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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水(彩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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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把镜子磕在供桌上,把脏了的部分磕碎了一块,镜面中央才重新干净。代价是铜镜裂了,裂得跟蜘蛛网似的。这面镜子从史诗级道具变成了一次性消耗品,就像我花了全款买了个iPhone结果第一天就把屏摔碎了,后面除了打电话啥也干不了。

铜镜废了之后,老太太拿走了祠堂里她那块牌位。牌位是木头的,泡了水之后裂成两半,被她塞进寿衣里带走了。她拿牌位的时候我让陈建国挡了一下,但没挡住。陈建国那时候的脸色像被人用锤子砸过脚趾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然后老太太把牌位磕碎在了供桌上。她迈过了供桌的桌腿,走到了我面前。她的手指伸过来,碰到了我的眉心。凉的,那触感像一根剥了皮的树枝贴在你脑门上,滑腻的,带着一股沼泽底部的温度。

那个瞬间我看到了一个画面。老太太穿着寿衣站在井沿上,嘴里反反复复说。

她跳下去了。

她自己跳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老太太自始至终都不是。她是个被毒疯了的可怜女人,喝了被染料废水污染的井水,中了铅毒,渴得受不了,渴到以为跳进井里就能喝饱。她跳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水灌进她的嘴,她以为终于喝到了。然后她死了,死在水里,尸体泡了一个月,水煞借着她的肉身长了出壳。

她不知道自己是鬼。她只是渴。在这个宅子里走了几十年,从墙里渗进又渗出去,把每一个发出声音的人都当成了一杯水。

我的眉心还留着她指尖的凉意。那个凉意在我脑子里刻了一个画面,我到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一口深井,一个穿寿衣的老太太站在井沿上,风吹她的头发,她低头看着黑色的水面,嘴唇动着。

渴啊。

我他妈当时差点没绷住。二十六个小时之前我在食堂端着土豆炖牛肉还没吃,现在我站在一个滴着黑水的鬼屋里,被一个渴死的鬼老太太摸脑门儿。我这过得什么日子。

后面的事情就快进了。

天亮了我们开始排水,用铁镐把天井周围的青砖砸开,拉了一条排水沟直通大门外。沟里的水流出去的时候是混浊的灰褐色,带着一股铁锈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怪味。赵小蝶拿着扫帚在后面扫碎砖,陈建国抡着铁镐在前面砸,我拿着铁锹铲泥。三个人默默干了一上午,谁也没说啥。

那画面后来我想起来挺好笑的——三个成年人在一座百年老宅里搞水利工程,一个空姐一个消防员一个博士,各自身怀绝技,干的是疏通下水道的活儿。

贾道士最后来泼了鸡血。他把一罐子鸡血兑朱砂糯米粉的玩意儿倒进了井里,井水像开了锅一样往上翻白气,烫得像蒸笼。然后他撒腿就往外跑,道袍都甩飞了,跑得比兔子他爹还快。

下午两点大巴车来了。绿色的,破旧的,司机还是一张死人脸。我们上了车,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车窗外的宋宅慢慢变小,那扇朱漆大门缩成一粒红点,融进了灰绿色的山影里。

赵小蝶靠着窗睡着了,陈建国歪在另一侧打着呼噜。贾道士坐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他那面小铜镜,手指头在上面摸来摸去,跟摸彩票似的。

我在后排坐着,手里攥着那面碎铜镜的残片,翻了翻背面看纹路,又翻了翻正面看自己。镜子里我的脸有泥印子、有汗渍、有熬夜留下的青眼圈和干裂的嘴唇,看着挺狼狈的。

但这狼狈我认了。老子活出来了。

回头说队友。

王胖子。我其实挺想念他的。他虽然话多、怕死、打呼噜打得像拖拉机启动,但关键时刻他没乱过。他踩了水渍那是意外,后面被灌死是因为他发出了声音——但他发出那个声音之前已经被老太太贴脸灌了一轮了。他能憋住第一轮,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我见过太多副本里那种一看见鬼就尖叫然后被秒的人,胖子至少扛了三分钟才死。

三分钟。够长的了。

李梦。她死得最冤。她只是想帮忙,手伸进胖子嘴里掏泥的时候没犹豫过一下。她是个好人,好人在副本里死得快,这是常识。我早知道这个常识,但看到她那张化了一半的脸的时候我还是没绷住。

赵小蝶。这姐们儿从头到尾没掉过一次链子。她哭过,但哭的时候没出声。她害怕过,但害怕的时候没乱跑。她之前推队友的事我后来听说了,那事儿不好评价,但在副本里活下去就是要做选择题,她选了她自己,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我在她身边待了二十四个小时之后,我确定了一件事——她以后如果觉得我是那个拖后腿的,她推我的时候也不会犹豫。

陈建国。这个老家伙嘴上说着这次我不想死了,可每次老太太冒出来他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他挡供桌,他抬牌位,他抡铁镐砸排水沟的时候一上午没歇过。他说他不想再救人了,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这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比他的意志更硬,是他干消防员那二十年刻进骨头里的本能。看见火就冲,看见危险就挡,看见有人陷进去就想往外拽。他拽了王胖子一次没拽住,拽了李梦一次也没拽住,但他还是站在最前面。

我其实挺佩服他的。虽然我嘴上不会说。

最后说说我自己。

我是个学博弈论的,理论上最擅长在信息不完备的情况下做出最优决策。可这个副本里我做的每一个最优决策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我认为我能算到。但我算到了胖子的鞋会湿,没算到那个会要了他的命。我算到了铜镜能挡攻击,没算到它会脏。我算到了牌位能镇魂,没算到老太太会把它拿走磕碎。

我唯一算对的一件事,是最后把水排干了,活到了下午两点。

所以最优决策这四个字在副本里就是个笑话。你算得再精,鬼不按你的规则出牌。老太太她就是一个中了毒的疯女人变成了水煞的壳,她在墙上走了几十年,看见谁出声就灌谁,看见谁回头就杀谁,她没有什么策略,她只是条件反射。你跟一个条件反射博弈,你永远赢不了,你只能躲。

我躲过去了。胖子和李梦没躲过去。

复盘到最后我得出了三个结论。

第一,副本里的规则是给活人看的,死人不用遵守。

第二,铜镜这玩意儿能保你一次,但保不了你第二次。就像保险,出一次险第二年保费就涨到你交不起。

第三,下次再进副本,谁特么在我旁边打呼噜我就把他嘴堵上。堵不上就把他弄醒。弄不醒就把他踹下车。反正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在我旁边睡到被黑泥灌满肚子了。

好了吐槽完了。

我合上手机,看了一眼桌上的铜镜碎片。镜面在台灯底下泛着暖黄的光,干净、平静,跟普通铜片没什么两样。可我翻过来看背面的时候,云雷纹的凹槽里还嵌着一层浅浅的灰褐色颗粒。

我用指甲刮下来一点,放在白纸上看了半天。颗粒干透了,没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的皮屑。

我打开抽屉准备把铜镜放进去的时候,镜面在灯光下映出了我自己的脸。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我瞳孔深处有一圈极细极暗的轮廓,像一道圆环形的影子,卡在虹膜和瞳孔之间。我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圈轮廓又消失了,只剩下我那双没睡够的黑眼圈。

算了。不看了。越看越像自己吓自己。

我把铜镜丢进抽屉,关上,躺回床上闭上眼。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水声。没有咕噜声。没有湿漉漉的脚步声。

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响。

我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像一只卷起来的面饼。

如果那个老太太还站在井沿上的话,我希望她别站了。跳了吧。跳下去之后就别再上来了。

渴就去找水喝。别在墙上趴着了。

也别来找我。

我不渴。真的。我一点都不渴。

——然后我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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