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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水(彩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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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盘存档。

彩蛋

我叫林涵,今年二十六,博弈论在读博士,研究方向是非合作博弈中的策略均衡分析。说人话就是研究人怎么在利益冲突的时候做选择。这专业本来挺高大上的,结果被一个破副本折腾了一轮之后,我现在觉得这玩意儿唯一的实际用途,就是让我能精准地预判每一个队友会以哪种姿势死在我面前。

周四下午两点,我被副本拽进了一个叫的地方。

进副本之前我刚在食堂排队打饭,阿姨给我舀了一勺土豆炖牛肉,我还没来得及吃第一口。所以我对这个副本的第一印象很差,差到从上车那一刻起就憋着一肚子火。谁设计的副本?能不能讲点基本法?饿着肚子搞灵异探险你咋不把我直接扔井里呢?

中巴车上醒过来的时候,旁边王胖子在打呼噜。

那个呼噜声我至今想起来后槽牙都发紧,像一只漏了气的风箱在反复抽拉,中间掺杂着口水倒灌的咕噜声,我怀疑他那根悬雍垂在他嗓子眼里跳广场舞。我坐在他旁边,被迫享受了一场长达十五分钟的免费鼾声音乐会,低音震得我肋骨跟着一起颤。

王胖子,32岁,程序员,体型扎实得像个等边三角形。他最大的本事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睡着,包括在副本里一个满地黑水的鬼宅墙角。我当时就应该掐着他脖子让他清醒,如果我那么做了,也许他就不会在之后被灌得像一只泡发了的年糕。

可惜我当时没掐。因为我看他睡得口水拉丝的德行,心里想的是——这胖子起码能活到第二轮吧?结果证明我在博弈论课堂上学的一切模型都不如一句真理:副本里越能睡的,死得越快。

车上除了我和胖子还有三个人。

陈建国坐最前排。45岁退役消防员,肩宽背厚,两块胸肌撑得衬衫扣子快崩了。这人脸上写了四个字——我能抗。但后来我才知道,他想抗的不光是鬼,还有他自己心里那点我不想再救人了的较劲。

赵小蝶坐中排靠窗。28岁前空姐,身材比例好得像P过的,化着妆进副本,睫毛膏防水到什么程度你们根本想象不到,后面死了俩人她睫毛都没花。但这姐们儿狠到什么地步呢——后来副本结算完之后我查了资料才知道,她上一个副本亲手把一个拖后腿的队友推出去喂鬼了。推完还整理了衣领。

李梦坐后排另一边。35岁护士长,最正常的一个,包里揣着纱布酒精碘伏,进鬼屋还带医疗箱,我当时就觉得这姐们儿纯属给自己加戏。结果后面证明我才是小丑,因为她那一箱子破烂玩意儿在关键时刻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我看清她死的时候脸是怎么融化的。

对,脸,融化。

这个副本的鬼是一个老太太,死在水井里,泡了一个月才捞上来,之后变成了一滩会走路会喷水的烂泥。副本给她的名字叫喷水鬼,听着像个搞笑手游里的水系杂兵,实际上她喷出来的东西比浓硫酸还带劲。

我们五个人进了宋宅之后,我第一眼就看到了西墙上那片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像个人,佝偻着,像个老妇缩在墙角晒太阳。我当时就意识到了这东西不对,但我的嘴巴还没来得及说别靠近,王胖子已经把脸凑上去了。他原话是什么玩意儿,问完之后那墙上就开始咕噜咕噜冒泡,一张人脸从墙壁里浮了出来。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贴脸杀三个字的真实含义——贴到什么程度呢?那老太太的脸从墙里挤出来的时候,跟王胖子鼻尖的距离大约就是一个肯德基全家桶的厚度。

胖子当时腿软得跟两根煮熟了的挂面似的,整张脸惨白,嘴唇哆嗦得能当电动剃须刀用。但他没叫。他怂归怂,关键时刻竟然憋住了没叫。

我那时候觉得这胖子还有救。结果事实证明,憋得住一次不代表憋得住第二次,就像你忍得住一顿不吃但忍不了一天不拉——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在宅子里翻了一圈,我撬开了东厢房地板,挖出来一面铜镜。镜子巴掌大,绿锈斑斑的,背面刻着云雷纹,一看就是老物件。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开局就捡到道具,这副本简直就是在给我送分。

但紧接着宅子里的气温骤降了三度。老太太从墙上彻底钻了出来,穿着寿衣,浑身滴水,嘴里跟消防龙头没关紧似的往外呲黑水。她一步一步朝我们滑过来,那个动作——你们想象一下地板上有一滩油在平移,上面站着一个浮肿的干瘪老太太。

我拿着那面铜镜往后退,结果那老太太跟装了红外制导一样,直奔着镜子就来了。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镜子她认识。

后来贾道士那个老王八蛋告诉我,那镜子本来就是他埋在宋家地底下的镇物,专门压水煞的。我们把镜子挖出来等于把棺材板掀了。

对,贾道士。

这老东西是我们后来在镇东破庙里找到的,穿着一件洗褪色的道袍,头上挽着髻,插根竹簪子,桌上摆着罗盘签筒,竖一面小旗写着铁口直断。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实际上就是个见钱眼开的江湖骗子。他当年收了宋家的钱帮人家看风水,发现地底有阴脉水煞,没往上报,随便埋了一面镜子糊弄了事。后面老太太中毒发疯跳了井,他又跑回去加埋了块牌位,美其名曰,其实就是擦屁股。

我跟他对峙的时候发现他怀里还揣着一面小铜镜,比我们找到的那面小一圈。他自己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而我们那面大镜子就是他的。

我当时真想把他那面小镜子抢过来塞进他嘴里。

后来证明我想错了——我没抢他的镜子,但他自己把镜子送上门来了。因为副本结算的时候他作为NPC也被判了存活,跟着我们上了大巴车。你们能想象那个画面吗?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忽悠人的老骗子,踩着我们的命活到了最后,还蹭了一辆免费大巴。我当时坐在后排看着他道袍上滴下来的鸡血,心态崩得跟被砸碎了的铜镜一模一样。

好了不说贾道士了,说多了血压高。

回到时间线上。

当天下午我们在宅子里翻东西,胖子踩了天井里那滩水渍。我当时就提醒他别踩,他那双运动鞋底跟抹了油似的,滋溜一下滑进去了。他低头看了看湿掉的鞋帮子,骂了一声,然后拿袖子擦了擦。

我以为这就完了。后来才明白,在天井水渍面前,擦鞋跟擦屁股一样没用——你已经脏了。

那滩水渍是什么东西?那是老太太跳井之前站过的地方。水煞从井里渗出来,沿着砖缝往外洇,在那块地面上积了那么一小片。踩上去等于把脚伸进了老太太的坟里。胖子他踩了。

我后来复盘的时候复盘到这一段,真想穿越回去拎着胖子的耳朵喊:你把鞋脱了!光脚走都比穿那双脏鞋强!

但我当时没说。因为我以为铜镜能挡。

那天晚上是噩梦的开始。

我们五个人坐在正堂里商量对策,胖子靠着柱子打盹。他的呼噜声从呼呼呼变成了呼哧呼哧,节奏乱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然后赵小蝶说了一句话:胖子怎么不打呼噜了?

我偏头看过去。

胖子还靠在柱子上,眼睛睁着,嘴张着,嘴里塞满了黑泥。

那个画面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黑泥从他嘴里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把脖子和胸口糊成了一整块深色的壳。他的眼球往外凸着,瞳孔散得像两颗被踩爆了的葡萄,里面全是恐惧。

赵小蝶尖叫了半声就捂住了嘴,李梦冲上去把手伸进胖子嘴里掏泥。那一瞬间我竟然在想——她掏得出来吗?黑泥是活的,它往里面钻,李梦的手指在黑水里搅动的时候碰到了胖子的牙齿,那颗牙被冲掉了。

一颗掉了的牙。混着黑水和血沫滚在地上。李梦的手指上沾着黏糊糊的黑色物质,像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什么东西。

我抄起铜镜贴到了胖子脸上。镜面闪了一道光,胖子嘴里的黑泥停了一瞬。但老太太从墙里出来了,她张嘴,一股黑水灌进去,三分钟,胖子死了。

我复盘的时候算过,如果我在胖子踩了水渍之后立刻把他的鞋脱了扔到宅子外面,他也许不会被标记。如果我在第一次救下他之后把铜镜擦了再贴,也许那面镜子还能再用一次。如果——我攥着手里的铜镜碎片,那上面裂了道缝,像一道闪电劈过了镜面。

这俩字在复盘里最没用。可我是学博弈论的,我脑子里全是分支树和概率节点,我控制不住自己去算每一条没走过的路。算到最后结论永远是同一个:胖子死的时候我在两米之外,举着一面已经脏了的镜子。

不过我当时没时间反思。李梦马上也死了。

子时我们在祠堂,老太太从后墙里渗出来,李梦坐在正对墙的位置,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就一眼。三秒钟。老太太的黑水喷过来,她半张脸像被泼了硫酸的冰淇淋,从额头到下巴,皮肉一层一层往下化。

李梦当时惨叫了一声。她叫了,所以老太太补了第二下。黑水灌进她的嘴,从鼻孔里喷出来,血沫和黑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拿着铜镜要挡,可镜子碎了,脏了,不管用了。我看着李梦的脸一寸一寸地溶化,手指抓着供桌桌腿,指甲刮出四道白痕,越来越浅,越来越浅,最后不动了。

李梦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面铜镜还攥在我手里,镜面的裂缝里卡着一丝黑色的东西,像一条极细的蚯蚓在镜面内部蠕动。

那一刻我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荒诞得我自己都笑了——你这面破镜子连格式化都不会,玩什么镇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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