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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无生雕塑馆》(2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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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不是花园。

林涵踏出马车的第一步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脚踩下去的触感不对。不是泥土,不是石板,是某种柔软的、有弹性的东西,像踩在很厚的橡胶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像是石膏,但比石膏软,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然后慢慢回弹。

这不是花园。这是雕塑。他们站在一尊巨大的雕塑上面。整座“花园”的地面都是一尊雕塑的表面,那尊捧着脸的无脸女人只是这尊巨大雕塑的“头部”,而他们正站在它的“身体”上。

方远从马车上跳下来,落在林涵身边,铜钉还扎在他的左手掌心里,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边缘开始发黑、结痂。他没有拔钉子的意思,那枚铜钉现在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沈璐第三个下车。她的笔记本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地面”的瞬间缩了回来。“它在呼吸。”她说,声音发紧,“这个地面——它在呼吸。”

林涵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灰白色的表面上。是的,它在呼吸。一种缓慢的、微弱的起伏,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通过无数层肌肉和脂肪传递到了皮肤表面。每一下起伏之间隔着大约四秒——和第一天他在雕塑大厅地板下感受到的震动一模一样。

胖子最后一个下车。他的脚刚碰到地面,身后的马车门就自动关上了。无脸蜡像甩了一下缰绳,四匹玻璃眼睛的黑马同时转身,马车驶进了雾里,车轮碾过“地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几秒之后,马车完全消失了,连马蹄声都被浓雾吞没。

“我们现在怎么办?”胖子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无论如何都活不了”这个事实,反而不害怕了。

林涵没有回答。他在看那尊无脸女人的雕塑——它比在马车上看到的更大了。不是变大了,是靠近了。它正在朝他们移动。不,不是它在移动,是地面在移动。他们站着的这尊巨大雕塑正在缓慢地旋转,把那尊无脸女人像转到他们面前。

女人的手心里捧着小雅的脸。

那张脸是活的。嘴唇在微微翕动,眼睛在缓慢地眨,眉头微皱,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小雅的表情——太安静了,太柔和了,像是小雅所有的恐惧、痛苦、挣扎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婴儿般的存在。

“她的意识还在。”沈璐的声音很轻,“小雅的意识还在这张脸里。她在看我们。她能看到我们。”

无脸女人捧着那张脸的手动了一下。不是雕塑的手在动,是手心里的那张脸在动——小雅的脸微微侧过来,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不对,小雅的眼睛不是灰白色的。但这双眼睛是灰白色的。和莉莉一样。和阿尔弗雷德一样。

“她变成了它们的一员。”方远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涵站起来,转身看向身后。雾气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能见度不到十米。他隐约看到了雾里有其他轮廓——不是雕塑,是建筑。一座建筑。很大,很高,有塔楼和尖顶,看起来像是一座教堂,但又不完全是教堂,因为它的正面没有十字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窗户,窗户上镶嵌着彩色玻璃,玻璃上拼出的图案是一只眼睛。

“那是出口吗?”胖子指着那座建筑。

“不知道。”林涵说,“但那是唯一的建筑。走过去看看。”

他们开始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行走。每走一步,脚下都会传来轻微的脉动,像是在踩着一个巨大生物的脊背。走了大约五十步,林涵注意到一件事——他们走了五十步,但和那尊无脸女人像的距离没有变。它在同步移动,始终保持在同样的距离,始终正对着他们,手心里捧着的小雅的脸始终朝着他们的方向。

“它跟着我们。”沈璐说。

“它本来就是我们的一部分。”方远说,“我们完成了未完成品,我们献了血,我们和这座庄园建立了联系。从滴血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被标记了。不管走多远,这座庄园都会跟着我们。”

林涵想起了小雕塑底座上的那行字——“她找到了。”莉莉找到了脸,但那不是她的终点。她还要找到更多。而他们,都是她的候选材料。

那座建筑越来越近了。走到大约二十米远的时候,林涵看清了它的全貌——不是教堂,是陵墓。一座巨大的、哥特式的陵墓,正面是两扇对开的青铜门,门上雕刻着和方远画在马车门上一样的符号——圆圈套三角形,三角形里面一只眼睛。门的上方刻着一行字,是英文:“这里安息着那个从未被记住的人。”

雕塑家。

这是他的坟墓。

他在等他们来。

青铜门是虚掩着的。林涵推了一下,门很重,但推得动。门轴发出沉闷的、生锈的摩擦声,像是一百年没有人开过这扇门了。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小龛,每个龛里都有一尊小雕塑——和林涵在圆形房间里看到的那些脸不一样,这些是完整的人像,每尊只有巴掌大,雕的都是不同的人。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材质各不相同,有的是青铜,有的是大理石,有的是石膏,有的是蜡。

通道尽头是一间圆形的墓室,直径大约十五米。墓室中央放着一具石棺,棺材盖是打开的,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棺材里铺满了脸。

几百张脸,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堆被丢弃的面具。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微笑的、哭泣的、愤怒的、恐惧的。每一张脸都和真人一样大,每一张脸的背面都是空心的,像一个没有身体的皮囊。林涵在圆形房间的墙壁上见过的那些脸,全部在这里了,被从墙上取下来,堆在了棺材里。

棺材的最上面,是一张空白的、没有任何五官的脸。那是莉莉原来的脸——在她拿走小雅的脸之前,她用了几十年的那张“临时脸”。现在它被丢弃了,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

墓室的一侧,还有一扇小门。门没有关,门缝里透出光——不是墓室里的冷白光,而是暖黄色的、熟悉的灯光,像是雕塑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发出的光。

林涵朝那扇门走去。方远跟在他身后,沈璐和胖子跟在最后面。

推开门,林涵看到了一间熟悉的房间。

圆形,黑色墙壁,蓝绿色苔藓,石板地面。石台还在,镜子还在。圆形房间——就是他和沈璐在第一天午夜躲进去的那个地方。但这里不是地下室通道尽头的那个房间,那个房间在地下,这个房间在地面以上。这是一个复制品,或者说,那个地下室房间是这间房间的复制品。

石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尊真人大小的雕塑,用白布盖着,白布的材质和那三尊未完成品的一模一样——半透明,在暖黄色的光下微微发亮。白布人体肤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林涵认识这只手。

这是他的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同样的手指,同样的指甲,同样的骨节。白布

“林涵。”沈璐的声音在颤抖,“你的雕塑……在这里。”

林涵走到石台前,伸手抓住白布的一角,想要掀开。

方远按住了他的手。“别掀。”

“我需要知道。”

“你不需要。掀不掀,它都在那里。它是你的未来,不是你的现在。”

林涵看着方远的脸。那张坚硬的、石头一样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不是妥协,是怜悯。

“你早就知道了。”林涵说,“你在三楼工作间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方远沉默了几秒。“我看到那尊雕塑。盖着布。布上面有你的名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方远的声音没有起伏,“让你在剩下的一天里活在恐惧中?让你像眼镜一样,每天想着身体里有一颗种子在长?”

林涵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方远是对的。知道自己的命运和被蒙在鼓里,后者更仁慈。

“那现在怎么办?”胖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们就在这里等?等死?等变成雕塑?”

没有人回答他。

墓室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棺材里传来的。林涵转头看向那具石棺,里面堆成小山的面具在动——不,不是面具在动,是面具

一双灰白色的手,从几百张脸后是上半身。一个全身灰白色的、像是石膏做的人形从棺材里爬了出来,站在棺材边上,低头看着他们。

它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的平面。

但它有表情。林涵能感觉到它的表情——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感知。它在微笑。一种没有嘴唇的微笑,一种只有通过空气的震动、通过温度的细微变化、通过骨头深处的共鸣才能传达的微笑。

“你来了。”声音从那张没有嘴的脸上发出来,从它灰白色的、光滑的、空白的表面上,像是一行字在纸上浮现。

林涵认出了这个声音。不是雕塑家的声音,不是莉莉的声音,不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这是那个“女儿”的声音。不是通过墙壁、地板、天花板传来的,而是从这张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脸上,直接发出的。

“你把脸还给了我。”灰白色的人形说,声音里没有感谢,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虽然不是你自愿的。但你的朋友——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她自愿给了我。她是好人。”

小雅。它说的是小雅。

“她在哪里?”林涵问。

灰白色的人形歪了歪头。“她在这里。和我在一起。和我父亲在一起。她是我们的一部分了。她很安静。她不再哭了。”

林涵的胸腔里涌上一股滚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更暗的情感。他想冲上去,把那灰白色的人形从棺材上拽下来,把它砸碎,把里面的小雅救出来。但他知道那没有用。小雅已经不在了。在这个空间里,“在”和“不在”的界限已经模糊了。

方远的手按在林涵的肩膀上,力道很重,像是在按住一匹受惊的马。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方远对灰白色的人形说,“你要什么?你已经拿到了脸。你已经完成了作品。你还要什么?”

灰白色的人形沉默了几秒。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它从棺材上跳下来,站在林涵面前,灰白色的、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距离不到二十厘米。林涵能闻到它身上的气味——不是石膏,不是蜡,而是那种焦糖烧焦的甜腻,但更浓,更刺鼻,像是糖在锅里烧了太久,变成了黑色的、苦味的焦炭。

“我要一个名字。”它说。

“什么?”

“我的名字。我父亲从来没有给过我名字。他叫我‘女儿’,叫了一百多年。我想要一个真正的名字。像你们一样。有字母,有音节,可以被写下来,可以被叫出来。”

林涵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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