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芭莎(14)(2/2)
陈宇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怕动作大了会震碎什么。他把目光从水幕上硬生生地拔开,转头看向石台中央的圣器碎片,视线聚焦在那团光晕上。
但水声没有放过他。声音从另一个方向——左侧一根钟乳石底部渗出的水洼里——再次响起,这次换了一句:床底下那个盒子……我看见了……你带在身上……
陈宇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盒子里是她的头发。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剪下来的头发要留着,以后给女儿做嫁妆……
我们没有女儿。我听过这句话的后半句。陈宇在洞外等天亮的时候偶尔会絮叨,说他妻子一直想要个女儿,治疗期间攒了一盒头发说是以后用的。她走了以后那盒头发被他收在床底下,每次搬家都带着,从来没打开过。
水声越来越密。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声音在持续升级,从母亲到妻子到孩子到朋友,每一种声音都被精准地调整成了对应之人最脆弱、最想听到的那个频率。张伟那边传来他奶奶的声音——老太太在喊他小名,说要给他下碗面。刘燕那边安静一些,但她扶着钟乳石柱的那只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因为她听到了三岁女儿在幼儿园门口哭着喊妈妈的声音——那个片段被她自己在脑子里反复播放过太多次了。
但陈宇崩溃得最快。
别说了。他摇了一下头,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嘴唇动了动,后面几个字被他硬吞回去了。他整个人往石台方向靠了半步,脚后跟磕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身体晃了一下。他抬起手想把耳朵捂住,但手指碰到耳朵之前停住了——因为正前方那道水幕里的脸又变了,这次是妻子侧着身半坐半躺的姿势,像是在病床上靠着被子的样子,嘴唇微张着,那几个字从水幕里浮出来一样飘进他耳朵里:
……你答应过我不来的……你每次都骗我……
陈宇的肩膀开始抖。那种压抑到极致之后从胸腔底部泛上来的、整个上半身都在共振的抖。他的脸被蓝白色的光照得毫无血色,眼镜片上反射着石台的光芒,遮住了眼睛。
别说了。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水声更密了。那些声音已经不再从水滴里单独出现了,它们在地下暗河的轰隆声里、在石壁渗水的滋滋声里、甚至在空气本身的湿度里共振出来——整个大厅都在同时播放所有人的记忆,声波叠加在一起形成了某种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白噪音。
陈宇——刘燕的手已经从钟乳石柱上放下来了,她往他的方向走了半步,稳住——
别说了!
陈宇喊出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那些密集的水声里格外清晰,因为它不是水声。它是人声,是从喉咙里直接挤出来的、带着情绪温度和肉体温热度的真实人声。那三个字在蓝白色的光里划过一道弧线,撞到石壁上又弹回来,在整个大厅里来回震荡了两次才消散。
所有水声在同一瞬间停了。一滴水珠悬在穹顶的一根钟乳石尖端,将落未落,表面那层水膜颤了一下,然后碎了。碎成无数细得看不见的雾珠散在空气里。