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16)(2/2)
林涵攥着那只银香囊,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那句话脱口而出,跟他每次面对一场新的博弈时问出来的都一样:……代价是什么?
代价就是我。王燕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她的步子很稳,迈得不大不小,布鞋踩在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书房昏沉的绿色灯光映在她侧脸上,把眼角和嘴角的细纹照得柔和而清晰。她看着林涵、看着陈文、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刘晴,目光平静得像是下了夜班准备回家休息的一个普通护士长。
我这一生已经过了三十六年,见过生见过死,不亏。你们都还年轻,多活几年替我看看外面的太阳。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涵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陈文扶着刘晴走在最后。四个人穿过回廊时,两侧的墙壁上那些之前消失了的血痕又出现了,而且比之前更多更密,像整面墙都在往外渗汗一样涌出暗红色的黏稠液体,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细流。那些血痕全都汇聚向同一个方向——西厢房。
雕花木门敞着。西厢房里的梳妆台还在那里,铜镜上那道裂痕还横在镜面中央,像一张合不拢的嘴。梳妆台上那把檀木梳安安静静地放在原来的位置,旁边那束用红绳扎着的枯发也在。
但墙角多了一样东西。一团模糊的、深黑色的、像是从地面阴影里出来的人形轮廓,蜷缩在梳妆台和衣柜之间的夹角处。那个人形没有脸、没有五官、没有清晰的四肢轮廓,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影——古代兵士的破旧甲胄形状,肩上披着残破的护肩,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几乎把整颗头颅从肩颈上切开的刀痕。
那个影子就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王燕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檀木梳。梳子的齿很细很密,檀木被摸得光滑发亮,带着一股极淡的、陈年的木质香气。她握着梳子转过身,朝着墙角那个兵士的影子走过去。每走近一步,那团黑色的影子就微微颤动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她在距离影子一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影子没有动。王燕伸出手里的檀木梳,梳齿轻轻落在影子的位置——那个兵士轮廓的颅顶处,刀痕之上一寸的地方。
她开始梳。
一梳下去,檀木梳的齿尖划过黑色的影子表面,像划过一层厚重的浓雾,把雾气了。黑色的物质从梳齿间隙里被带出来,一丝一丝地剥离了影子的本体,像抽丝一样飘飘荡荡地升起来,绕过王燕的手指和手腕,飘向梳妆台的方向,沉入那面铜镜的裂缝深处。
每梳一下,影子就淡一分。那件破旧甲胄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从一团纯黑的雾气逐渐显露出铁片和皮绳的质感,护肩的残破边缘露出了翻卷的皮革纤维,刀痕处的创口呈现出紫黑色的干涸血痂。影子的颜色从深黑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灰白,像一具被时间漂白了上百年的枯骨终于显出原形。
第五梳。第六梳。第七梳。
王燕的手很稳。她的呼吸也很稳。那根银针——消过毒的那根——被她提前别在了开衫左侧的内袋里,尖头朝上,隔着衣料贴着心口的皮肤。如果她愿意,她可以随时抽出来,按照她做过无数次的穿刺操作,从左侧第五肋间斜刺进去,抽一滴心包腔里的热血出来洒入坑底。但她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