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尺大人（7）（1/2）

林涵没动：我们确实不是普通孩子。我们是被卷进这村子的人。昨晚有人在村口鸟居上挂了小孩的和服，上面绣着一个名字——佐藤胜。你知道他吗？

阿铁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他转身走回灶台，从锅盖底下摸出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凉掉的米汤。他端着碗喝了一口，碗沿磕在缺了门牙的下巴上，发出的轻响。

我儿子。他说。

三个人都没出声。

阿铁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背对着他们说：去年盂兰盆节走的。他叫佐藤胜，那年七岁。我在后山找了他整整一年，没找着尸首。后来就不找了。

为什么？赵钱小声问。

因为我在山上看见了她。阿铁转过身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钱，她在树顶上看着我笑。我举着灯笼抬头照——他抬手比了个高度，手臂伸到头顶上方半米的地方，——她的脸就在那个位置，嘴咧到这儿。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灰乎乎的，跟你们身上的衣服一个颜色。我知道那是胜儿的衣服。她在告诉我，人她吃了，衣服她留着，别找了。

灶膛里的火爆了一声，炸出一串火星。

后来我每天晚上上山。阿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提着灯笼上山，她就在树顶上跟着我走。我跟她说话，我说你把胜儿还给我，她不答。光笑。后来有天晚上，我走累了靠着一棵树歇脚，灯笼没拿稳掉在地上，灭了。

他顿了一下。

灭了之后我才看见——她不在树顶上。她站在我背后。离我不到三步远。

赵钱的小本子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泥地上。他哆嗦着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

你怎么活下来的？林涵问。他的声音依然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阿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暗红色的东西。她那天没杀我。她只是把胜儿的和服丢在我脚边，然后走了。我后来想，她可能是嫌我——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干笑，嫌我太老了，嚼不动。

木屋里的空气又闷又腥。灶膛的火把墙上那柄伐木斧的影子投在对面的木板上，放大了好几倍，斧刃的影子像一把铡刀悬在三个头顶。

我告诉你这些，阿铁重新蹲回灶台前，用火钳拨了拨柴火，是想让你们知道一件事。这村里的成年人没一个干净的。你们谁都别信。

村长呢？小刀忽然开口，村长也不能信？

佐藤——阿铁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这个名字让他恶心。他吐了口唾沫在灶膛里，唾沫地一下蒸发了，村长是祭典的主持人。你们以为祭典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八尺大人吃饱。吃饱了，她就少杀几个村里的孩子。村长每年挑一个——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挑一个村里的孩子，或者外面来的孩子，送到她嘴边。去年的祭品是胜儿。今年的……是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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