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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大(1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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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席在晨光里显得特别空。几千个座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深红色的绒布座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片凝固的血海。空气里灰尘的味道比别处更重,混着淡淡的冰红茶甜味,像是那些座位坐过的每个人都在这个空间里留下了一丝气息。

他走到第二排。第三座。

那是一个正对着球场中圈的座位。视角很好,能看到整个球场的全貌——从这边底线到对面底线,两个篮筐之间的每一寸地板都清清楚楚地收在眼底。二十年前坐在这里的人,确实能把场上发生的一切细节都看进眼里。

林涵蹲下来,检查座位底部。座面是折叠式的,他用手摸了一圈座椅下方的金属框架,在座垫夹层里触到了一片薄薄的硬物。他把手指探进去夹住那个东西抽出来——是一张褪了色的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卷曲发白了,但中间的画面还能辨认。

那是牢大。穿着紫色的二十四号球衣,站在直升机旁边。他的脸还是模糊的——跟展厅里那些照片一样,他的脸上被一层灰蒙蒙的阴影覆盖着,看不清五官。但他的手在照片里举着,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一个红色的、巴掌大小的本子。

林涵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几个字,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他说——Mabaout。

林涵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Mabaout。这句话他听过好多次了,从球衣上、从录像带里、从牢大自己的嘴里。但这个词在牢大登上直升机之前对某人说过一次。那个坐在这张椅子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拍下了这张照片,然后把照片塞进了座垫的夹层里。

他拿出手机把照片正反面都拍了下来,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收进了口袋。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观众席。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什么。

第四座。就在他旁边,隔了一个空座位,第四座的座垫纸条,跟之前那些纸条一样的质地、一样的潦草字迹:

他是故意上飞机的。

纸条上只有这一句话。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那个两个字被重重地画了两圈,圈到纸面都磨出了一层毛边。

林涵把纸条也收了起来。他站在第二排的座位之间,回头看了一眼球场中央那个空空荡荡的中圈。晨光从高窗上斜着洒下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正好落在中圈的边缘,像一条界限分明的分界线。

分界线这边是安全的看台。那边是禁区。

而牢大,就站在那条分界线的另一边。站在那个没有光的地方。

林涵转过身,沿着观众席的通道往回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磊发来的消息。这个副本里手机的信号一直不完整,时有时无,但有时候能零碎地传出去几个字。屏幕上只有一行:天台通风口打开。铁箱子找到了。里面是——

消息断在了这里。后面的内容没有发出来。

林涵加快了脚步。他穿过观众席,推开侧门走进二楼走廊,拐向楼梯口。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一声极其沉闷的从三楼方向传了下来——不是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是金属撞击金属的那种钝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三楼跑了下来,脚步凌乱而快速,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林涵往上迎了几步,在三楼楼梯拐角跟赵磊撞了个正着。

赵磊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整圈,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右手攥着一个东西——一本薄薄的旧账本,封皮是黑色的。左手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正从划破的袖口里渗出来。

老刘呢?林涵问。

赵磊的嘴唇动了动。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天台。他在天台。他让我先下来了。

他被困住了?

他挡住了。赵磊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特的平静——那种平静只在人经历过最剧烈的冲击之后才会出现,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天台设备间的门关上之后打不开了。他把我从通风口推了出来,然后门就落了锁。他让我把账本带下来给你。

他把那本旧账本递到林涵面前。封皮上没有任何字,但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内容和格式跟那份受益人名单完全一致——只是多了几列数据。每一行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笔具体的金额、一笔转账日期、一个确认签名。最后一页,牢大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串数字:二十四倍赔付金,金额大得让林涵的眼皮跳了一下。

而那个确认签名,签的是Z.Q.,旁边还有一个人名——刘卫国,旁边打着一个小小的钩,表示账目已复核通过。

刘卫国。林涵念出了那个名字,老刘的父亲。

赵磊说,老刘刚才看了。他看完之后就把我推出通风口了,他说——

他说什么?

赵磊靠在墙上,手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但他像完全没感觉到一样。他说——那天下午坐在第二排第三座旁边递纸条的人是我父亲。他是那个站起来的人。那件事之后,品牌给了他一大笔钱。他用那笔钱供我读了书,养了我二十年。然后他临死前跟我说,他这辈子做过一件错事。他一直没告诉我是什么事。现在我他妈知道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声从三楼的尽头传下来,很近,像是什么东西正沿着走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第二声。更近了。

第三声。赵磊从墙上直起了身,把账本塞进外套里,转身往楼下跑。林涵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冲下楼梯,绕过二楼的拐角,跑进荣誉展厅的玻璃门后面,把门关上锁死。

脚步声从三楼继续往下走。砰、砰、砰的声音经过二楼的楼梯口,没有停,继续往下走去了一楼。然后是更远处的一声门响,然后安静了。

林涵靠着一座展柜的侧面喘了几口气。赵磊站在旁边,手上还在滴血,但他没管那条口子,只是靠着墙壁站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又深又慢。

老刘——林涵说。

他还活着。赵磊说,至少我出来的时候他还活着。他被关在设备间里,那扇门从外面锁死了,里面打不开。但他手里有烟有打火机还有一把瑞士军刀。如果他能撬开通风口的滤网——

他能出来。

我不知道。赵磊说,但他让我先跑。他让我把账本带下来。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账本上的信息比他的命重要。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林涵靠着展柜站着,那本旧账本被他攥在手里,书页的边缘被他捏出了皱褶。

十点三十七分。第二天。五个人变成了四个,如果老刘出不来,就只剩三个。

而账本最后一页那一行数字后面那个Z.Q.的签名还在纸上清清楚楚地印着——那个签了二十四年死亡合同的人的名字,和那个最终确认了牢大死亡赔付的人的名字,在同一页纸上,隔着一行空白,像两个坐着一起喝茶的旧友。

林涵把账本合上,放进了外套内袋。

然后他说:走吧。

去哪儿?赵磊问。

第二排第三座。林涵把口袋里的照片和纸条掏出来给他看了一眼,这个座位还给了一张照片,和一句话。那句话——

他把那张纸条递给赵磊。

赵磊接过来看了。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纸条叠好还给了林涵。

故意。他说,故意上了那架飞机。他知道会死。他就是要死。

林涵点了点头。

所以他不是被杀了。赵磊的声音很低,他是用自杀的方式,把所有人的罪留在了这个场馆里。他用自己的命,把这个地方变成一个。把那些背叛他的人都锁在里面。包括他自己。

两个人站在荣誉展厅的中央,站在那排交替排列的球衣和金色的8号上面,让那些布料泛出一种不真实的、近乎透明的质感。

远处某个地方,又传来了一声。很远,像隔着很多堵墙。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比之前慢了一拍,像是拍球的人走累了,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着步子。

林涵把那本账本从内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页,然后放回去。他把那张照片和两张纸条叠在一起,夹进了笔记本里。

走吧。他说,去找老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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