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女(22)(1/2)
天光大亮的时候,东厢房的门从里面推开了。吱呀一声长响,像是整个宅子跟着叹了口气。
林涵第一个走出来。他站在门槛上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铅灰色的天从昨夜的黑变成了今晨的青灰,云层还是厚,但没有压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步了。院子里的空气比夜里淡了些——那股甜腥味被白天的风吹散了大半,剩下的一点在墙角和砖缝里猫着,像晒了太阳蔫下去的苔藓。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何玉兰靠着墙已经醒了,面色还是白,但比半夜那个死人一样的脸色好了不少。赵萱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把摊开的证据一样样裹进油布包里。陈老六正从墙角爬起来,两条腿踩着地软了好几下才站稳。
林涵说,去偏房。
何玉兰被赵萱扶着站起来的时候腹部的伤口扯了一下,她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停,手按着绷带慢慢迈步。陈老六从后面接了一把,把自己瘦小的肩膀塞过去架着她的另一边胳膊。
四个人走得很慢。清晨的走廊里没有沙沙声,没有白绫拖地的动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回响,空空荡荡的。经过天井的时候林涵看了一眼那口井——水面平静,泛着正常的水光,映着天上压得低低的云。井沿的苔藓还是湿的,但那只手印已经彻底消失了。
偏房的门开着。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压过了空气中的一切味道。
封老爷的尸体还挂着。
他挂在房梁正中间,白绫勒着脖子把他吊在半空,脚尖离地一尺,鞋掉了,两只脚光着垂下来,脚趾蜷曲成不正常的角度。他的脸比梅女那具更吓人——嘴从两侧被撕开了,裂口深到耳根,嘴角的豁口能看到里面断裂的牙床和被撕碎的舌根残片。眼球暴突,一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只剩血管连着眼睛,在下巴上方晃。他的手指上全是干涸的血,梁木上有几道指甲抓出来的深沟。
何玉兰靠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见过太多死人了,这副场景对她来说属于惨烈但可辨认的范畴。赵萱倒是走进去看了几秒,蹲下来检查尸体的手腕。
有东西。她翻开封老爷的袖子。袖口底下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个深褐色的烙印。烙痕边缘发黑,像一块烫坏了皮的旧疤。烙印的图案是两个字上下叠着,笔画粗拙,像是用铁扦子活生生按上去的——。
赵萱的手指在烙印上隔空描了一下:封老爷是沈家的家奴。字是烙上去的,年代很久了,皮肤都跟烙痕长在了一起。
林涵走进来站在赵萱旁边,低头看着那个烙印。他看了十几秒钟没有说话。清晨的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软软的灰白色照在封老爷那张撕裂的脸上,反而让狰狞缓和了几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沈家老主人那封绝笔信,重新展开扫了一遍最后那行字——贼奴窃宅,天必诛之。
贼奴。他说,两个意思。贼,偷了主人的宅子。奴,曾经是主人的奴才。封家这座宅子从头到尾都是沈家的。封老爷带着手底下的人杀了沈家老主人,把地契改了,把族谱换了,把宅子里的名字全改成了。
赵萱站起来,用脚踢了一下地上的鞋。封老爷的鞋掉在墙角,里面还有一截没抽完的烟杆。她看着那双鞋,声音里带着结了冰的不屑:一个奴才杀人夺宅,坐了二十年,最后还是被沈家外孙女的鬼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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