组的目标位置图和一份备用撤退路线图,用的是极薄的缴获描图纸,淋了雨也不会糊墨迹,万一遇到危险可以吞进肚子里。
“对表。”和尚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几个小组长同时掏出怀表——独立团现在每个连级干部都配了缴获的鬼子怀表,对表精度能控制在半分钟以内。确认时间同步后三个小组在民房区分散开,分头往各自的目标摸去。
孙德胜的第一组往东门仓库方向摸。东门仓库区是阳泉守军的物资储备核心,宫本上任后把物资管理制度收紧到了严苛的地步,所有弹药按日配给、仓库钥匙统一管理——但这恰恰意味着仓库区本身的防护并没有增加太多人手,因为宫本认为只要外围碉堡不破,仓库就是安全的。仓库区外围是一道矮砖墙加一扇铁栅栏门,门口一个沙袋掩体里架了一挺轻机枪,掩体后面蹲着两个鬼子兵。孙德胜趴在砖墙外面的一堆破木箱后面观察了一下换岗规律——上一次换岗刚过去不久,下一班换岗至少还要小半个时辰。他朝身后的两个队员打了个手语——两个人同时摸到沙袋掩体两侧,消音冲锋枪在极近的距离上各打了一个短点射,两个鬼子兵闷哼一声软倒在沙袋上。孙德胜越过掩体冲到仓库门口,仓库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他用塑性炸药在铁锁上贴了一小块,插上短时引信,所有人退出二十步卧倒。引信燃尽——轰的一声闷响在雨后的夜色里传不了多远,铁锁被炸碎飞出去砸在砖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孙德胜冲进仓库,矿灯扫过去——满眼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箱子上印着日文“九二式重机铳弾”和“四一式山炮弾”。他在弹药箱堆最密集的位置安放了四块定时塑性炸药,引信设定两分半,然后朝身后打了一个撤退手语。三个人退出仓库区时顺手把铁栅栏门重新虚掩上,从外面看不出有人进去过。两分半后仓库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弹药殉爆的噼啪声连成了片,爆炸的气浪将仓库顶棚掀开了一个大洞,橘红色的火光从洞里喷涌而出,照亮了半个东门城区。
与此同时,第二组已经摸到了北门附近的炮兵阵地外围。北门炮阵驻有一个山炮小队,装备两门四一式山炮,平时炮身套着防雨炮衣停放在用沙袋和圆木搭建的简易炮位掩体里。宫本把炮阵放在北门是因为北门靠近阳泉城内最高处的一块台地,射界开阔,可以覆盖城北方向的正太铁路线。但炮阵本身的近身防护并不严密——宫本认为炮阵在城内,只要城墙不破就不会有威胁。夜里炮阵只有两个值夜哨兵,一个在炮位旁边巡逻,另一个蹲在旁边的弹药车后面打盹。突击小组摸到炮阵外侧的木栅栏边上时,巡逻哨兵正背对着他们往另一边走。两个特战队员同时从木栅栏下钻过去,一人一刀干净利落地放倒了正在打盹和巡逻的两个哨兵,没发出多余声响。剩下的队员把携带的燃烧瓶挨个点燃,燃烧瓶是用老郭从缴获汽油中提纯的混合燃料加碎布条做的,点燃之后往炮位掩体的圆木和沙袋上一砸,火舌呼地蹿起来,沿着干燥的圆木和防水帆布迅速蔓延。燃烧瓶没有直接破坏炮身——炮身上的炮衣被火舌燎了一下烧焦了一角,但炮管和炮闩完好无损。火光在北门炮阵上空腾起时,城墙上巡逻的鬼子兵看到大火惊得吹响了哨子,北门附近的守军开始骚动,但灭火需要水,水要从城内的水井一桶一桶打上来,等水送到炮阵大火已经把半个掩体烧塌了。
第三组由和尚亲自带,目标是位于城中央的守备司令部。司令部是原来阳泉县衙改造的,青砖黛瓦的四合院,四面围墙高约一丈,大门朝南。门口的沙袋工事架了一挺机枪,工事里的哨兵警惕性很高——东门爆炸和北门火光出现之后,司令部门口的机枪手已经进入了射击状态,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盯着南面街道方向。但他盯的是南面——和尚是从西门方向沿小巷绕到司令部的侧后方的。司令部西侧厢房就是林浩标注的通讯室所在位置,青砖外墙在夜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泽,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能听到电台发报的滴答声和鬼子通讯兵压低嗓音的通话声。和尚贴着墙根摸到西厢房窗下,用手指在墙上比了一下距离——林浩标注的位置是窗户左侧约三尺处,这里恰好是室内发报机与天线连接器所在位置的投影。他从背包里拿出两块塑性炸药贴在青砖墙面上压实,插上短时引信,朝身后两个队员做了一个立即撤离的手语。三个人沿着来路快速撤出小巷,跑到安全距离外蹲下。引信燃尽——轰的一声巨响在狭窄的街巷中炸开,青砖墙面被炸穿了半人高的大洞,里面的电台设备被冲击波砸得稀碎,发报机的真空管碎成了一地玻璃碴,通讯兵被掀翻在地,天线连接器歪倒在砖墙残骸里。爆炸引起的墙灰和硝烟从洞里滚滚涌出。
和尚确认通讯室被毁后没有多做停留,朝城内约定的暗渠集结方向打了一发微弱的信号哨——三声短促的鸟哨,在夜色中传不了多远但足够让另外两个小组听到。然后他带着队员沿原路快速撤往民房区方向。
城内三个目标几乎在同一时间挨了打——弹药库爆炸的火光照亮了东面半座城,炮阵燃烧的浓烟在北门方向翻滚升腾,司令部西厢房被炸塌的硝烟从街巷里弥漫出来呛得附近的鬼子兵直咳嗽。阳泉守备部队的快速反应小队在第一次爆炸后确实按照宫本的预案发动了摩托车冲向事发地,但三个点同时告急让指挥官陷入了犹豫——增援命令在司令部通讯室被炸断后无法发出,外围碉堡与城内守军之间的电话线路也早就被沈泉白天安排的侦察兵剪断了好几根。碉堡里的守军听到城内爆炸声、看到火光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司令部联系不上了,一时间不敢擅自离开碉堡。南门正面的张大彪恰在此时加大了佯攻力度——迫击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南门城楼附近,轻重机枪子弹密集地打在城墙垛口上溅起一片碎石屑,散兵线在山脚下呐喊声震天。南门守军被正面的强攻态势牢牢吸住,不敢抽调兵力回援城内,只能拼命朝山下射击压制。
深夜的阳泉城内到处是哨声和奔跑的脚步声,但各支部队之间互不知晓彼此的情况,不知道袭击者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要打哪里。混乱在宫本失去通讯指挥能力之后迅速蔓延——这正是李云龙在战前推算中的最关键一环。失去统一指挥的堡垒化防线就像被抽掉了神经的肌肉,空有力气却无法做出协调动作。
突击队三个小组趁着夜色和混乱重新在南门外民房区的土坯房里会合。清点人数——十个人一个不少,孙德胜左边眉毛被炸药破片擦掉了一小片皮,渗了点血,用袖子一抹说了句没事。和尚让所有人重新钻进暗渠出口,自己在最后面殿后,用芦苇秆把出口周围的脚印简单扫了一遍。等最后一个人消失在铁栅栏后,身后的阳泉城里东门仓库方向又一次传来剧烈的殉爆声——大火引燃了另一间存放照明弹的辅助仓库,耀眼的白光照亮了整座阳泉城的上空,像一个被点燃的巨大镁光灯。暗渠里的污水在爆炸声中被震得泛起细密的波纹,砖缝里的硝花被震落下来飘在水面上,随着脚步激起的涟漪荡开散开。和尚走在污水里回头看了一眼暗渠出口方向——那个被芦苇遮住的洞口在远处火光映照下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越来越小,最终被黑暗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