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黑石沟里的刀锋（1/2）
李云龙到前沿指挥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指挥所设在清源镇西边三里地的黑石沟里，一条干河滩的尽头，几块大石头后面掏了个浅洞，顶上搭着伪装网，松枝盖得严严实实。洞里点了一盏马灯，灯芯压得很低，只透出一团昏黄的光。张大彪蹲在洞口，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见李云龙进来，他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
“团长，一营全部到位。两个连埋伏在西边土坡后面，机炮排在沟口。突击队五十人，已经摸到镇子西围墙外面了，趴在那片乱坟岗子里头，鬼子哨兵没发现。”
李云龙蹲下来，凑到马灯跟前看地上的图。张大彪用树枝画的是清源镇西边的地形：围墙、壕沟、街口、鬼子的中队部大院。院墙外面有一排平房，是伪军住的，再往东是鬼子的营房，两排砖房，中间隔着一个操场。中队部在镇子西北角，一座四合院，原来是个地主宅子，鬼子占了之后加固了，墙头拉了铁丝网，门口堆了沙袋，有轻重机枪各一挺。
“和尚那边有消息没有？”李云龙问。
“傍晚的时候派人送了口信，特战队已经到了水沟口，在沟里待着。和尚说按计划九点整动手，他带第一组从后墙进去，孙大勇跟第二组在前门堵着。第三组在巷口，如果镇子里的伪军巡逻队听见动静出来，就地解决。”
李云龙点了点头，又看了一遍地图。他用手指点了点院子东南角的一个位置：“这是什么？”
“茅房。”
“后墙翻进去往左三步是窗户，窗户和尚已经摸过三遍了，闭着眼都能走。但山本这个人，睡觉不踏实。我在野狼峪跟他交过手，他警惕性高，晚上睡觉枪放在枕头边上，一有动静就能醒。和尚进去之后，必须一击得手，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
张大彪说：“和尚练过大刀，手上的劲大。一枪托下去，铁疙瘩也得扁。”
李云龙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炸药包准备了多少？”
“四十个，每个五斤。够用了。炮楼那个，我让突击队专门做了个三十斤的大包，准备从地基药能掀半边。”
“黑火药威力不够，得用兵工厂配的混合炸药。老周给我的手榴弹里装的就是那个，比黑火药强一倍。你让突击队把大包里掺一半混合炸药。”
“明白。”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洞口，掀开伪装网的一角往外看。夜色浓得像墨，对面的清源镇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山脊上有一点点微光，那是镇子里伪军炮楼上的探照灯，来回扫着公路。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湿冷，吹得伪装网上的松枝簌簌响。
“几点了？”李云龙问。
虎子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八点四十。”
李云龙没说话，又蹲回洞里，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壶的锈味。他把水壶递给张大彪，张大彪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给虎子。三个人就这么蹲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八点五十五分，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上前面看看。”
他带着虎子和张大彪出了指挥所，沿着干河滩往镇子方向摸。走了大约两百步，趴在一道土坎后面。从这里能看到清源镇的西围墙，灰色的砖墙在夜色里像一道模糊的影子。围墙外面的乱坟岗子里，趴着五十个突击队员，每个人身上盖着白布单，和地上的残雪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云龙趴在土坎后面，眼睛盯着镇子方向。他看不见和尚，但他知道和尚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水沟口待命了。水沟口在镇子北边，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水沟，冬天水浅，沟底能走人。和尚带着特战队从沟里摸进去，绕过镇子北边的伪军哨所，直接插到中队部后墙外面。
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八分钟过去了。
李云龙攥着子弹壳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打鼓。
九点整，镇子西边突然响起一声闷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是张大彪安排的爆破组在炸围墙外的铁丝网和鹿砦。响声不大，但很脆，像过年放的那种大号爆竹。围墙上的鬼子哨兵反应过来，刚要开枪，乱坟岗子里的五十个突击队员已经跃起来，像一群白色的影子，直扑围墙缺口。
枪声响了。
先是几支三八大盖的脆响，接着是歪把子机枪的连发，再接着是手榴弹的爆炸声。清源镇西边一下子炸了锅。李云龙趴在土坎后面，从枪声里分辨着战况。突击队冲进缺口了，鬼子哨兵被解决了，一营的两个连正在从缺口往里突。机枪声、步枪声、手榴弹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但李云龙的心思不在这边。他在等北边的动静。
九点零七分，北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枪响，像是手枪。李云龙心里一紧，那是和尚的信号。山本特工队的驻地在中队部后院，和尚摸进去之后，如果顺利，会先用手枪解决门口的哨兵，然后再进山本的屋子。
紧接着，北边又传来两声枪响，这次是三八大盖。李云龙的心沉了一下。山本院子里的鬼子被惊动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团长，北边打起来了。”虎子说。
李云龙没吭声，眼睛死死盯着镇子方向。枪声越来越密，从西边蔓延到北边，又从北边蔓延到南边。二营那边也开始打了，沈泉的机枪声像刮风一样，从南边卷过来。整个清源镇四面八方都在响枪，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九点十五分，西边的突击队已经突进镇子了。张大彪跑过来：“团长，一营全部进去了。突破口打开了，鬼子的西围墙被炸了三个口子。突击队正在往中队部方向打。”
李云龙站起来：“走，进镇子。”
他带着虎子和几个警卫员，从突破口进了清源镇。镇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伪军住在西街的平房里，被枪声惊醒，有的提着裤子往外跑，有的躲在床底下不敢动。一营的战士们踹开门，把伪军从屋里揪出来，缴了枪，让他们蹲在墙根底下。伪军们抱着头，嘴里喊着“八路老爷饶命”。
李云龙没管这些。他一路往北走，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中队部大院外面的那条街。街口停着一辆鬼子的卡车，车头被手榴弹炸扁了，还在冒烟。街中间横着几具鬼子的尸体，都是被大刀砍的，刀口从肩膀劈到胸口，深可见骨。
那是和尚特战队的刀法。西北军的大刀片子，劈、砍、撩、挂，近身格斗比鬼子的东洋刺刀狠得多。一个鬼子趴在沙袋后面，手里还攥着三八大盖，脖子上挨了一刀，脑袋歪在一边。另一个鬼子靠在墙上，胸口插着一把刺刀，那是被特战队用缴获的鬼子枪反捅的。
李云龙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中队部大院了。院墙外面围着一营的战士，正在朝院子里扔手榴弹。院子里枪声不断，鬼子的轻机枪架在二门后面，打得砖墙碎屑飞溅。
“张大彪，别硬冲。”李云龙喊。
张大彪从前面的掩体后面跑过来：“团长，院子里的鬼子把着二门，机枪封着，冲不进去。突击队死了三个，伤了七个。”
李云龙探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二门后面就是鬼子的机枪，位置选得好，正对着院门，冲进去就是活靶子。他缩回头，想了一下：“上房。从两边厢房的房顶绕过去，往下扔手榴弹。机枪在二门后面，炸不到。你让突击队从西厢房上，爬到二门上面的房顶，从上面往下打。”
张大彪眼睛一亮：“好。”转身就去安排了。
李云龙又往前凑了凑，从院墙的弹孔里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鬼子的尸体，都是特战队干的。和尚已经进去了，山本应该也在里面。但他看不见和尚在哪儿。
就在这时候，北边传来一声爆炸，比手榴弹响得多，像是什么东西炸了。接着是一阵密集的枪声，然后是喊杀声。那是和尚带人和山本的特工队在院子里拼上了。李云龙听见一声长啸，是和尚的声音，接着是大刀劈在铁器上的脆响，再接着是一声闷哼。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有动。他是团长，不能往院子里冲。他只能站在这里，听着里面的动静。
九点四十分，二门后面的鬼子机枪哑了。张大彪派上去的突击队从房顶往下扔了一排手榴弹，把机枪手炸翻了。一营的战士们冲进院子，逐个房间清剿。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九点五十五分，和尚从院子里出来了。
他身上的棉袄被撕了好几个口子，左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但他的脸上带着笑。他手里拎着一个人，那个人的双手被绳子捆在背后，嘴里塞着一团布，正是山本一木。山本的额角上鼓着个青紫的大包，显然是被和尚用枪托砸的。
“团长，活的。”和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李云龙看着山本，看了一会儿。这个鬼子，在野狼峪伏击他，在清源镇杀老百姓，在太原偷设备，在赵家峪周围转悠了几个月。现在，他跪在李云龙面前，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甘。
李云龙蹲下来，把山本嘴里的布扯掉。
山本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盯着李云龙，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李云龙，你赢了。但我不是败给你的，是败给你的运气。”
李云龙站起来，把布重新塞回他嘴里，对和尚说：“捆结实了，别让他跑了。带回去交给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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