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水(8)(1/2)
贾道士的脸色从蜡黄变成灰白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那道闪电劈过之后,庙里的光线陡然暗了一截,像是有人把窗外的天光拧小了一圈。他那双干瘦的手在道袍上搓了又搓,掌心汗津津的,在布料上留下两道深色的湿痕。
你问我知不知道?贾道士的声音有点发颤,但他努力把那股颤音压了下去,我要是知道我还能埋那面镜子?那是镇物!镇煞用的!谁家镇煞是预先知道要死人的?
但你埋完铜镜之后,半个月不到老太太就跳井了。林涵语气平淡,巧合?
世间的事,十件里有八件是巧合。
那你跑什么?陈建国插了一句。
贾道士的脚后跟已经挪到了庙门口的方向。他左手扶着门框,右腿微微后撤,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拔腿就跑的姿势。但他的嘴上还在强撑:谁跑了?贫道只是给你们指条明路,天色不早了,你们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我们回宋宅。林涵说。
贾道士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回去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林涵从兜里掏出那块从东厢房地板下撬出来的木片,木片边缘沾着干透了的黑泥。你当初埋铜镜的时候,埋了多深?
……一尺多。怎么了?
那为什么铜镜旁边有泥?林涵把木片翻过来,让贾道士看上面附着的那一层黑色沉积。如果是埋在地里的东西,周围的泥土应该和周围的土质一致。但这层泥和宋宅其他地方的泥不一样,它更黏,更黑,闻起来有味道。像是从一个有水的环境里捞出来的。
贾道士不说话了。他看着那块木片,眼神闪烁。
你埋铜镜的时候,林涵又说,铜镜不是埋在干土里的。
一阵穿堂风从破庙后面灌进来,吹得供桌上那本泛黄的旧书哗啦啦翻了十几页。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毛笔字在风中一闪而过,像群受惊的蛾子扑棱棱地飞。
贾道士把目光从木片上移开,盯着地面上自己那双半旧的布鞋鞋尖,好半天才开口:你这个人,眼睛太毒。
我读博弈论的。不毒读不下去。
什么叫博弈论?
就是算别人怎么想的学问。林涵把木片收起来,所以你现在要不要告诉我实话?
贾道士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被人从身体深处一点点榨出来的。他重新坐回草席上,端茶碗的手稳了一些,但喝了一口之后,他开口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沉多了。
那面铜镜,我埋的时候就知道底下有水。
底下?
东厢房那块地皮底下,有一层暗流。不是井那种明水,是地下的渗水,从阴脉里渗出来的。我当初勘测的时候就测到了,铜镜镇水,埋在有水的地方效果最好,压得住。
你知道底下有水,还把它埋在那种地方?
贾道士苦笑:压不住,就镇不住。水煞是活的,越压越往上翻。我把铜镜放在暗流上面,等于拿一块石头压住一口沸锅的盖子,锅里的东西冲不上来,就暂时安全。但——
但锅盖底下一直在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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