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大(15)(1/2)
走吧。他把这些念头先压下去,先去储物柜。路上要是碰到清洁工,别跟她对视,别理她,各走各的。
五个人下到一楼。这次他们没有走楼梯正面的通道,而是从侧面的消防通道绕了一圈,避开了主球场的开阔地带,摸到了球场边线外那排储物柜的位置。晨光照在铁皮柜子上,把表面的锈迹和凹陷照得清清楚楚。
李狗昨天只撬开了第一个柜子。剩下五个柜子都是锁着的,锁头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锈得厉害。老刘掏出那串钥匙翻了翻,找到一把大小差不多的,插进锁孔里试了试。第一把没开。第二把没开。第三把——,锁弹开了。
他把柜门拉开。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扎着口。老刘把袋子提出来放在地上,解开扎口,从里面掏出一摞东西。
录像带。他说,标号2到8。跟办公室那盘1号是一套。
七盘录像带。加上昨天那盘,总共八盘。跟荣誉展厅里那八件球衣的数量对上了。
还有这个。老刘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盒盖上有字,印着曼巴饮品有限责任公司·内部存档。他撬开盒盖,里面是一叠A4纸,装订成册,封面写着受益人名单。
林涵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列了一排名字,二十四个。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段简短的备注。他迅速扫了一遍,在倒数第三行停住了。
那个名字他很熟悉。林正国。日期是1998年3月。备注栏写着:前职业球员,退役后回归普通生活。协议签署后未再参与任何相关活动。
那是他的外祖父。
林涵继续往后翻。倒数第二行是一个更年轻的名字,但他不认识。最后一行是最大的字号,印着科比·布莱恩特,日期2007年6月23日,备注栏只有两个字:对象。
二十四个名字。二十四个跟那份合同、跟那个品牌、跟牢大临死前最后那份疯狂有关的名字。而其中七个——林涵数了数——被红笔圈了出来。其中三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另外四个圈旁边写着相关者。
七个人。七个玩家。他被圈在后代那一栏里。
名单。林涵把册子合上,声音很平,但握册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跟每个人有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四张脸。赵磊靠墙站着,目光落在册子封面上;老刘叼着烟眉头紧拧;陈雪镜片后面的目光锐利而沉默;阿琳垂下眼,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角。
五个人站在那排铁皮储物柜前面,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成不同长度。远处主球场的深处,球员通道的铁门依然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又传来了那若有若无的砰、砰声——极轻,极远,像是隔着好几堵墙在拍球。
第二天早上七点。还剩下五个人。还有三十七个小时。
储物柜旁边的晨光维持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又被一层薄薄的灰云挡住了。场馆里的光线重新暗下来,从浅灰变成了那种介于白天和黄昏之间的暧昧色调,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蒙了一层脏纱窗。
林涵把受益人名单收进外套里侧,跟病历盒子放在一起。五个人从储物柜区域退出来,沿着球场边线的阴影处往回走。赵磊走在最前面开路,老刘殿后,中间三个人贴着墙根鱼贯而行,脚步声被地板上的旧地毯吸掉了大半,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碎窸窣。
走到球员通道拐角的时候,赵磊突然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前面二十米处,清洁车正从通道深处推出来。灰蓝色的工作服,花白的低马尾,佝偻的背影。那个哑巴女人推着车拐了个弯,朝着主球场的另一侧走去,车轮碾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咕噜声。
她没看到他们。她的头垂着,目光落在清洁车把手上,像是那上面有什么吸引人的纹路。
她每天这个时间都会出现?陈雪压低声音问。
昨天是六点多。林涵说,现在七点刚过,时间区间差不多。她可能每天早晚各出现一次。
跟踪她?赵磊回头看了林涵一眼。
林涵想了想。清洁工是这个副本里唯一还活着的NPC——如果她真的算的话。王叔死了,她说不了话,整个场馆里所有的信息源就只剩下她这一个了。
他说,保持距离。别让她发现。
五人贴着墙根,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间距,跟在清洁车后面。清洁工推车的速度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拖把蘸一下水,在地板上划几道湿润的弧线。她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产生一种恍惚——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一个普通的清洁工在做她分内的工作,而旁边那几个鬼鬼祟祟跟着的人才是这个场景里最不正常的东西。
清洁车拐过球场边缘的转角,朝着一楼和地下的交界处推去。那里有一扇灰扑扑的铁门,跟保安室那扇门差不多款式,但稍微小一些,门上没有贴任何标牌。清洁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推开门,把清洁车推了进去。
然后她回身关上了门。
门锁发出一声。她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赵磊走到门前停住,侧耳听了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里面有隔音?他皱了皱眉。
不止。老刘走到墙边,用手掌贴了贴墙壁表面,这面墙比外面那层厚,中间大概是夹层。门的铁皮也加厚了。她住的地方做了隔音处理,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她为什么要做隔音?阿琳问。
要么是怕被外面的东西听到,要么是怕里面的声音传到外面来。林涵走到门边蹲下来,打量着门锁的结构。普通的弹子锁,老式的那种。他回头看向老刘:你那串钥匙里面,有跟这把锁配套的?
老刘掏出钥匙串翻了翻。一把一把地试过去,试到第四把的时候——一声轻响,锁芯转了。门开了条缝,里面涌出一股暖烘烘的气流,带着一种跟场馆里完全不同的味道——那是人味。汗味、旧衣服味、还有很淡的饭菜味,跟外面那种永恒的冰红茶甜腻完全不同。
林涵推开门,第一个走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照片,大大小小的,有的用胶带粘着,有的用图钉钉着。照片上全是同一个人——穿球衣的年轻男人,黑头发,棕眼睛,嘴角带着那种张扬的、还没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笑。有些照片是比赛现场拍的,有些是杂志封面剪下来的,还有些是手写的旧报纸上的照片。
全都是牢大。年轻的时候,还在打球的时候,还没被那份合同缠上之前。
走廊尽头是一个小房间,比保安室大不了多少。一张单人床,被褥叠得很整齐。一个矮柜上面放着热水瓶和搪瓷缸,旁边有一台老式收音机。角落里堆着一摞旧杂志,全是体育类的,封面人物都是同一个人。
而最让林涵注意的是那面墙。床正对着的那面墙上,贴满了同一张照片的放大复印件——牢大在2008年6月23日那天早晨拍的一张照片,穿着紫色球衣,站在竞技馆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哭,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里全是灰。照片一样:
对不起。
每一张复印件是对不起,密密麻麻的,像一个人的良心在墙上反复刻同一个伤口。
她在自责。阿琳的声音很轻,她是目击者。她看到了什么,但她没说出来。
或者说不出来。林涵说。
他的目光落到床头上放着的那个小铁盒上。盒子没有锁,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张折好的纸条。他展开第一张,上面写着:他上飞机前看了我一眼。他看着我,嘴动了。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听到。
第二张:那天下午,球场里有二十八个人。后来只剩下二十四个。
第三张:第24个人掉下来了。我看到了。
第四张——最新的一张,纸面比前面那些都干净,折痕也更新:他死前在找一个人。一个背叛他的人。背叛他的人不是那个签合同的。背叛他的人就在那天下午的球场里,坐在第二排。
第二排?赵磊凑过来看,哪里的第二排?
看台。林涵把纸条叠好放回铁盒里,2008年6月23日那天下午,竞技馆落成典礼。牢大应该出现在活动现场,但他没来,他上了直升机。而在那之前——
他停了一下:在那之前,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这座场馆里的时候,看台第二排坐着某个人。那个人才是他真正在找的背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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