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白骨之家》(13)(2/2)
她抬起头,看着林涵。
“你活着。你能写。”
林涵沉默了几秒,问:“写什么?”
女人没回答。她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镜子的深处。小牧也跟着退,一边退一边回头看林涵,眼睛里全是泪。
“写你看见的。”女人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越来越远,“写你知道的。写你死了之后才明白的。然后下一个活着的人,会看见。”
镜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雾。孙姐不见了,孕妇不见了,女人和小牧也不见了。只有那扇门还立在那儿,嵌在镜子里,关着。
林涵站在镜子前,看着那扇门。门上的铜牌刻着三个字,他能看清了——主人房。
他转身,走出门厅。外面还是灰雾,石碑还立在那儿。他蹲下来,用手扒开石碑底下的土。
土很松,一扒就开。扒到半尺深,他摸到一行字。
很小,很浅,快被磨平了。他把土吹干净,凑近了看:
写规则的人,也会死在规则里。
小牧写的。他出去了。我也想出去。
林涵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小牧写的?他什么时候写的?他出去了?他去哪儿了?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古堡。灰雾里,古堡的轮廓模模糊糊,像一张褪色的照片。三楼那扇锁着的门,窗户里透出一点光,昏黄的,跳动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进门的时候,那口钟指着五点。现在它指着两点十九分。永远指着两点十九分。
他想起小牧说的话:我妈死的时候,就是两点十九分。
他想起那个婴儿,那张脸,那满嘴的牙。
他想起那个女人,缺两根手指的手,嘴角那颗痣。
他想起孙姐,想起孕妇,想起眼镜,想起老胡那只嵌进肉里的戒指。
这些人,这些鬼,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都在等一件事——等下一个写规则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是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疤还在。手腕上的红印还在。他活着,能呼吸,能思考,能站在石碑前看这行字。
但活着的人,能写多久?
他忽然笑了。那个笑挂在脸上,跟镜子里的那个他一样,嘴角往上弯,弯得有点怪。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尖石头,在石碑最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林涵写的。他还活着。但不知道能活多久。
刻完,他站起来,看着那行字。石头刻在石头上,白的,新鲜的,跟上面那些旧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先哪个后。
他往回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厅里,周瑾和老胡还在餐桌边坐着。眼镜的尸体还躺在地上。钟里偶尔传来细细的哭声。墙上那口钟,指针还在两点十九分。
但钟摆动了。
一下,两下,三下。
摆得很慢,像刚上过发条,像有人把它拨动了。
他走进去。周瑾看见他,问:“你刚才在外面干什么?”
林涵没回答。他走到钟前,看着钟里那个黑洞。
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婴儿的手。是两只手,大人的。惨白的,瘦的,骨节分明的。一只缺两根手指,一只完整。
那两只手慢慢伸出来,扒住钟框。然后是一张脸。
碎花裙子那个女人的脸。
她看着林涵,笑了。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的笑。
“你写了。”她说。
林涵点头。
“写了就好。”她说,“写了,就有人能出去了。”
“谁?”
她没回答。她慢慢从钟里爬出来,像从水里爬上岸。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然后是腿。她站在钟前,完整地站着,穿着那条碎花裙子,赤着脚,脚上沾着土。
她的右手,缺的两根手指,长出来了。
粉红色的,新鲜的,像婴儿的皮肤。
她抬起那只手,看着那两根新手指,笑了。
“四十年了。”她说,“终于长回来了。”
她转头看着林涵,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谢谢你。”
然后她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三楼那扇锁着的门,开着。
门里站着一个人。碎花裙子,跟这个女人一模一样。但那张脸,光滑的肉色,没有五官。
那是她留在镜子里的“主人”。
两个她,一个在门口,一个在楼上,隔着整个门厅,对视着。
门口那个她笑了。她抬起手,冲楼上那个挥了挥。楼上那个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门口那个她,推开门,走进灰雾里。
雾慢慢合拢,遮住她的背影。
楼上的门关上了。
林涵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红印,没了。虎口的疤还在,但那道红印,消失了。
他抬头看钟。指针动了。
两点二十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