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女(21)(2/2)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上台阶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封云亭跪过的蒲团——白绫还在那儿,四四方方地叠着,像一封没有被拆开的信。
他没有碰它。
他走出祠堂的时候,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声音很闷,隔着院墙和夜色送过来,沙哑而拖沓,像嗓子眼里堵着一口陈年的血痰。但它是鸡叫。林涵在封宅里第一次听到活的、会叫的东西。他低头看表。5:50。
天快亮了。
他加快了步子。经过天井的时候他又往井沿上看了一眼——那个手印不见了。水渍干了,或者被擦掉了,井沿上只剩湿漉漉的苔藓和铁锈色的水痕。
他走进东厢房的时候,第一线灰白的光从窗户纸后面透了进来。何玉兰靠着墙睡着了,呼吸平稳。赵萱趴在桌沿上浅眠,手还按着匕首的柄。陈老六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打盹,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说梦话还是念经。
林涵把门关上,把那截没点的蜡烛放在桌上。他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油灯已经快烧完了,火苗在最后一点油面上挣扎着往上跳,把他映在墙上的人影晃得忽长忽短。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白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吞掉黑暗。封宅的轮廓在晨曦中重新浮现出来——青砖灰瓦,枯死的石榴树,以及远处门廊上方那具依然在微微晃动的尸体。
他把镜子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镜面上沾了一片极细的灰尘,不知道是地窖里带回来的还是井沿上蹭到的。他用袖口擦了擦,把镜子翻了过去。
镜子的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尖儿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笔画软而钝。
他凑近了看。那行字写了四个字:谢谢你们。
林涵把镜子翻过来又翻回去。字从背面来的,从镜子里面。油灯的火苗终于烧干了最后一滴油,地灭了。但窗外的天光已经足够他看清一切了。
灰白色的晨曦中,封宅安静地卧在铅灰色的天空柔和——肿胀的紫色褪了些许,嘴角的黑色血迹在光里反而显得不那么狰狞了。她的眼睛还是翻着的,但在林涵最后一次看向她的时候,他有一种错觉——那双翻白的眼珠子,似乎往他的方向转了一寸。
只是一寸。然后就不再动了。
林涵收回视线,靠进了椅背里。他合上眼,听着窗外第一缕真正的、带着暖意的晨风吹过走廊,刮倒了不知道哪块松动的瓦片,地碎在院子里。
他闭着眼笑了笑。脸皮动得不大,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但那是他进封宅以来第一次笑。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