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无生雕塑馆》(25)(1/2)
完成未完成品的那一刻,林涵以为最难的坎已经过去了。他错了。
从地下室回到二楼的时候,所有人的体力都到了极限。方远靠着走廊的墙壁滑坐下去,闭上眼睛,两秒之内就打起了呼噜。胖子直接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木地板,嘴巴大张,呼噜声比方远还大。小雅靠着门框坐着,手里还攥着那条给眼镜敷过额头的湿毛巾,毛巾已经干了,皱成一团。沈璐靠着胖子,眼镜靠着沈璐,三个人叠在一起,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林涵没有睡。他靠在Ⅴ号房的门板上,把那枚银色的胸针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胸针的表面在昏暗的壁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刮刀的造型精细得不像量产的东西,刀柄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他用手机微距镜头放大才看清——“E.K.,1945-1999”。艾琳娜的母亲,活了五十四岁。
凌晨三点的时候,林涵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阿尔弗雷德的布鞋,也不是艾琳娜的高跟鞋——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啪、啪、啪”,节奏很快,像是一个小孩在跑。
他没有动。他知道那是谁。
脚步声经过Ⅴ号房门口,停了。门缝形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影子站了大约五秒,然后跑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莉莉在巡逻。她在等天亮。天亮之后,她可以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凌晨四点,林涵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他闭上了眼睛,但没有睡着——大脑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介于清醒和梦境之间。他看到那尊大理石少女像在对他微笑,看到老赵站在走廊里朝他招手,看到短发姐在镜子里面梳头。他看到眼镜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外面不是花园,是那间圆形房间,墙壁上嵌着几百张脸,每一张都在看他。
“林涵。”一个声音把他从半梦半醒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方远蹲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块掰开的面包。“吃了。你今天需要力气。”
林涵接过面包,咬了一口。面包是凉的,硬得硌牙,但他嚼了几口咽了下去。胃里传来一阵暖意,那种暖意让他想起了一个他很久没有想过的词——“活着”。
“几点了?”他问。
“早上七点。”方远指了指窗户。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今天天气不错。”方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林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房间里的人陆续醒了。胖子的脸上印着木地板的纹路,红一道白一道,像被人用尺子画过。小雅把皱巴巴的毛巾叠好放进口袋里,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收藏什么重要的东西。沈璐在梳头,用手指把短发一缕一缕地捋顺。眼镜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表情平静——但那种平静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的平静是压抑后的空洞,今天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安静。
“眼镜。”林涵叫他。
眼镜抬起头,目光清澈,嘴角微微上翘。“怎么了?”
“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眼镜说,“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林涵的直觉又开始尖叫。但他没有证据。
阿尔弗雷德没有来送早餐。七点半的时候,大厅的长桌上空空荡荡,没有面包,没有茶,没有水果,连桌布都被撤走了。六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长桌前,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服务员。
“他不管我们了。”沈璐说,“任务完成了,规则变了。从今天开始,我们靠自己。”
林涵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三十五分。距离马车到来还有十个小时二十五分钟。他正要说什么,听到了一阵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的,不是脚步声,是拖拽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从楼上拖下来,一级一级台阶地拖,“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石板上,沉闷而有力。
所有人转向楼梯口。
一尊雕塑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不,不是“走”。是“拖”。它的下半身是残缺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断掉了,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石膏内胚,它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从楼梯上往下挪。每挪一级台阶,它的上半身就猛地向前一冲,断腿的残端在台阶边缘磕碰,掉下细碎的石膏粉末。
那是一尊真人大小的男性雕塑,雕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表情严肃。它的脸——林涵认识这张脸。他在赫尔曼·布莱克书房的账本里看到过这张脸的照片。这是“守望者”,编号001,完成日期1882年。它是庄园里最老的一尊雕塑。
雕塑从楼梯上拖下来,在最后一阶台阶上停住了。它抬起头,石膏做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涵。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通过意念,不是通过墙壁回响,而是用一张石膏做的、本不该有任何功能的嘴巴,发出了声音。声音沙哑、干涩,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管。
“马车……提前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墙上的钟。七点四十分。
“什么?”方远的声音猛地拔高。
“马车……下午三点……正门……”雕塑的嘴巴每说一个字,就有石膏粉末从嘴角簌簌地掉下来,“主人说……你们可以提前离开……但只能……两个人。”
“两个人?”胖子的声音尖得破了音,“只能走两个人?!”
“主人说……你们完成了作品……他履行承诺……马车提前……但座位……只有两个……”
雕塑说完了最后一个字,整张脸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裂缝从额头贯穿到下颚,越来越宽,最后整张脸像被劈开一样分成两半,露出空心的内部——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雕塑轰然倒地,碎成了十几块石膏碎片,散在楼梯口的地板上,扬起一片白色的粉尘。
六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堆碎片。
“两个人。”沈璐第一个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马车只能带走两个人。剩下的四个——留在庄园,变成雕塑。”
“不可能!”胖子喊了起来,“主线任务说马车会在第三天18:00出现,停留五分钟!没说只能坐两个人!”
“主线任务是给‘一般情况’的。”沈璐说,“我们完成了未完成品,触发了隐藏条件。雕塑家履行承诺提前放马车,但他的‘仁慈’是有代价的——只能带走两个人。这是他的游戏规则:给你希望,但只给一半。”
林涵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从那堆碎片里捡起一块较大的石膏块,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字:“守望者,1882-2026。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这尊雕塑在这里站了一百四十四年。它“死”了,因为完成了它的使命——传达了信息。
“只有两个人能走。”林涵站起来,把那块碎片放在桌上,“我们需要决定谁走。”
“这有什么好决定的?”胖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抽签!公平!”
“没有什么公平。”沈璐冷冷地说,“有的人活下来对团队的价值大,有的人活下来对团队的价值小。我们应该选最有价值的人走。”
“最有价值?”胖子的脸涨红了,“你的意思是,你最有价值?林涵最有价值?方远最有价值?我们其他人就该死?”
“我没有说‘该死’。”沈璐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说的是‘价值’。如果有人能在接下来的副本里活得更久、救更多的人,那他应该优先离开。”
“够了。”方远的声音不大,但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所有的争吵声都被压了下去。他站在长桌的一端,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没有人‘该死’。我们都经历了同样的三天,同样的恐惧,同样的濒死。每个人都有资格坐上那辆马车。”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不走。我的位置,给林涵。”
“方远——”林涵开口,但被方远抬手打断了。
“你脑子好使。你能活到最后一个副本。我脑子不行,我只会打打杀杀。”方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璐也不走,她要留下来做记录。她说过,她最大的愿望是活着出去,把副本的所有规则写成一本手册,让后面的人少死几个。如果她走了,那本手册就永远写不完了。”
沈璐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方远已经转向了胖子。“胖子和眼镜和小雅,你们三个,抽签。两个人坐车走,一个人留下。”
“那你呢?”胖子问。
“我说了,我不走。”
“你是认真的?”
方远没有回答。他站直了身体,把手从桌上拿开,退后一步,像一个已经做出了最后决定的、不再需要任何讨论的人。
林涵看着方远的背影,觉得那堵墙一样宽厚的、永远挡在所有人前面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小了。不是他真的变小了,是林涵突然意识到——方远也是一个人。一个会累、会怕、会想要放弃的人。
“我不抽签。”眼镜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眼镜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颗炸弹。“我不需要抽签。我留下来。”
“眼镜——”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昨天被复制品盯上了。”眼镜的声音很平静,“它虽然走了,但它在我的身体里留了东西。我能感觉到。它在长。像一颗种子,已经发芽了,根扎进了我的血管里。就算今天坐上马车离开,我也会在后面的副本里变成别的东西。所以——我不走。我留下来,在这里结束,至少不会害了别人。”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苦涩,只是一种简单的、明确的接受。
林涵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胖子突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了眼镜。胖子的眼泪鼻涕全蹭在了眼镜的格子衬衫上,哭得像一个三百斤的孩子。“兄弟——兄弟你别这样——我们一起走——肯定有办法——”
眼镜没有推开他。他伸手拍了拍胖子的后背,力道很轻,像在哄一个小孩。“没事的。我不怕。”
上午九点。
距离马车到达还有六个小时。
阿尔弗雷德出现了。他推着餐车,把早餐摆上了长桌——面包、黄油、果酱、煎蛋、培根、热茶、橙汁,比之前任何一餐都丰盛。他把餐具一件一件摆好,刀叉的位置精确到毫米,餐巾叠成天鹅的形状,放在每只盘子旁边。
“最后一餐。”他说,右眼弯了弯。
方远拉开椅子坐下了。“吃。”他对所有人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活。”
所有人都坐下了。连眼镜都坐下了。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煎蛋,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莉莉来了。她从大厅正门走进来,白色洋裙的裙摆拖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个碎了一半的瓷娃娃。瓷娃娃的脸上多了几道新的裂纹,但那张脸还是沈璐的脸——五官精致,嘴唇微张,像是要说话。
她走到长桌边,踮起脚尖,把瓷娃娃放在桌上,正对着沈璐。
“它饿了。”莉莉说,灰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璐,“它想吃你的脸。”
沈璐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今天不行。”林涵放下叉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今天没有人会失去任何东西。你回去告诉你爸爸——不,告诉你‘主人’——马车我们会坐,但我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决定谁坐。”
莉莉歪着头,灰白色的眼睛里映出林涵的倒影。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胖子的叉子开始发抖,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天真的、小女孩的笑。是一种古老的、沧桑的、看过了无数次生死轮回的笑。
“你真好玩。”她说,“我等你。”
她抱起瓷娃娃,转身走出了大厅。白色洋裙的裙摆在门框上挂了一下,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迹,又像是别的什么。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方远第一个打破沉默。“我需要去一趟地下室。”
“去做什么?”林涵问。
“拿一样东西。”方远说,“昨天滴血的时候,我看到第三尊完成品的底座上嵌着一枚钉子。铜的,很尖。我需要它。”
没有人问他需要一枚铜钉做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猜到了。
下午两点。
距离马车到达还有一个小时。
六个人站在庄园正门内侧,隔着铁栅栏门,可以看到外面的车道。车道是碎石铺的,两侧种着已经枯死的梧桐树,树干上爬满了藤蔓。车道尽头是一道铁艺大门,门敞开着——三天来,那扇门第一次不是关着的。门外是一条灰蒙蒙的路,通向一片看不清尽头的雾。
马车还没来。但空气里有了一种变化。风停了。鸟叫——如果有鸟的话——也停了。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剩下的是一种巨大的、压迫性的安静。
林涵站在最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枚胸针。胸针是凉的,但他知道,如果在午夜之前——不,现在已经是白天了,胸针可能根本不会发热。它只能用在午夜。而现在不是午夜。
方远站在他旁边。他的腰后别着那枚铜钉,用布条缠了好几圈,只露出尖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看起来像是一个准备上战场的士兵。
沈璐站在林涵另一侧,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本,密密麻麻的字迹,夹杂着速写和图表。她说等副本结束——如果她能活到结束——她会把这本笔记整理成电子版,上传到某个只有玩家才能看到的论坛上。
小雅站在最后面,靠着墙,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还没有被赋予灵魂的雕塑。
胖子站在小雅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在抹汗。他的polo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印出他圆滚滚的肚子轮廓。
眼镜站在最远的角落里,靠着柱子,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已经睡着了,但林涵知道他没有。他在等。
两点十分。两点二十分。两点三十分。
两点三十五分。
林涵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从车道上来的。是从天上来的,从雾里来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马蹄铁敲击石板路面的声音,“哒、哒、哒、哒”,节奏均匀,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有一百匹马同时朝他们奔来。
雾气裂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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