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17)(1/2)
第八梳下去的时候,影子发生了变化。它开始头——那团逐渐清晰起来的兵士头颅缓慢地、卡顿地、像生了锈的机械一样往上抬了抬,露出被刀痕切断的颈骨断面。从那道断口里,暗色的、浆状的阴影正一滴一滴地往地面上渗。
那团兵士的影子缓缓伸出一只手。溃烂的,指节扭曲的,五指蜷缩着像鹰爪。它的指尖点了点头顶正上方的屋梁。
王燕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梁上横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剑鞘早就不见了,剑身挂满了深褐色的铁锈和暗色的陈年血迹,被一根几乎要腐烂的麻绳悬在梁下,摇摇欲坠。
她只看了一眼。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个逐渐由黑转灰、由灰转白的兵士轮廓,手中的檀木梳落下了第九梳。
梳齿划过影子的时,那团灰色的影子忽然凝实了。一个完整的、清晰的、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的面孔从阴影里浮出来,嘴唇干裂,颧骨高耸,脖颈处的刀痕从左侧斜贯至右,深可见骨。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带早就断了,喉咙里只发出极轻极轻的气流声。
王燕冲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檀木梳放在了影子的膝盖上。
头顶传来一声细响。麻绳断了。
那柄锈剑从梁上直直坠落,剑尖精准地刺穿了王燕的右胸——从背侧穿入、前侧穿出,锈蚀的剑身裹着她身体的热血透出来一小截剑尖,血沿着剑身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那个兵士影子的手心里。
王燕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她单膝跪在地上,右手还维持着放梳子的姿势,左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抓了一把——然后她用力转向门口的方向,把那只左手朝着林涵的方向伸了过去。
银香囊已经给她了。香囊在刚才那段回廊上就已经从她手里转交到了林涵的掌心里,此刻正被他攥得发烫。她伸过来的那只手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最后的那个眼神里有东西。是嘱咐,是不放心,是习惯性想把所有人都安排好再走的那种护士长式的执着。
林涵蹲下去握住她的手。王燕的手指冰凉,指腹上还有被银针燎火时烫出的浅红。她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渗出来,声音轻得像纸片飘落:别忘了……你帮我带的……话……
城南医院,王晓。林涵说,记住了。
王燕的脸上浮起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嘴角的血被那个笑扯动了一下,在唇边洇开一片。她的手指在林涵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了。全部松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柱一样软下去,歪倒在那团逐渐消散的兵士影子上。
影子在接触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彻底散了。黑色的灰色的一并化为缭绕的细雾,从西厢房的各个角落散去,融入了墙壁和地板缝隙里。只剩那把檀木梳还落在原地,梳齿上沾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王燕的气味。
锈剑还插在她胸口。血在地板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边缘还在缓慢地扩张,像一朵从中心绽放的暗色花。
刘晴瘫坐在地上,哭得发不出声音了。她的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喉咙里只溢出细碎的、喘不上气的抽噎。陈文靠墙站着,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右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林涵蹲在王燕身边,低头看了她很久。那只银香囊被他攥得变了形,银质的镂花外壳嵌进了掌心的肉里,留下一圈深痕。
他没有哭。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唇的颜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他把银香囊小心地收进胸前内侧的衣袋里,和那两封信放在一起。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手背——手背上沾了王燕的血,暗红的,还温着。
他转身走出西厢房。步伐比之前略微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偏头说:去书房拿信,然后回后院。三块玉、两封信、一滴心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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